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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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开学第一天，夏时村的小学生们背着书包去学校领取新教材，村子里的三位“小姐妹”也不例外。
林磊用手提着二姐林岚退下来的粉红色双肩包，要多嫌弃有多嫌弃，她看中了一个黑色的背包，可她的妈妈刘巧歌女士坚称这个粉红色书包都没怎么用过，跟新的差不多，不愿意浪费钱再去买个黑色的。
刘女士还说了，黑色的有什么好看，背着跟去吊丧似的。
赵薇薇背着印有《还珠格格》彩色剧照的皮质新书包，这是赵老板去西安进货时，在当地百货大楼为宝贝女儿挑来的，据说花了不少钱。
赵薇薇很得意，一路上心情都很好，她喜滋滋地说：“你们觉得我书包上的紫薇漂亮不漂亮？”
林磊瞥了一眼赵薇薇的书包，那上面有三个人的笑脸：紫薇温柔美丽，皇阿玛和蔼可亲，小燕子古灵精怪。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静静你呢？”
“我觉得小燕子更漂亮一些。”
“还是紫薇更漂亮。”
“小燕子更漂亮。”
“紫薇更漂亮！”
“小燕子更漂亮！”
我俩说着说着都快吵起来了。
林磊很不解：“你们俩个别吵了，这个有什么好争的呢，小燕子和紫薇漂亮不漂亮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真不明白你们小孩子的心思。“说得好像她自己是个大人。
“那你说到底是谁更漂亮？”薇薇面红耳赤地看着林磊。
“她们都不漂亮。”林磊看着薇薇，“你更漂亮。”
这下薇薇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特别灿烂的笑容，她抱着林磊的胳膊晃呀晃，颇为自信地自语道：“还是二磊的眼光好，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低下头，看着奶奶亲手为我缝制的碎花布书包，虽然不如薇薇的书包时髦好看，也不如林磊的书包大，可我的书包胜在轻巧，奶奶特意在书包内侧多缝了几个小包，方便我装小零食和零花钱。
“哦，我差点儿忘记了，这个是给你们俩带的。”我从书包里拿出两个好丽友派，分别给了林磊和薇薇。
“哇，谢谢静静，这就是你从姨妈家带的零食吗？”薇薇看着漂亮的包装纸，爱不释手。
“对啊，我姨妈专门去大超市买的，买了整整一盒呢。”
薇薇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小口有着巧克力涂层的夹心软派，眯着眼睛很享受地说：“真好吃啊。”
林磊说自己不饿，她把那枚好丽友派装进了裤兜，用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二磊，你尝尝嘛，真的很好吃。”我挺期待林磊吃到好丽友的反应，非要让她现在就吃，外表冷酷内心温暖的二磊拗不过我，只好拆开来吃。
“怎么样？”我期待地问。
她微微挑着眉，说了声：“挺好吃的。”
眼尖的薇薇看到我包里还有一个好丽友，尖声问：“还有一个呀，我可以再吃一个吗？真的太好吃了。”
“不行。”我捂住了书包。
“为什么不行？你不是都说姨妈买了一箱嘛，我吃一个，等后面让我爸买给我，再带给你吃好不好？”
“反正就是不行嘛，这个好丽友是给别人的。”
林磊把咬了一口的好丽友递给薇薇：“你吃吧。”
薇薇：“不行，这是静静给你的，我不能吃。”
二磊：“我没那么喜欢吃甜食。”
薇薇接过二磊的好丽友派，大口吃起来，又忍不住问我：“给谁呀？”小小年纪的薇薇就已经是我们仨中最八卦的了。
“张嘉宇。”
薇薇若有所思：“静静，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一听这话我就脸红，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装着那个好丽友派，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林磊和薇薇跟在后面追，“静静，你怎么突然走那么快？”
“快要迟到了。”
一个暑假没有来学校，操场上长满了野草，俨然成了一片荒野，就连教室边上的土地里也长满了绿色的毛毛草。
