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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铁英的无奈和绝望 ...

  •   铁英四周一打量,确定没走错地方,惊问道:“你是谁?是在给谁上坟?墓里躺着什么人?”铁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接连的质问像冰雹砸向那孤寂的背影。
      她身后的霍飘也紧张地攥住了母亲的衣袖,眉头紧蹙,不安地打量着这陌生而阴森的场景。
      那男子缓缓转过头,动作僵硬迟缓,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浑浊的目光在铁英和霍飘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铁英脸上,声音沙哑道:“我叫韩思同,给我的恩人上坟,墓里躺的是铁定能老大人及其夫人乔艳。”他喘息了一下,似乎在积攒说话的气力,“禺州英雄大会上我见过你…你们是铁老的什么人?”
      “韩思同?”铁英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旋即想起江湖上那些不堪的传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哦!是那个采花大盗吗?你胡说什么?谁是你的恩人?”
      她没有介绍自己,语气凌厉,眼中充满了惊疑,接连发问。
      不等对方再答,恐惧已攫住了她的心。她猛地转身,像离弦之箭般冲向那熟悉的屋舍,凄厉地呼喊:“爹!娘!爹!娘——”
      声音在空寂的山岭间回荡,却没有一丝回应传来。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踉跄着跑回坟前,指着那土丘质问韩思同,声音已带上了哭腔:“你再说一遍,墓里,躺的是谁?”
      “是铁定能老大人及其夫人乔艳。”韩思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显然已从铁英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中确认了她的身份,便再无隐瞒,照直说了出来。
      “你骗人!”铁英如遭雷击,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厉斥,身体晃了晃。她再也控制不住,扑在土丘上,十指深深抠进干燥的泥土里,仿佛想将这残酷的现实撕碎。
      “爹——娘——”一声凄绝的哀嚎撕裂了黄昏的寂静,紧接着是再也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那是她敬爱的双亲啊!上次离家时还殷殷叮嘱她路途小心,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如今竟已阴阳两隔。
      霍飘吓得脸色煞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魂飞魄散。她快步上前,用尽全力想将母亲从坟土上搀扶起来:“娘!娘!您别这样。您快起来。”
      母女俩紧紧相拥,霍飘的泪水也无声地滚落,滴在母亲剧烈颤抖的肩膀上。铁英的悲恸像汹涌的浪潮,也让霍飘感同身受那锥心刺骨的痛。
      许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压抑的呜咽和抽泣。
      山风阵阵,暮色苍茫,摇曳的荒草似也在为逝者低徊。
      待她们情绪稍微平复,韩思同才缓缓开口,将自己那充满了背叛、苦难、追索与绝望的漫长历程,逐一铺陈在这对刚刚失去至亲的母女面前:
      从父母因误食剧毒蘑菇在索遇郡惨死,他孤身踏入危机四伏的江湖开始,讲到他如何识破“奈何寨”赶尸的阴谋,历经血战将其剿灭;
      从他如何中了“冷面毒妇”翠美玉的诡计,身陷绝境,几乎命丧黄泉,讲到在他生死一线之际,正是铁老救了他的性命;
      从他被人精心构陷,身负不白之冤,成为江湖通缉的“采花大盗”,讲到他为了洗刷冤屈,在“燕子窝”与真凶狭路相逢,生死搏杀之后,又陷入沙漠绿洲“久品恋池”的重重迷障;
      从他参加英雄大会,试图找到仇人踪迹以揭露真相,却又落入更大的陷阱,讲到他在“树蔸岭”遇险,拼死杀出重围;
      从他遭到“特侦处”的严密围捕,千钧一发之际,又是铁老甘冒风险,毅然私放他逃出生天,讲到他如同丧家之犬,在“松树坡”潜藏,却依然未能逃脱追捕者的耳目;
      从他循着零星的线索,一心想要找到铁老报答救命之恩并打探仇人消息,到他抵达“龟背岭”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恩公夫妇僵硬的尸身!那伤痕,那惨状,简直不忍直视;
