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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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你以后可就是城里人了，到时候别忘记我俩啊。”薇薇坐在树下吃着干奶粉，一点都不理解我当时心里的感受。
“放心吧，到时候我会给你俩写信的。”事已至此，我咬着牙故作坚强。
林磊低头转了一会儿魔方，平静地说：“所以你要有一个哥哥了？”
“对。”我点头，仰起脖子张开嘴，倒入一大口奶粉，狠狠地咂着舌头，抑制着心中的担忧与忐忑。
“那，你要叫你大姨妈和大姨夫爸爸妈妈了吗？”林磊真是一阵见血，这个问题挺让我头疼的，按理说我去给人家当女儿是得叫爸妈来着，可我这些年已经习惯了的称谓一时半会儿也挺难改的。
我又吃了一口奶粉：“不知道，也许吧。唉，咱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此时此刻，何以解忧，唯有痛痛快快地玩一场，把那些该死的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
“只有三个人，怎么玩？”
“叫上张嘉宇吧，还有周杰瑞。”虽然我们仨都不是特别喜欢周杰瑞，那家伙很皮很坏，可是玩游戏就是要人多才有意思。”
我们五个人商量好游戏规则，石头剪刀布决定第一轮负责找的人是张嘉宇，其余的四个人在他闭着眼睛开始数数的时候抓紧时间藏好。
之前的几次捉迷藏，我藏的位置都不是很好，特别容易被人找到，这一次我下了一番功夫藏在了一个很难被找到的地方——我奶奶的古董床头柜里。
林磊和薇薇藏得浅，就在小卖部外面的滑滑梯里，张嘉宇最先找到的就是她俩；而周杰瑞躺进了大槐树里面，那棵老槐树因为年岁过于久远，树桩子的位置被蛀空风干，在里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树房子，刚好可以藏的住一个小孩子。
周杰瑞挺聪明的，小小年纪的他就从电视剧里学到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通俗的道理。为了不被发现，他还捡了几根带叶子的树枝，挡在树洞的位置。
可是他却忘记了，这些原本并不存在的树枝反倒成了暴露他身份的最佳证据。这可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细心的张嘉宇一眼就发现了大槐树的变化，他走过去，把那些树枝一根根取出来，接着就看到了周杰瑞那个标志性的大脑袋。
我在我奶奶的柜子里睡着了，醒来之后很是郁闷，他们居然都没有找到我，急着上厕所的我只得自己主动走出来暴露身份。
舒舒服服地上完小号，整个人一身轻松。我站在院子里伸了伸懒腰，因为在柜子里待的时候太久，眼睛适应了黑暗，突然来到外面的阳光下反而有些不适应，两只眼睛被刺激得直冒水。
太阳的位置已经到了最西边，估摸着算下来，我在柜子里已经待了将近四个小时。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家里此时此刻空无一人，行动不便的我爸也不在家，我奶奶的房间里收音机还在放秦腔，可她老人家也不知去向。
“妈？爸？奶奶？”我站在院子里使出我的大嗓门喊了几声，没人回应。
奇怪了，大人们都去哪里了？
趁着他们都不在，我偷偷跑到客厅里，在我藏在秘密角落里的旺旺雪饼翻出来，自顾自地吃起来，再也不用担心被家人看到，也不用担心我那馋嘴的弟弟过来跟我抢。
都到了傍晚时分，我才听见门外有了动静，是木头敲在地上的笃笃声。
紧接着，我爸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身边跟着新任跟屁虫：小黑狗。
小黑一看见我就摇头晃尾地跑过来，两只前爪搭在我的身上，哼哧哼哧地吐着舌头。
“丫头，过来！”我爸表情激动，他朝我喊了一声，和以往任何时候的语气都不太一样，那里面甚至带着一丝因哽咽而产生的沙哑。
我莫名其妙地走过去，问：“怎么了爸，你们上哪儿去了，为什么家里刚刚都没人呢？”
在我还没有得到回答的时候，我爸已经将我一把揽入怀里，紧紧地抱着，许久都没有松开。他的力气很大，我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再加上天气燥热，我身上出了些汗，黏糊糊怪难受的。
终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松了口气： “爸爸，你怎么了？都弄疼我了呢。”
我爸只是在笑，难得认真地说：“以后不要随便乱跑了。”
“我没有乱跑，一直就在家里待着呢。”
我这说的都是大实话，整整一个下午都待在我奶奶的柜子里，没踏出过家门半步。