班主任白素妮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班级花名册，指挥着个子高的男生帮忙搬新书。二年级的小朋友们围在一起讨论着暑假发生的各种新鲜事，谁谁谁去了哪里旅行，谁谁谁的妈妈生了一个小弟弟，又有谁谁谁因为考试成绩不好留级了。
我东张西望了半天才找到了张嘉宇的身影，作为转校生的张嘉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独自站在一棵柳树下，捏着树叶子玩。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悄悄地把那枚好丽友塞给他。
“这是我从姨妈家带回来的，很好吃呢。”我又补充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特意带给你的。”
“谢谢。”张嘉宇收下好丽友派，很郑重地放进书包内侧的拉链包里。
“二年级（1）班的学生都过来排队了，咱们现在开始发新书。”白素妮扯着公鸭嗓，挥舞着手里的一根长教鞭，她长相刻薄凶狠，那双细长的丹凤眼有着威吓人的功能，只要她的眼神看过来，叽叽喳喳的学生们立刻就安静了，大家都莫名地怕她。
因为是第一天，领完新书后，小学生就可以回家了。我们把带着油墨味的新书装进书包，带回家让爸妈用家里的旧挂历帮忙包书皮。
回家路上，我们仨站成一排，张嘉宇跟在我们身后，他还帮我抱着装不下的几本课外书，奶奶缝的书包有点小，我担心那么多沉重的新书会扯断书包带子。
一枚飞来的石子击中了我的屁股，我大叫一声，捂住屁股，真的很痛。
“哈哈哈哈哈哈哈”身后传来周杰瑞那魔性的笑声，他快步追上我们，一只手搭在张嘉宇的肩膀上：“兄弟，咱俩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告诉我，哥们罩着你。”
比我们大一岁的周杰瑞因为成天只顾着玩游戏机，期末成绩惨不忍睹，被留级，也分到了二年级（1）班。
“你别带坏人家了！”我揉揉屁股，生气地问他：“是不是你干的，为什么要用石子砸我？”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砸的了？”周杰瑞死不承认，松开张嘉宇的胳膊，跑走着踢飞了另一枚石子，他的书包轻飘飘地贴在屁股上，里面一本书都没装，因为上学路上跑去小卖部里玩游戏机，等他赶到学校的时候，教室的门都锁了。
“就是你砸的，还想抵赖，你给我站住！”我抱着书包去追他，可是书太重了，我没跑几步就不想再追了。
周杰瑞站在几米远的地方，摇头晃脑特别得意：“小喇叭你来呀，来呀！”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这个绰号，尤其是从这个小恶魔的嘴巴里叫出来，调整好呼吸后，一手捂住书包，快步追了过去……
“静娃呀，下次可不敢跑这么快了。”奶奶戴着老花镜，把穿好线的针插进头发里蹭了蹭，细细密密地缝了一遍被我奔跑时弄断的书包带子。
“都是那个周杰瑞，他先惹我的。”
“和同学要好好相处。”
我撅着嘴巴，就不爱听这话，分明就是那个臭小子先惹的我，可是为什么奶奶每次都要我学会忍让，还说什么“吃亏是福”，我实在不明白这些属于大人的道理。
吃亏怎么能是福气呢，当时的我信奉被人欺负了就得照样欺负回去，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能当软弱的怂包。这是我从小燕子那里学来的处世之道。
奶奶帮我缝好书包后，还往打补丁的地方缀上了一朵可爱的小红花，我的书包立刻就变得很不一样。
“来，静娃过来。”奶奶把我拉到跟前，悄悄从她的古董柜子里拿出一包老年奶粉，那是我大姑买给她的营养品。
“拿去吃吧，别被你爸妈看见了。”
在那个零食匮乏的年代，干吃奶粉是我们小孩子最喜欢的零食了。
“奶奶，我爱您，就知道您最疼我了。”我一头扎进奶奶怀里，还对着她老人家那堆满皱纹的脸颊亲了两下。
*
张嘉宇回到家里，认真地包起了书皮，他的手艺是跟妈妈曹如学的，虽然不如妈妈包得那么好，可总算是把书给包进去了。
妹妹哭卿卿地跑过来，抓着哥哥的衣服袖子。
“如如怎么了？为什么哭？”
小妹妹难受地憋红着脸，张嘉宇下意识地看向妹妹的裤子，果然尿湿了一大片。
“好啦好啦，哥哥帮你换。”