      从他怀着巨大的悲痛与滔天的怒火,强忍伤痛潜入“领事府”探查,知道霍实诚将入京的情况后,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守在“连丘岙”伏击并试出其招式和路数,正是在燕子窝行恶却嫁祸给他的人,讲到他在与霍实诚恶斗时被那个形容丑陋的少年骤然发难,一掌废了武功;
      从他带着刻骨的悲愤与绝望。拖着只剩半条命的残躯,凭借着最后一丝执念,挣扎着爬回这“龟背岭”的孤坟前,讲到他对着恩人的魂灵,一遍遍地诉说自己知道真相后却无力复仇的锥心痛苦和滔天恨意。
      因为韩思同是在铁英哭着喊爹娘的时候,就已确信她是铁定能大人的女儿,所以他毫无保留,将这一切过往细细道来。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把匕首,狠狠扎进铁英的心窝。
      她听着听着,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霍实诚…夫君…”这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滚动,如衔苦果。那个朝夕相处、对她百般呵护、在女儿面前关怀备至的丈夫?那个她曾将终身托付、视若生命的良人?竟会是如此阴险狠毒、弑父杀母的恶魔?竟有着如此令人作呕、邪恶至极的另一面?
      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崩塌,只剩下可怕的欺骗和无边的黑暗。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霍飘更是如坠冰窟,浑身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那个从小疼爱她、将她高高举起的父亲?那个为她遮风挡雨的父亲?会是这一切惨剧的幕后黑手?会是杀害外公外婆的凶手?不!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可韩思同那绝望的眼神,那鲜血淋漓的叙述,那不容置疑的细节…毋庸置疑。
      但是,知道了又如何?她能做什么?弑父吗?控告父亲吗?巨大的伦理枷锁与情感撕裂让她痛不欲生。她唯有装聋作哑,逼迫自己麻木,只当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铁英心中更是惊涛骇浪。霍实诚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朝廷命官,是声名显赫的海事总领。他带回家的那个翠美玉和翠美玉带来的、能一掌废掉韩思同武功的“丑小子”上官未央,是什么来历她也没作细问。因为他相信丈夫会珍惜家庭和名誉。
      谁知现实残酷!追究?复仇?谈何容易!她面对的不仅是血亲的背叛,更是足以碾碎她们母女的无形巨网。
      作为妻子的铁英及作为女儿的霍飘,就算不知道上官未央的来历,也不敢去问。知道了翠美玉的来历,也不敢去动。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冷水寒流,淹没了刚刚失去双亲的彻骨之痛。
      从“龟背岭”回到府中,铁英的心情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离那虚伪的幸福更近。
      府邸依旧华丽,仆从依旧恭敬,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往昔的欢声笑语。可这一切,如今看来都是美丽的外壳,内里早已腐朽溃烂。她该如何面对?该如何维系这表面的平和?那份沉重不仅仅是悲伤,更是无处宣泄的愤怒与被至亲背叛的绝望。
      霍飘的心境,则是雪上加霜。母亲的沉重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她的心上,而父亲形象的突然崩塌,则是将她生命中最后的光明彻底熄灭。
      她不仅要承受失去至亲外公外婆的悲痛,更要独自消化这世间最残酷的真相——她的父亲,是杀害她外公外婆的凶手。
      巨大的伦理悖论让她窒息。她看向母亲的背影,痛楚无法言说。她感觉自己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女儿对母亲的孺慕与心疼,另一半却是女儿对父亲无法割舍却又充满憎恨的复杂情感。
      茫然、恐惧、悲伤、愤怒,种种情绪在她年轻的心中翻搅冲撞,却找不到出口,最终只能化为一片的死寂,奇寒彻骨。
      而大仇大恩皆未得报的韩思同,武功被废,心灰意冷,别过铁英与霍飘之后,开始了漫无目标的漂泊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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