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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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警察局回到家里已是深更半夜，王莉莉筋疲力尽地坐在大姐家的沙发上，看着姐夫把睡着的女儿抱去了小卧室。
大姐王莺莺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瓶冰镇酸梅汁，给自己远道而来的妹妹倒了满满一杯。
“你们俩可真够折腾的，怎么就能闹到警察那儿去呢？”
王莉莉仰脖子把那杯饮料喝了个精光，郁闷道：“谁知道呢，这个小祖宗今天突然在车站闹脾气，给我整得够丢人，居然当着人家警察的面儿不认我这个妈妈，辛辛苦苦养这么大，没想到是个白眼狼。”
王莺莺看着自己的妹妹，趁机提起了很久之前的话茬：“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静静给我养。”
“拿走吧，拿走吧，说好了，不许退货。”
“真的啊！你可算是开窍了，静静在我这儿，我保证让她上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辅导老师，琴棋书画才艺也来一套，别的小孩有的，我们一样都不少。”王莺莺说着有些激动，她做梦都想有个女儿，可惜那会儿计划生育政策很严格，她和丈夫的工作单位又有诸多限制，就没敢生二胎。
“就她那榆木脑袋，指不定能学成啥样呢。”
“乱说，我看静静这孩子聪明着呢，就是得有人在旁边指导着，这个年纪的小孩自制能力本来就很差，需要老师和家长好好引导。”
“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儿都快累死了，谁还有闲时间引导她啊！”
“所以说嘛，你让静静留在我这里，我就在家做她的全职家庭教师，保证让我们家也出一个清华北大的学生。”
“还清华北大呢，我看她能考个蓝翔技校就算不错了。”
“呸呸呸，别乱说。”
俩姐妹闲聊了一会儿，从孩子说到了李东平受伤的脚，再到父母的身体状况。
王莺莺的丈夫许军走进来，“孩子睡了，莉莉你舟车劳顿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王莉莉应了声，去卧房换了睡衣，简单冲洗过后就去女儿房间睡觉了。
睡得晚，加上长途奔波本身就比平时更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
*
我睁开眼睛看着这间陌生的房间，墙壁上贴了很多篮球明星的海报，有几张是张国荣，还有一位叫做迈克尔杰克逊的外国人。
这是我大表哥许严的房间，他是个高中生，听说这几天刚好去参加夏令营了。
我揉揉酸涩的双眼，因为哭过，眼睛肿得挺厉害，像个大熊猫。
大表哥的桌子上放了很多漫画书，还有一些磁带和一台复读机，我一直都想拥有一台复读机来着，但我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允许，我爸妈说是等我考了第一名就买给我做奖励，可是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吧，以我现在的成绩不考个倒数第一已经算是难得。
我翻了翻那堆磁带，除了英语听力以外大都是音乐带子，有四大天王，有周杰伦，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英文名字。书桌旁边放了一把木吉他，看来表哥是真的很喜欢音乐，我好奇地碰了碰琴弦，不和谐的声音立刻冒了出来。
“你起来了？别乱动你表哥的东西。”我妈推开门，小声警告我。
我乖乖收回手，扑到床上假装自己还没睡醒。
“还赖床呢，都大中午太阳晒屁股了，快洗个脸出来吃饭吧。你姨妈和姨夫都等着呢！”
我只好胡乱洗洗脸，出去吃饭。
饭菜出乎意料地丰盛，鸡鸭鱼肉，有菜有汤，还有水果和甜点，吃惯了粗茶淡饭的我看到桌子上出现这么多好吃的，一时激动，筷子没握住掉在了地上。
我妈用眼神瞪了我一下。
“对不起。”我钻到桌子底下捡起筷子，朝我姨妈和姨父尴尬地笑了笑。他们可是我未来的父母，我得好好表现，不能让人嫌弃。
“哎呀，我们家静静这么懂礼貌呀，没关系没关系，换一双筷子吧。”姨妈笑得跟花儿一样，慈眉善目地看着我。
姨父也笑着说：“多吃点儿肉，正长身体呢。”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我的盘子里，又掰下一只肥美的鸡腿给了我，小小的盘子明显盛不下这么多美味，我有些受宠若惊，肚子里的馋虫一个个使劲儿往上冒，终于……我抓起鸡腿，幸福地啃了起来。当然我并没有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毕竟不是自己家里，多多少少会有些拘束。
已经太久没有吃到过这么多肉了，自从我爸受伤之后，原本就不是很富裕的家里变得更加拮据，饭桌上的肉越来越少，从主食变配菜到最后变成了猪油拌饭，猪油包子，猪油炒一切蔬菜。
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多肉，让我给姨妈家当女儿，想来也是不错的。七岁的我愿意为美食低头。
吃完饭之后，姨妈端来了各式各样的小点心和切好的新鲜水果，我摸了摸鼓胀的肚子，站起来围着桌子走了好几圈。
“静静，你为什么一直走来走去呀？”姨妈好奇地问，她的声音可比我妈温柔多了，我都怀疑她俩是不是亲姐妹。
“刚才吃得太撑了，我要消化消化，才能吃得下这些点心。”
“哈哈哈哈哈，咱们静静怎么就这么可爱呢，不要担心，没有人跟你抢，这些全部都是为你准备的，柜子里还有很多呢，不够吃了，姨妈再去超市帮你买。”
我心想，她怎么就知道我怕被人抢食物呢，在家里，每次有了好吃的东西，我弟弟浩浩都会第一个扑过去霸占所有，留给我的所剩无几，即使他自己不吃也会把口水留在食物上，我爸妈宠着弟弟，不舍得说他，吃亏的只能是我这个比他大三岁的姐姐。
