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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铁英归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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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韩思同被上官未央一掌打落水沟,满身泥污爬起来时,感觉中气涣散,周身无力,武功尽失。那水沟淤积的腥臭泥浆糊了他满头满脸。
他试着提气,丹田却如被戳破的皮囊,空空荡荡,武功尽失。往日奔腾流转的内息涓滴不存,只剩下筋脉寸断般的剧痛。
他模糊记得自己是在压制住霍实诚时,背后挨了一掌。那掌风沾身时至柔,入体时起却似裹挟着千钧山岳,仿佛整个魂魄都被硬生生震出窍外,他当即失去意识。
醒来时,人影早没,只有那匹被松果射杀的汗血宝马,还悲催地横尸路中,四蹄僵硬,引来几只嗡嗡作响的蝇虫,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韩思同扶着沟壁,剧烈的挫败感与滔天的恨意交织翻腾,几乎要将他吞噬。放眼当今武林,除了这丑小子,还有谁能如此举重若轻,不知不觉间便解决了武功远胜他韩思同的铁老?
他这次伏击,试出了霍实诚就是陷害自己的原凶,更由此窥破了加害铁定能夫妇的真凶——必是那来历不明丑小子。
最可叹是自己技不如人,连废掉他武功的人叫什么名字都搞不清楚。如今既解不了自己的恨,也不能替恩人铁定能报仇,这比刀剐更痛。
韩思同内心的痛苦与绝望,浓稠得如同这沟底的污泥。
万念俱灰之际,一个念头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点闪过:无论如何,要给铁老一个交代!即便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到“龟背岭”,将霍实诚所做的一切在他的坟前说出来,同时说明自己的无能和无奈。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一踉跄,带着满身的泥泞,如同一个从幽冥归来的游魂,再次来到“龟背岭”。
阳光猛烈,照着他褴褛的衣衫和苍白的脸,每一步脚印都深嵌着不甘与赎罪。
再说霍实诚离开陈涌的第二天,铁英便遵照丈夫临别的郑重嘱托,带着女儿霍飘前往必回郡的“龟背岭”。
山路蜿蜒,两旁是葱郁的林木,野花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和泥土的芬芳。母女俩信马由缰,并辔徐行。
铁英是个贤淑的女人,一生未曾经历过大的风浪。很久没回娘家探望年迈的父母了,此番归宁,她心头洋溢着久违的雀跃,仿佛回到了待字闺中的少女时光。
一路上她很兴奋,步履轻快,喋喋不休地跟女儿霍飘讲述自己在“龟背岭”父母身边时那些无忧无虑的快乐往事:春日里采摘漫山遍野的映山红编成花环,夏日午后在屋后清澈的小溪中摸鱼捉虾,秋夜围坐在火塘边听父亲讲那些古老而神秘的江湖传说,冬日里看白雪覆盖山岭,宛如巨大的龟壳…她的眸子闪着光,脸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嗓音里充满了对往昔的眷恋与甜蜜的回味。
霍飘静静地听着,目光追随着母亲轻盈的身影和飞扬的语调。她惊讶地发现,沉浸在回忆中的母亲,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仿佛时光倒流,一下子年轻灵动了许多。
然而,这份纯粹的快乐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自己截然不同的心境。与母亲的欢欣形成刺眼对比的,是她内心那份难以言喻的沉重。
母亲的一生未遇坎坷,宛若温室里的花朵,未曾真正经历过人世间的严霜酷雪。而霍飘自己,那份被两位师兄耽搁的青春和被上官未央欺凌的不幸,已成揪心之伤,刻骨之痛。
母亲的快乐旧事,于她而言,成了背景音,反衬着她内心的孤独与悲凉。她默默点头,回应着母亲,努力微笑着,内心深处却埋藏着无尽的忧郁。
不日来到“龟背岭”。阳光很烈,但山高林密,不觉得热。山风带着特有的草木清气拂面而来。各色野花在路边、岩畔热烈地绽放,蜂蝶翩跹其间,一派祥和静谧的世外桃源景象。
那栋承载了母亲无数回忆的熟悉小木屋,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屋顶的茅草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黄色。
为给久别的外公外婆一个惊喜,母女俩相视一笑,心意相通地下马步行,故意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圈熟悉的篱笆墙。
霍飘甚至调皮地对母亲做了个“嘘”的手势。她们想象着两位老人惊喜的表情,心中充满了期待。
然而,当铁英带着愉悦又紧张的心情,轻轻推开那道吱呀作响的篱笆墙小篾门的那一瞬,期待中的温馨画面并未出现。映入她们眼帘的景象,让母女二人心脏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屋前那块她们记忆里平整、时常晒着谷物或供孩童嬉戏的草坪中央,竟赫然隆起一丘突兀的新土。
土色尚新,其上稀疏点缀着几根零落的杂草,那形状,俨然是一座新起的坟茔!
更让她们感到寒气瘆人的是,就在那散发着不吉气息的土丘前,赫然跪着个身影。那人背对着她们,身形佝偻,衣衫褴褛,沾满泥污,乱发蓬结如同鸟巢,邋遢不堪,俨然是个陌生的、落魄至极的男子。
午后的阳光明明温暖,落在他身上却仿佛失去了温度。
此时他正低垂着头,动作僵硬而专注,粗糙的手掌间捏着几张黄纸,正一张接着一张,缓慢而沉默地,投入面前一小堆微弱的、跳跃着的火焰中。纸钱燃烧的灰烬被山风卷起,打着旋儿飘散,如同无声的祭奠,又像是某种不祥的谶语,笼罩着这原本该充满静谧与祥和的故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