熟练地帮妹妹换好尿不湿，张嘉宇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好丽友派，拆开来分成两半，较大的那一半给了妹妹吃。
“如如觉得好吃吗？”
“嗯！”小妹妹大口咬着好丽友，嘴巴都变成了巧克力色，张嘉宇温柔地笑了笑，用手指抹去妹妹嘴角的食物残渣，反而弄巧成拙把妹妹抹成了巧克力猫，张峰看到女儿的样子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张家兄妹俩是如何的岁月静好，赵家的一对兄妹就是如何的鸡犬不宁。
赵薇薇包好的书皮都被他哥错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赵飞，还在旁边画了《海贼王》里的路飞，合称“二飞”。
“啊！”赵薇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惊动了在院子里洗衣服的黄淑雅，她甩掉手上的肥皂泡，淡定地询问：“怎么回事？”
“妈，你看赵飞，他把我的新书都签了自己的名字！”
赵飞插嘴：“赵薇薇，你注意点儿，也太不懂礼貌了，怎么能直呼你哥的大名呢？”
赵薇薇朝赵飞愤怒地努努鼻子，把签错名字的书拿给黄淑雅看，“妈妈，你看他就是故意的，还画了这么丑的东西。”
赵飞急眼，他最不能容忍人家贬低自己辛苦画出的杰作：“赵薇薇，睁大你的眼睛给我看清楚了，你居然说我的画丑，还有这是大名鼎鼎的路飞，不是“东西”。
赵薇薇翻了个白眼：“就是很丑，你画的都很丑。”
“你个丫头片子！”赵飞撸起袖子，吓唬着自己妹妹。
赵薇薇伸出手挡住自己的脸，躲到了妈妈的身后。
黄淑雅女士早都习惯了这对躁动的儿女，青春期的男孩真是让人头疼，说不得管不得，还得有足够的耐心，不然搞不好会弄巧成拙。她把那本写错名字的书皮扯下来，冷静又缓慢地说：“不就是个书皮么，拆掉重包不就得了。”
“可是……”赵薇薇抿紧嘴，因为这书皮是她哥哥赵飞包的，这么一闹他肯定不愿意重新帮她包书皮了。
“大飞。”黄淑雅女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温柔地说：“你就帮妹妹重新包一下书皮吧，客厅的柜子里有去年剩下的挂历。”
赵飞赌气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我才不要帮她包呢！”
“哼！”赵薇薇嘟着嘴，求助般再次扯扯妈妈的衣角。
“好了，飞飞，妈妈还有一堆衣服要洗呢，你俩就别闹了啊，帮妹妹包书皮也费不了多大功夫。”
黄淑雅转身去院子里洗衣服，赵飞一声不吭地走到客厅，去柜子里挑出一本旧挂历，帮妹妹赵薇薇重新包书皮。
他一边包一边动着小心思，故意把挂历有图案和文字的那一面包在了外面。
那是一本关于各种猪饲料的厂商定制挂历，赵老板是生意人，逢年过节总能收到各种各样的挂历。
当赵薇薇看到自己所有的教科书都变成了一本本猪饲料大全，气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抖，一场新一轮的兄妹大战在薇薇同学的尖叫声中拉响了帷幕。而赵飞则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戴上耳机，沉迷在自己的偶像周传雄的歌声中，一点都不被外面的动静打扰，耳机里男人沙哑低沉的嗓音让他忍不住跟着轻轻吟唱。
*
林磊的家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刘巧歌女士被三缺一的牌友叫出去打麻将，林岚读的是寄宿中学，已经在开学前几天搬着行李去了学校，整栋房子里只剩下了林磊一个人。
桌子上的魔方被转出了完整的六个面，暑期档的《西游记》和《还珠格格》也播完了，林磊掏出领回来的新书，懒得包书皮，直接在崭新的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姓名和班级。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了一会儿零食，喝掉了一瓶可乐，等墙上的挂钟走到下午六点的时候起身走到了家里的座机旁边。
这个点儿，她远在外地的爸爸刚下班，应该有时间接电话了吧。
电话拨了三遍终于接通，那边传来了林工熟悉的声音。
“爸，我是二磊。”林磊抓着电话线，笑着说。
