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呼吸的痛》树下风

1、家庭

　　他是最好的听众，我常常把心里暗藏的话告诉他。
　　我告诉他我曾经在山上看到葱葱郁郁的树，我总以为有人会在树上跑，踩着那大团大团青葱的叶子就像踩在云朵上。
　　“我们去跑吧！”他拉着我要去爬树。
　　“我不敢。”我畏缩着向后退。
　　他看着我哈哈大笑：“你怎么这么可爱？”
　　我拧着眉毛看着他，不说话。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不知道那是梦还是记忆。脑海里沉淀了太多东西，有很多我喜欢的树，没有尽头的石阶和绵长的绿荫。它们似乎从来没在现实中出现过，但都那样真实，我永远记得看它们时的感觉。
　　“楚楚？”我忽然看到一个女生的背影。
　　“不是她，”他笑着说：“她可没那么矮。”
　　楚楚是他的女朋友，我必须牢牢记住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严格意义上说我应该叫他哥哥。
　　学校里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们所知道的不过是一个新来的女生居然想抢班花的男朋友。我有时会暗自窃笑，因为看到他被朋友开玩笑左右为难的样子。
　　我以前一直很恨他，恨了好久。我用小石头砸过他，把吃剩下的蛋糕仍他脸上。他搬家之前我还常常守在他回家的路上，狠狠地踢他，直到父亲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一脸复杂表情。
　　“爸爸，我们回家吧！”我仰起脸看着他。
　　“笑笑听话，快回去吧，妈妈会担心的。”他拍干净那人身上的土，心疼得看着他，又回头看我。
　　“我恨你！”我冲他大叫，我怀抱的希望总是被他这几句话击得粉碎。“坏爸爸，你是个坏爸爸！”我伤心地哭起来。
　　小时候妈妈从不告诉我为什么会和爸爸离婚，为什么我的爸爸会成为他的爸爸 。她每天重复的一句话就是：你爸爸走了，他不要这个家了。我断定爸爸是因为他才走的，他是罪魁祸首。我打他他从来不还手，只是左右闪躲，用一种斜斜的眼神盯着我。周围有人嚷嚷：“噢！陈翔羽连女生都打不过！陈翔羽怕女生咯！”我的虚荣心开始膨胀，打他打得更狠了，虽然我隐约能感觉到他心里其实并不怕我。
　　后来爸爸找过妈妈一回。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爸爸妈妈坐在客厅里，心里乐开了花，爸爸回来啦！
　　爸爸摸摸我的脸说：“好好照顾你妈妈，要听话，别惹她生气。”
　　我看着他满心欢喜地说：“我从不惹妈妈生气！”
　　当我放下书包洗完手从厨房出来却再也没见到爸爸。我找遍了整个房子都没有看到爸爸的影子。最后，我呆坐在地上回想他看我的样子，终于嚎嚎大哭起来。我一边哭一边用力蹬椅子，摔沙发垫，把家里搞得一片狼藉。妈妈只看了我一眼，她眼睛里溢出的泪水从脸颊滑下，一直到下巴那儿，然后一滴一滴重重地落下来。她张张嘴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9岁，读三年级。
　　自从爸爸走后我的天空变成灰色的。正午的太阳总是对我耷拉着脸，没有光泽，没有生气。我习惯坐在床上抱着毛绒小鸭子，我抱着它回想以前的快乐时光。以前爸爸带我去游乐场玩，教我划旱冰，带我去爬山。我六岁就开始跟着爸爸去晨练，那时候我拉着他的裤脚，很努力地跟上他的步伐。路上总会听到有人说小女孩儿真可爱！这时我就会美滋滋地望着爸爸：“别人夸我呢！”爸爸把我抱在怀里说：“宝贝要天天锻炼身体，以后就能长得又漂亮又健康。”我是早产儿，小时候身体很弱，爸爸听医生的话，总是让我多运动。
　　爸爸带给我的回忆太多了，我总沉溺其中，直到有一天妈妈把我所有的玩具都扔进了垃圾桶。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要是还像一个木头一样每天抱着这堆东西发呆的话就给我滚出去！我没有这样的女儿！滚！”
　　她嘶哑的吼声把我震住了，我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骂我。她以前从没骂过我，从没。
　　我冲出门去，一直跑，跑到筋疲力尽。外面刮着大风，整个城市浸满凉意。街上人很少，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身上没有一分钱。我不知道我能去哪，在外面晃荡了两个小时我才发现我还是在家附近转悠。爸爸和那个人一家搬走了，他们住过的房子有了另一个主人，养了一条大黄狗，很凶。我真的无处可去，只好回家。