他突然注意到我手里的旺旺雪饼，问我：“这个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赶紧把还没吃完的雪饼藏到身后，吞吞吐吐地说：“以前没吃完的……”
“以前？”我爸皱了一下眉头，“拿过来给我看看。”
在上缴给我爸之前，我特意咬下一大口。
我爸接过那只剩下了一小半的旺旺雪饼，翻到包装袋的背面看了看，突然严肃地命令我：“快吐出来！”
我偏不，赶紧把雪饼咽进肚子里。
“傻丫头，这雪饼都过期三个月了，你吃了会拉肚子的。”我爸哭笑不得。
我听了这话赶紧捏住自己的喉咙，拼命想把刚刚吃进肚子里的雪饼吐出来，可为时已晚，我干咳了半天，只吐出来一堆酸水。
就在我吐酸水的时候，我妈跑进屋里，对着我又吼又骂，最后被气得哭了出来。
事后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张嘉宇一直都没能找到我，大人们得知以后还以为我是被人贩子给拐走了，毕竟那阵子小孩被拐卖的新闻层出不穷。隔壁村有个二岁大的男孩失踪了半年，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尸首；而我们村后头另一位陈姓的人家，大儿子丢失了二十年，至今没有任何音讯。
大人们担心极了，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情，我妈我爸我奶奶我二叔全家，林磊薇薇全家以及我家前后左右所有的街坊邻居们都出动去找我，村长还动用了广播站的大喇叭。
“李东平家的大女儿李安静于*年*月*日下午走失，七岁半，身高一米，波波头，走失时身上穿着蓝白色碎花裙，脚上是红色塑料凉鞋，麻烦看到的人提供线索，必有重金酬谢。”
这条消息在广播里放了很久，整个村子的人都在担心着我的去向，可我那会儿正在柜子里睡得不省人事，还梦见自己住进了巧克力糖果屋。
听说我妈为此大哭一场，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肿的，那我就不明白了，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们为什么还要把我送走，让我去给大姨妈家当女儿。
*
八月底的一天，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夏时村进入夏天的尾巴，天气没那么热了，阵阵微风吹来凉爽的气息。老人小孩坐在家门口晒着太阳，三五成群的家庭主妇们撑起一张麻将桌，还有织毛衣，择菜的妈妈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诉说着家长里短，播种在地里的玉米苗已经高过了膝盖，一眼望过去，嫩绿嫩绿的宛如童话中的绿色海洋。
鸟儿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村口的小卖部里时不时传出那首火遍大江南北的《黄昏》以及电视剧《西游记》的主题曲。
林磊和薇薇站在大槐树下，她们心情沮丧，满是不舍，从小一起玩耍的好朋友就要离开这里，以后再也不能经常见面，不能一起看电视一起玩耍了。
小孩子虽然不明白分别具体为何物，可她们也懵懂地感觉到这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
薇薇把自己最心爱的洋娃娃包在一个鞋盒子里，还在上面绑了粉色的丝带，她下定决心要把它送给自己的好朋友李安静。
林磊用自己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一堆零食，都是李安静最爱吃的那几样，她不太会说什么感人的话语，即使心里很难受表面上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薇薇很难过，吸了吸鼻子，捏捏林磊的小手：“静静这一走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林磊反握住薇薇的手：“不会的，她又不是出国了，那个地方离这里也不远啊。”
薇薇的心里好受了一些，可是马上又陷入了另一种悲伤：“她走了就没人陪我玩化妆游戏了……呜呜呜呜呜。”
林磊沉默片刻后安慰她：“还有我呢，我陪你玩。”
薇薇抬头看了林磊一眼，“你是说真的吗？”
林磊默默点头，可是薇薇依旧很难过，她又说：“可是我还是想三个人一起玩，两个人多没意思啊！”
林磊听了之后对着没人的空地撇撇嘴，不是特别能够感同身受薇薇心里的失落。
一辆小货车开过来了，薇薇爸爸今天要去城里进货，顺带着捎上了要去赶火车的李安静王莉莉母女俩。
赵薇薇学着电视剧里面的离别场景，朝着小货车挥挥小手，眼含泪水，悲伤不已。
赵老板停下车，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薇薇，你站大马路上做什么呢，多危险的。”
薇薇走到车子前面，把准备好的那份离别礼物举上去：“这是我送给静静的。”
