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岁也漫漫

3、雏菊

　　高三的夏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炎热。蝉鸣在枝头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首冗长而烦躁的乐章。

　　“以后放学不用等我了，普高部很晚才下课，你早点回家。”林焰语气平淡，看不出她脸上的神情。陈淼点点头，晃着两人十指交扣的手指一齐走在学校的校道上。

　　天公不作美，一道闷雷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氛围，两人都没有带伞，陈淼只是简单地和她说了声“明天见”就上了车，留下林焰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林焰加快了脚步，但最终还是淋了一身雨，打湿的校服贴在她的胸口上，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打开家门，并未闻到熟悉的饭菜香，为之代替的是屋内弥漫着的刺鼻的血腥味。她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妈？”林焰颤抖着声音喊道，没有人回应。家中一片漆黑，她走进客厅，却看见母亲倒在血泊中，父亲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水果刀，眼神狰狞，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妈！”林焰尖叫着冲过去，跪在母亲身边，试图捂住她的伤口。陶珍英的眼神渐渐黯淡，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摸了摸林焰的脸。

　　让她再最后再仔细看看她所珍视的孩子。

　　“焰焰。”

　　林焰抽出手回握住她，“诶，我在，焰焰在这呢。”眼泪划过脸颊，一滴一滴的砸在陶珍英胸口，“妈妈，你不会有事的，你还没看见我考上大学不是吗，我和你讲……”她哽咽着，再也无法故作坚强地谈论琐事。

　　陶珍英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她的声音微弱而模糊，“妈妈，对…不起你……”随后，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角的泪终究还是随着眼皮的闭合而低落。

　　眼泪不重，却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林焰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她的耳边回荡着陶珍英最后的话语，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起头，看着林华明，眼神里充满了仇恨和绝望。

　　“为什么？”她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痛苦。

　　林华明没有说话，他扔下水果刀，转身跑了出去。林焰没有去追，她紧紧地抱住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放声大哭。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噩梦。救护车的鸣笛声、警察的问询声、法庭上父亲扭曲的脸……林焰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处理着母亲的葬礼，收拾着母亲的遗物。她的世界变成了黑白色，没有一丝光亮。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全是陈淼的信息。

　　【你在哪？】
　　【我去你家了，没人。】
　　【林焰，求你回句话。】

　　林焰看着这些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始终没有回复。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无法自拔。她害怕陈淼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害怕把自己的痛苦带给她。

　　她不能让陈淼看见自己这副模样。那个穿着昂贵制服、站在阳光下的女孩，应该永远活在没有阴霾的世界里当一条畅游水中的鱼，而不是被她拖进这摊泥泞被火烧的遍体鳞伤。

　　林焰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她选择了最不负责任的逃避，她把号码注销后把手机扔进抽屉，锁上，试图把过去的一切都锁在里面。

　　母亲走的第七天，林焰去了一趟墓园。陶珍英的墓前，放着一束雏菊，花里夹着一封信。林焰坐在墓碑前，打开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林焰，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我想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林焰蹲在墓前，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信纸被眼泪洇得发皱，最后点燃了它。灰烬被风吹散在墓园里，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她看着母亲的墓碑，从午后说到黄昏。她告诉母亲小时候的趣事，说自己偷偷攒钱想带母亲去伦敦，最后，她低声说：“妈，我还没和你说呢，我曾经有一个特别好的女朋友，她可爱又聪明，我从来没有奢望过她这样遥不可及的人会喜欢我。”

　　风吹过墓园，柏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母亲在回应她。林焰静静地坐着，直到夜幕降临，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墓前飞舞，像是母亲的灵魂在守护着她。

　　林焰提交了退学申请，卖掉了临平的老房子，带着母亲留下的那点积蓄，登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母亲的日记里写过，年轻时最想去的地方就是伦敦，想在泰晤士河边看一次日落，想在圣保罗大教堂听唱诗班的歌声。林焰替她来了，却发现没有陈淼的地方，再盛大的风景都缺了一角。

　　临走前林焰曾找过之前的班主任，她委托班主任将一纸书信转交给陈淼后就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

　　“陈淼，我不奢求你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只求你忘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