　　我开始发奋学习了，为了那天风中焦急等待的瘦削身影。我远远看见风裹起她瘦弱的身躯，弄乱她的头发，把她变成世界上最孤单的人。我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妈妈说我要和电视上那些备受瞩目的孩子一样，只有我变得足够优秀，爸爸才会回来。我认真地点点头，虽然知道这个理由很勉强。我慢慢知道了爸爸离开的真正原因，只是不愿相信。
　　爸爸是还是一个大学生的时候去一个小县城支教，那个时候认识了妈妈。当时妈妈在夜校学习，是爸爸的学生。爸爸当时有个女朋友，叫章蓝。她家很有钱，因此家里人看不上家境贫穷的爸爸。他们曾经说好了一起坚持五年，五年之后爸爸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让她家人刮目相看。可是，才过了三年，章蓝就和别人结婚了。爸爸最孤独寂寞的时候只有妈妈一直陪着他，照顾他。妈妈不漂亮，也没有钱，只是一个工厂的纺织工，但是她善良而且真诚。很自然的，爸爸和妈妈结婚了，虽然他心里，我想，并不爱妈妈。
　　我八岁那年章蓝的丈夫因为破产自杀了，留□□弱多病的她和年纪尚小的儿子，还有大笔债务。这是后来舅舅告诉我的。他说爸爸知道后决定抛弃一切回到她身边照顾她，替她分担。舅舅还说这种男人真混蛋，居然可以为了自己抛妻弃子！我说，但他给我们留了一大笔钱......我最终没说下去，在我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恨他。
　　为了给她治病，爸爸卖掉了自己的公司，带着她辗转于全国各地。多年以后我看到他满脸沧桑和双鬓斑白心疼得直想哭。“对不起，孩子，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妈，”他哽咽地说 ，“可是——我不后悔。”
　　爸爸走后一年多，妈妈就带我离开了那座伤心的城市，从此我和爸爸失去了联系。我想，她是故意的。惩罚那个深深伤害她的男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夺走他最爱的东西。我是他的宝贝，失去我他也会痛苦至极。
　　我在上海生活了五年，五年的时间对于人生来说只是一小段路，而对于妈妈则是一种漫长的煎熬。她拼命工作赚钱，憔悴的脸上总有一抹让人心疼的哀伤。当爸爸的模样在我脑海日渐模糊时，她还是会偷偷看着我们以前的全家福抹眼泪。妈妈从未告诉我当初为什么同意和爸爸离婚，她一定觉得我小，不懂。可我已经懂了。
　　我心里也长出了一株花，绿色的叶子粉红的花骨朵，娇小柔弱，在幽暗的角落里慢慢吮吸营养，慢慢成长。
　　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幽默风趣。他的眉毛像是用尖利的笔划过的，粗黑有力，底下双深邃的眼睛常常让我出神。我喜欢他的眼睛，喜欢他在讲台上看我们的样子，当他的目光掠过我的脸我就会感到无比快乐。我总是努力想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学化学，我可以保证每次化学考试都考第一，而且把第二名甩得远远的。因为他是我的化学老师，我最喜欢的人。
　　我常常做着美梦，在心里精心编排我们的故事，而且我一直预感这美丽的爱情故事将要在现实中上演，直到有一天同学告诉我他就要出国了，和他女朋友。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把我精心构建的城堡彻底摧垮。我曾幻想着等我上了大学就可以回来找他，那时候的我再也不是他眼中的孩子，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女人，能够成为他妻子的人。只要四年的时间。可是，这一切瞬间成为泡影。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为我留下来，他的未来不是维系在我身上。我有时冲动得想告诉他我爱他，求他等我，可是我不敢。我怕我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心里那朵花还没盛开就被折断了。他不会给我任何承诺，即使有那也是假的，就像爸爸曾经说过要一直陪在我身边一样，仅仅是留给孩子一个美好的愿望。所以，我只能默默祝福他，爱他就要祝他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