林磊也跟过来，同样举起了准备好的那包小零食，可是酷酷的她脸上看不出伤心的样子，还不满地催促着：“静静，你快点儿接住了，我的手都酸了。”
“静静，你要不要下去和小伙伴们说几句话。”我妈看出了我的难过，帮我解开安全带，给了我们三个小伙伴一场短暂的告别。
薇薇是真的很适合去当演员，此时的她已经完全陷入了悲伤的情绪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的漂亮脸蛋因此更让人怜惜了。
“好了，薇薇，你不要哭了，这又不是生离死别。”我被她感动得鼻子一酸，也跟着哭起来。
林磊双手垂在裤缝上，抿紧嘴巴，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薇薇张开双臂，将我紧紧地抱住了，她的眼泪和鼻涕沾在我的脖子上，凉凉的，黏黏的。
“赵薇薇，你要不要这么夸张？”我嘴上这么说，双手却不自觉地抱住了她。
我亲爱的小伙伴啊，这一别真的不知道再见面是什么时候了。我大姨妈的家远在几百公里外的陌生城市，那是个我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地方，陌生，遥远，孤独，无助，是我想起那座城市的第一感受。
大姨妈是亲戚没错，可毕竟不是自己的父母，我无法再像过去那样任性地发脾气，随意地撒娇，无所顾忌地吵吵闹闹，无法和亲爱的小伙伴们一起看电视玩游戏，更无法见到我最亲爱的奶奶了。
想到这里，我的悲伤一度到达顶峰，抱着薇薇哭啊哭，几乎把我近几年的眼泪都流光了。林磊背着我们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她安慰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可以写信嘛，静静你记住了，去到那边后要每天都给我俩写信。”
我用力点头，在我妈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坐上车。
赵老板转动方向盘，车子开出村口很远，我看向车窗镜子，我那两个亲爱的小伙伴目送着我离开，她俩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也不知道是我看错了还是怎么着，有一个很小很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跑过来，可是在我弄清楚之前车子已经拐弯，开出那条熟悉的乡村小道，驶入宽阔平整的柏油路。
*
张嘉宇哼哧哼哧地跑到大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只毛绒熊，他失望地看着消失在远方的小货车，嘴里默念着李安静的名字。
赵薇薇的哭声还在继续，她伤心极了，被林磊牵着走进了小卖部。
出来的时候，两个小女孩一人拿着一包糖果，赵薇薇哭过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撕开一颗糖，含进嘴巴里。
“真好吃啊，磊磊你要不要尝尝我的。”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包糖果就能暂时治愈和朋友分别的悲伤。
“张嘉宇，你在这里做什么？要不要吃糖？”林磊因为那天弄哭了张嘉宇，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主动把自己的糖果递到他面前。
张嘉宇垂头丧气：“李安静是真的离开了吗？她还会回来吗？”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啊？”赵薇薇看多了偶像剧，对男朋友女朋友之类的关系并不陌生，忍不住发问，有点儿怀疑张嘉宇是不是喜欢静静。
“因为……”张嘉宇被她问得脸红，“她是我的朋友。”
赵薇薇睁大眼睛看着张嘉宇，嘎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果，夹在糖果中心的跳跳糖颗粒劈里啪啦在她的舌头上爆炸开来，薇薇吸溜一声抿紧了嘴巴，担心糖果会从嘴巴里跳出来。
张嘉宇闷闷不乐地回到家，妹妹还在睡觉，他帮妹妹盖好踢到旁边的毛巾毯，呆呆地望着那只没有送出去的毛绒熊。
张峰下班回来，八岁的儿子已经晾好了一壶凉白开，还把昨天没吃完的西瓜从冰箱里端了出来。
妻子曹如生病去世后，张峰消沉了很久，一米八的大高个儿瘦成了纸片人，如果不是还有一双年幼的儿女需要抚养，他真的很难提起重新生活下去的勇气。张峰和妻子是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们都没有读过大学，高中毕业后一起去外面打拼，住过地下室，靠过馒头咸菜度日，也经历过一天打好几份工的艰辛；俩人从一无所有到慢慢打拼出了自己的小家庭。曹如是个温暖阳光的女人，有她在的地方就有不断的欢声笑语，他们的四口之家曾经有多么温馨幸福，后来就有多么失落惋惜。曹如的去世改变了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她年仅八岁的儿子一夜之间长成了大男孩，默默地帮爸爸分担家务，细心地照顾着自己的小妹妹。而她三岁的女儿至今都不知道妈妈已经去世的事实，天真地以为妈妈终有一天会回来。