吃完饭，姨妈和姨父带着我去了当地有名的主题游乐场，里面有各种各样好玩的娱乐设施。人生第一次坐旋转木马，音乐响起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跟着周围的一切都飞了起来。接下来我们又去坐了过山车，海盗船，玩了刺激过瘾的激流勇进……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真想让林磊和薇薇过来陪我一起玩，我们仨就这样永远住在游乐场，多好啊。
“怎么样？玩得开心吗？”姨妈摸着我的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嗯，特别开心。”我真的想再玩一次，感觉还没玩够呢。
“那就留下来吧，以后想什么时候来玩就什么时候来。”
“好啊！”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我妈看不下去了，在一旁补刀：“就知道玩儿，怪不得学习那么差，马上就要读二年级了，还是没个学生样。”
姨妈纠正道：“小孩子嘛，正是爱玩的年纪，等过两年知道学习了，进步很快的。”
我大口大口吃着冰激凌，听了我姨妈的话内心的那架天平已经慢慢地往她那边倾斜。
那天傍晚，姨妈和姨父带着我去了一家很大的商场，那里的店铺多的让人眼花缭乱，我怕走丢，紧紧地攥着我妈的衣角，那些卖力推销的店员们看到我笑着打招呼：“小朋友真可爱啊，今年几岁了，看这里的衣服有没有喜欢的。”
我妈怕花钱，用力把我往一边拽，而我姨妈却主动走上前，询问着七岁大的女孩能穿什么样的裙子。
裙子唉！长这么大我身上的裙子全部出自我奶奶之手，各种各样的棉布碎花裙没有重过样。奶奶心灵手巧，做出来的小裙子合身又耐看，可是现在看到商场里那些更漂亮更有设计感的蓬蓬裙，薄纱裙，以及缀着亮片的蕾丝裙，我的心蠢蠢欲动，想象着自己穿上那些裙子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偷笑出声。
姨妈果然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是白色蓬蓬纱裙，又叫公主裙，比赵薇薇的姑姑从广东带回来的那条裙子还要好看一百倍，小孩子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我心里的那架天平已经明显倾斜向了姨妈那一边。
晚上回去后，我从带来的小行李包中翻出我的红领巾，小心翼翼地抻开平铺在我表哥的桌面上，又把带来的作业本和自动铅笔摆在了抽屉里，从今以后我就要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下去了，内心激动又忐忑，不知道未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又会遇见哪些人，新的老师和同学会喜欢我吗？姨妈和姨父以及大表哥会真正的接受我吗？
深夜十点，等孩子入睡后，王莉莉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找大姐王莺莺谈一谈。
客厅的电视开着，别看王莺莺已经是近四十岁的女人，可她很喜欢看偶像剧，尤其是当时在国内非常火的韩国情感剧，那部《蓝色生死恋》看得王莺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每天晚上一定要守在电视机旁等着更新的剧集。
王莉莉也爱看偶像剧，可她如今被生计困扰着，已经没有那种看偶像剧的心情了。
电视剧的主题曲《祈祷》刚播完，男女主俊熙和恩熙在海边重逢，两人决定从此再也不分开……王莺莺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桌子上不多时已经多出一堆被她用过的纸巾。陷入共情中的王莺莺没察觉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妹妹。
广告时间，王莺莺起身去厕所，看到妹妹坐在那里，很吃惊地问：“莉莉，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
“你看电视太投入了，我都坐这里好一会儿了。”
“你找我有事儿吗？”王莺莺看出了妹妹脸上的焦灼。
王莉莉十指交握： “是有点儿事儿。”
王莺莺：“我去个厕所，很快就回来，你等我几分钟。”
独自待在客厅的几分钟里，王莉莉紧张又尴尬，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也不会大老远跑来麻烦自己的亲姐姐。丈夫出了翻车事故之后，家里的境况雪上加霜，供应商三天两头上门来讨要货款，他们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也只是偿还了很小的一部分，剩下的大头还得四处拼凑……这倒也没什么，只是如今更为紧迫的是大女儿李安静的学费和婆婆下一期的中药费。大人怎么辛苦都没关系，可是不能苦了老人和孩子。
王莺莺去完厕所，跑到厨房的冰箱拿出一瓶自己妹妹从小就爱喝的酸梅汁：“莉莉呀，这个酸梅汁是鲜榨的，你喝喝看。”
“谢谢姐，”王莉莉接过酸梅汁，心里一软，儿时的温暖记忆涌上来，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她再一次露出小女孩般纯真的笑容，“不过这都大晚上了，我留着明天再喝吧。”
“也行，你找我想说什么事儿呀？”
王莉莉变得局促起来，她在这之前已经排练好的话此时却无法说出口，大姐已经帮了她们家太多太多，真的很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她伸手了。
“也没什么大事儿，最近严严在夏令营那边还好吗？”
“他挺好的，晚饭前他们老师还给我打电话来着，说是一切都好，那孩子是班长，挺负责任的。”说到儿子，王莺莺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神情。