“乖女儿，怎么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吧，见到老师和同学了吗？”
“嗯，见到了，我们老师换了，是个挺严厉的女老师，同学们还是一年级那些，不过新来了一个男同学，叫张嘉宇，住在静静家斜对面；还有周杰瑞，他留级了……”
林磊和爸爸说了好久的电话，她事无巨细地分享自己在家里和学校的点点滴滴，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冷酷女孩在爸爸跟前也是一个爱撒娇爱说话的小女孩，甚至觉得时间太短，很多事情都来不及说。临到末了林工笑呵呵地问自家的三女儿：“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爸爸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
林磊歪着头想了想，看到沙发上那个刺眼的粉红色书包，说：“我想要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
“好啊，没问题，爸爸给你买了寄过去好吗？”
“嗯，谢谢爸爸。”
“想爸爸了没？”
怎么可能不想呢，林磊特别希望自己的爸爸不用去外地打工，希望他能陪在自己身边，就像薇薇和静静的爸爸那样。
可是她的爸爸生活担子很重，要养活家里的四个女人，小县城工资低，工作机会少，他不得不选择背井离乡，用一个人的肩膀撑起了一个五口之家。
林磊攥紧电话线，咬着嘴唇说：“不想。”她在撒谎，她怕说出想的那一刻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而她不愿意让自己的爸爸听到她哭，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她哭。
“这丫头，嘴真硬啊，好了，爸爸得去忙了，你记得在家里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好好学习，按时睡觉。”
“知道了。”
周一清晨，睡了一个暑假懒觉的小学生们背上书包，结伴走在洒满阳光的乡村小路上。那时候的路上还没有很多汽车，只能偶尔见到骑着自行车或摩托车的大人，小猫小狗随意地在路上散步，路旁的树上鸟儿也多，风吹来的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青草香。
上课前，班主任白素妮敲了敲桌子，开始一个个清点人数。
“怎么少了一个人？”她自言自语着又数了一遍，发现的确是少了一个学生。
白素妮用教鞭敲敲桌子：“你们坐着别乱动，等会儿人到齐了以后咱们就出去排座位。”
我忍不住举起手。
“这位波波头的女生，你有什么事？”白素妮指了指我。
“老师，我想上厕所，快憋不住了。”我红着脸，刻意低声说，可是全班同学都听到了，立刻哄堂大笑起来。
白素妮摆摆手： “快去吧，可别尿裤子上了。”
哄笑声更大了，教鞭声响起，教室又恢复了安静。
我冲出教室，捂着肚子急急地奔向女生厕所，短短的一段路却跑出了马拉松的错觉，终于抵达女厕解决完大事的时候觉得世界瞬间美好了。
就在我轻轻松松地走出厕所时，隐约听到隔壁男生厕所传来了不友好的声音。
“快点儿把你的零花钱交出来！”
“听说你妈妈已经死了，得了什么肝癌，会不会你身上也带着肝病呀？”
“我爸说过肝病会遗传的……这小子很有可能……”
“那会不会传染给我们……”
“不管了，你先把钱交出来，小爷我都等急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感油然而生，我站在门口朝男生厕所里面看了看，发现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围着一个低年级的男生，而那个被围起来的男生就是我的朋友张嘉宇。
“我要告诉老师！你们这几个坏蛋！”我用尽浑身的力气，那每一个字都是吼出来的，人称小喇叭的我发挥自己的优势，用惊人的嗓门把这几个坏男生震得傻了眼。
接着我抓起张嘉宇的手跑出了男生厕所，跑过长满荒草的操场，跑过狭长的林荫大道，一直跑到了二年级（1）班的教室门口。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纯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