又有谁能想到这个看上去乖巧懂事的男孩子之前也是个调皮捣蛋的淘气包，还因为不好好写作业，下课捅马蜂窝被老师请了好几次家长。
苦难会让人迅速成长，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
“儿子，你猜爸爸给你买什么了？” 张峰拎着一个包装很漂亮的纸袋子，在儿子眼前晃了晃。
张嘉宇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他淡淡地回答：“鸡腿？蛋糕？”
张峰放下袋子，伸手在儿子额前试了试，嘀咕道：“这也没发烧呀，你身体不舒服吗？”
张嘉宇摇摇头，从那个纸袋子里拿出鸡腿和蛋糕，留出爸爸和妹妹的那份，然后拿着自己的那份坐在凉椅上默默地吃起来。
张峰耸耸肩，打开柜子取了几件衣服进去浴室冲凉去了。
这个草莓奶油蛋糕和烤鸡腿是张嘉宇最爱吃的食物搭档，可是今天的蛋糕却让张嘉宇感到很失望，奶油一点都不甜，草莓也味同嚼蜡。
他吃了几口就不再吃了，手托腮帮发起了呆，不知道李安静现在走到哪里了，她吃得好吗？会不会又认识了新的朋友？她性格那么好一定会认识很多朋友，可是会不会因此就忘记了这个旧朋友呢？
张嘉宇更郁闷了，人家赵薇薇和林磊才算是旧朋友吧，他和李安静认识的时间不到一个礼拜，能算是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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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公里外的绿皮火车上，列车员拿着扩音喇叭报站，听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之后，我瞬间变得清醒起来。
我摇摇快要睡着的我妈：“到站了。”
我妈，王莉莉女士，有一个很神奇的特征——晕车，而且晕一切车，所以刚登上火车的那一刻，她就开始强行入睡，说是睡着了以后就不会晕车了。
此刻，她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听到我说到站了立刻站起来，抓着行李就要下车。
“女士？那是您的孩子吗？”列车员指着快要哭出来的我。
我妈这才发觉忘记带我下车，转身又回来找我，以及我脚底下的另一包行李——那里装着我所有的衣服和宝贝。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赖在火车上不走了，也许我妈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否则她为什么要送走我，而不是送走弟弟呢？
想到这儿，我堆积在心里的情绪像是干柴遇上了烈火，在陌生城市的站台上熊熊燃烧，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我本来就嗓门儿大，哭起来那也是很壮观的场面，尤其是在车站这种人多的地方，小孩子的哭闹声瞬间就可以引来众人围观。
我妈嫌丢人，一直制止我：“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拐卖小孩的人贩子呢。”
可我就是忍不住，如果她此时此刻能够给我一个充满母爱的拥抱，随便哄我几句，或许我就会乖乖跟她走出站台，可是她没有，连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只是一个劲儿地责备我。
我豁出去了，使出吃奶的劲儿坐在地上大哭特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妈慌忙解释着，却越解释越麻烦，有些百口莫辩。
我的哭声引来了更多人的关注，几位穿着军装的帅气警察叔叔冲过人群来到我身边。
看热闹的人更多了，还有几个人拿手机对着我拍。
“警察同志，你们误会了，这就是我女儿，她闹脾气呢，我这就带她走。”我妈好声好气地跟警察解释，又拽着我的胳膊想把我强行拖走。
我倔强地抱住警察叔叔的大腿，不愿意跟我妈走，我不想被她送走去给别人家当女儿，即使那个人就是我的亲姨妈。
那位身板特别挺的警察叔叔蹲下来，很温和地问我：“小朋友，你告诉叔叔，这个人是你的妈妈吗？”
我看着这位英武神气的警察，再看看我妈对我投来的各种眼色，果断地摇摇头说：“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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