“真好，严严以后一定是有大出息的。”
“我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大出息了，成天心思也不在学习上，就喜欢搞那些乱七八糟的音乐……算了，我也想开了，强扭的瓜不甜，这孩子只要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就行了，以后跟着他爸一起开修理店得了。”
话说到一半，广告播完了，电视剧开始接着往下放，王莺莺的全部心思立刻被剧情吸引，她太喜欢宋承宪扮演的俊熙了，眼巴巴地瞅着电视，恨不得冲到电视里面，拿一根月老的红绳把俊熙恩熙俩人紧紧绑在一起，让这对命运坎坷的恋人终成眷属。
王莉莉坐在一边，拧开那瓶打算留到第二天再喝的酸梅汁，一口气灌掉半瓶。酸甜苦辣在心里翻涌着，她无暇顾及电视上那对苦命鸳鸯的感情问题，生活的一地鸡毛已经将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压得直不起腰来。
*
在姨妈家住的这几天实在是太快乐了，没心没肺的我很快就把自己远在夏时村的小伙伴们忘到了脑后。
最后那天，我赖在床上睡懒觉，被我妈无情地叫醒。
“真把这儿当成自己家里了吗？不要睡了，快起床穿衣服。”
“我不，再让我睡会儿吧。”
“你再不起来，咱们就回不了家了，火车一小时后就要开走了。”
我半闭着眼睛：“我不用回去呀，你自己回家就行。”
“乱说，你不回去难道要住在这里给你姨妈当女儿？”
“我哪里乱说了，你不就是把我送来给姨妈当女儿的嘛，我觉得在这儿挺好的，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新衣服可以穿。”
“想什么呢？”我妈强行拉我起来，把奶奶做的那条碎花裙子往我头上套，她的手法一如既往地粗暴又野蛮。
“好疼，你轻点儿，我不要穿这条裙子，我要穿新买的那个公主裙。”我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
“小小年纪还挺臭美。”
我极不情愿地穿着公主裙打着哈欠和我妈来到客厅，姨妈姨父看到我特别高兴，尤其是我姨妈，那温柔的笑容和我妈凶神恶煞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呦！这是哪里来的小公主，这么漂亮啊！”姨妈蹲下来，毫不吝啬对我的赞美与喜爱，伸手捏捏我肉乎乎的小圆脸，又摸摸我的头发，喜欢得不得了。
“姐，我们还得赶车，就先走了。”我妈牵起我的手欲往出走。
我蹲在原地不肯走。
“这孩子看样子是不想离开了。”姨妈笑着问我：“静静是不是想留在姨妈这里呀？”
我看了一下我妈的表情，扭过头对着我姨妈点点头。
“那静静以后就住在姨妈家好了，等过几天你严严表哥回来了，咱们一起去黄河边坐船玩。”
“嗯，好，我还没见过黄河呢，也没有坐过船。”虽然一直被教育那是我们伟大的母亲河，可我从生下来到现在连黄河的影子都没见着，姨妈的话无疑勾起了我全部的好奇心。
到时候等我去了黄河边，一定要拍很多照片，回头寄给林磊和薇薇还有张嘉宇，让他们也见识一下母亲河的风采。
可我终究只能在梦里去看看黄河了，坐在回程的火车上，我努力把头扭向窗外，不敢看我妈的脸。
她紧闭着眼睛，看上去是睡着了。
*
那天，上完厕所回来的李安静在门外听到爸妈的对话，对于他们决定将她送走的想法耿耿于怀。
其实她只听到了前半段，在她走后没多久，王莉莉一边给丈夫按摩腿一边说：“虽说那是我亲姐，可把静静送过去我还是很舍不得啊，她毕竟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那就别送了，自己家的孩子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养活。”
“嗯，哪怕抽血卖肾都行，咱这身子骨好歹还挺结实的嘛。”
夫妻二人说着说着就笑了，生活中再多的磨难都抵不过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在一起，家和万事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父母总是嘴上嫌弃着自己的孩子，说着看似狠心的话，甚至喜欢拿自己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可实际上心里对孩子的爱一点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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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卸下书包，把姨妈专程装给我的零食从里面一点点掏出来。弟弟在一边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我，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去咬零食的包装袋。
“浩浩，别动，那个不能直接咬的。”
我继续掏啊掏，突然就掏出来一个鼓鼓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毛爷爷。
“妈！快过来！”
我妈正在和面，准备给我们烙葱花煎饼吃，她不耐烦地走过来，训斥道：“又怎么了，一天天的就不能安静几分钟吗？亏我们给你起名李安静呢。”
我把那个装满钞票的信封拿给她看。
我妈当场愣住了，她看着那个信封，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她的眼圈微微泛红，接着转身去厨房继续和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纯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