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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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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考没考好,没能进名校。舅舅说去北京吧,换一个环境。
舅舅把我安排在一所普通高中读书,他说如果成绩很好他一定会把我转到重点中学去。
北京我梦了很多年。爸爸在北京生活过,他说,等他老了以后他一定会回北京,北京有很多让人眷恋的东西。我想也许我会在北京的某条街上突然看到爸爸的身影,像电影里一样,那么巧,那么令人激动兴奋。可是转眼一年过去了,我走了那么多路见过那么多人却从未遇见过爸爸。北京比我想象的大很多,这里一定有无数的人住了一辈子也没见过面。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舅舅真的把我转到了重点中学,那个中学校长看了我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后立即把我的档案调过去。
第一天去学校,自我介绍之后一个女生主动对我说:“你坐这里吧”她指着她旁边的座位。我不禁打量她,她很漂亮,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和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是班花,我后来才知道。
“我叫张楚楚。”
“你好,我叫严笑笑。”妈妈给我改了姓,随她姓严。
无意中我听到一有人叫了声“陈翔羽!”我一惊,不禁回头看。我看到九岁那年被我用石头砸过的男孩,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了,他长高了,皮肤晒成古铜色,一身的健康活力。但是,我认识那双眼睛,那双黑色闪光的,不服输的,却又忍耐的眼睛。
他没认出我。因为我早已不在是那个胖胖的坏脾气的小女孩了。两年前舅舅见我时就惊奇地大叫“笑笑,女大十八变啊,一年比一年漂亮啦,我都快认不出了!”的确,那时的我怀着青春期少女的梦想努力地想变成一个美丽的公主。为了还未开始的爱情我减肥,留长发,像淑女一样走路、说话、吃东西......我最终把自己变成一个漂亮的女孩,可仅仅是女孩而已。
我看着他,激动不已。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功夫”。我恨不得马上跟着他回去见爸爸。可是,我忽然想到,我不该让别人知道我家里的情况,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不该打破现在保持的这种平衡,不该破坏他们的幸福。
我挣扎着,几次想走到他面前,却又放弃了。放学的时候我依然在犹豫,我远远地跟在他后面,直到看见他跟张楚楚一起出了校门,骑车飞离了我的视线。
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后悔得要死。觉得自己善良得有些可笑,为什么要为他们考虑那么多,我自己呢,妈妈呢,有谁为我们考虑过?
外面的月亮很亮很亮,我盯着它,越看越觉得像爸爸的脸。我等不及了,我要见他!
在学校一个人少的地方我叫住了他。
“陈翔羽!”
“嗯?”他回过头说,“你叫严笑笑吧,有什么事?”
“你不记得我了?”
他摇摇头,一头雾水的样子。
“我以前姓唐,我爸爸叫唐岐山。”
他猛然一惊,直直地盯着我看:“笑笑?......你真是笑笑?没想到你变化这么大......”
"我要见我爸爸。"我打断他的话。
“好!我现在就给家里打电话!等我一下。”他往电话亭跑。
我补了一句:“不要让别人知道!”
放学后我来到他家。进门之前我很紧张,心好像被丢进了压缩机,越来越挤压,透不过气来。我期待着门打开那刻我和爸爸四目相视的瞬间,可是门开了,我看见的却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的脸。
“妈,”他说,“这是笑笑。爸还没回来吗?”
“笑笑,真是笑笑,哦,”她回过神来说“你爸正往家赶呢,估计马上到了,他知道笑笑找到了,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她满面笑容地冲我招手:“笑笑,快进来!快进来!”
我对她的热情没有任何反应。我机械地走进去,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对于她我始终不能释怀。我自认为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能理解包容很多人,可我没办法包容她,虽然我看到她坐在轮椅上,虽然看到了她那双扭曲变形的腿。我只要想到远在上海的妈妈,一个人孤苦生活的妈妈,心里的同情就会骤减为零。
自始至终我都没对她笑过,我不停地转动手里的杯子,焦急等待。
终于,我听到了门开的声音。我猛然站起来,向门走去。爸爸进来了。我看着他两鬓白发,微微发胖的身体,他额头上被岁月重重刻下的皱纹。他激动得身体在颤动“笑笑,笑笑......”
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我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看到亲人就忍不住哭起来。“爸爸”我扑在他怀里哭,“爸爸...爸爸...”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好孩子,别哭,别哭......”他苍老的眼睛也噙满泪水。
爸爸说他去找过我,可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也没打听到我们的去向。那些邻居朋友们都说我们好像一夜之间蒸发了一样。
我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下雨天。我早晨起床看见妈妈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外面下着大雨,狂躁的风夹着雨点打在妈妈身上,就好像一巴掌拍过来把衣服拍湿了。
“妈妈,”我拉着她的手说“下雨了。”
她转过来握着我的手说:“宝贝,妈妈带你去上海好不好?”
我点点头。我愿意去任何陌生的地方,只要和家人在一起。
妈妈摸摸我的脸说:“宝贝,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快去!”
三天之后妈妈带我坐上了去上海的飞机。离开家的那一刻她一点都没犹豫,把门重重地关上,好像要把所有的痛苦回忆都锁在里面。
后来我才知道妈妈根本做任何准备就来到上海。刚到上海我们到处找便宜的旅馆,半个月后才租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房子。一向谨慎得近乎怯懦的妈妈居然变得这么果敢。她开始不停地找工作,她做过小时工,也扫过马路,后来去超市当导购......一切脏活累活她都干过。虽然爸爸给我们留了不少钱,但她还是一个劲地工作,她说凭她自己也能让我过得很好。的确,我过着很好的生活,可以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看一场又一场的电影,可是她自己吝啬到不舍得买一件几十块钱的裙子。
这一切都是这个叫章蓝的女人一手造成的。我不能说服自己叫她一声阿姨,我甚至不想看她一眼。我知道这在别人眼中是多么无知而且无礼,我不在乎!
爸爸说在家吃饭吧,我给你露一手。他挽起袖子,那双大手黝黑隐约有些褐色的老年斑,青筋依稀可见。人们说从手上就能看出岁月的痕迹,我的爸爸,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