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北》酥皮糖糕

55、我的青春

　　“行了，到了，进去吧。”

　　车子停在了宿舍楼下。

　　李清婉没有挪位置，坐在那儿低着头不作声。

　　“怎么了？还不困？”刘冰洋打趣她。

　　“嗯……再、再待会儿。”李清婉小声说。

　　刘冰洋凑近看看她的脸，诧异地问她：“再待会儿？”

　　李清婉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说：“啊……是啊，行……行不行啊？”

　　刘冰洋不知道李清婉什么意思，抬手看了下时间，皱皱眉头：“你不困吗？现在可都十二点了。明早不还训练呢？”

　　“就是……想再待会儿。”

　　“嗯……”刘冰洋深吸口气，想了想：“是平时训练太累了吗？”

　　李清婉悄咪咪地用眼角看一眼刘冰洋，违心地点了点头：“每天都是这个地方，我不想回去。”

　　“那……确实应该放松下。但是这个点儿……人都下班了。”

　　李清婉见她没反对，忙说：“就在车里待会儿就好！不用去别的地方。”

　　“就车里？”

　　李清婉连连点头：“你陪我聊会儿天就行！”

　　刘冰洋本着专业的职业素养和对这个小妹妹的疼爱之心，答应了：“行吧，看你这么郁闷，就陪陪你。看吧，我这行也不好做，还要陪人解闷儿呢！”

　　李清婉咯咯地笑了两声：“你不困吧？”

　　“嗯，还行。困也得陪你啊，你可是国家冠军，我得让你心情愉悦地去参加比赛。”刘冰洋打了个呵欠，抹了一把脸，往后背上一靠，“说吧，想聊什么？”

　　“嗯……”李清婉似乎没什么想法，她只是单纯地想和刘冰洋再待会儿。

　　“不然就聊你的平时生活吧，我也好了解了解。”

　　“我……没什么好说的。”李清婉想了想，非要她说的话，那就说说吧，“那你不准笑我。”

　　刘冰洋先笑了一声：“笑你？我笑你干嘛？”

　　“我小啊，没你经历的多，在你看来，我的那些事儿可能根本就不值一提。”

　　“哎呀，终于承认自己小了。”

　　李清婉努了努嘴没说话。

　　“你是年龄小，这是事实，可是你小小年纪就为国争光了，我怎么会笑你。我没资格笑你的。”

　　“那……我可就说了。”

　　刘冰洋给她吃定心丸：“说吧，随便聊。”

　　“嗯……就是五岁开始学滑冰的，妈妈给我买了冰鞋，很贵。然后我就边读书边练习滑冰。其实这不是我的第一块金牌。我的第一块金牌在三年前就拿到了，是世青赛的金牌。”

　　“你真的是有天赋啊！”刘冰洋称赞她。

　　“你是没看到我摔倒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摔地很严重。虽然我带着护具，可还是很严重。整整三个月没有上冰。把我急坏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后来养过来了？”

　　“嗯，妈妈还让我再休息一段时间，可是我心里就跟猫爪挠似的，总在惦记着训练的事儿。就坚持着去了。”

　　“你真棒！”

　　李清婉抿了抿嘴：“所以啊，我身上其实有很多伤，好在我小，好的快。那些淤青什么的几天也就不见了。”

　　“就算留下了，那也都是你的勋章。”

　　“谢谢你。”李清婉不经意地玩儿着自己的手指，“妈妈一直陪我去比赛的，每场比赛她都在。可是去年她生了一场病，身体不太好。而且我也觉得我长大了。按照虚岁算的话，其实我也成年了。”

　　“虚岁……呵呵，那你也小啊。”

　　“和你比当然小。”李清婉一听刘冰洋说她小，就不开心了。

　　“是是是，我是那什么，你们现在的孩子发明了个什么词？老阿姨是吧？”刘冰洋自嘲道。

　　“才不是，你是漂亮的姐姐！”李清婉急忙给她正名。

　　“姐姐，对，我是姐姐，还不老。”刘冰洋安慰自己，看看懂事的李清婉，也打开了话匣子，“这个世界上，妈妈是最爱你的人。”

　　“嗯，我不要她跟着我，我想让我妈妈多休息，多养身体。”

　　“嗯。”刘冰洋深吸一口气，眼神穿过车窗，看到外面的暗夜，“我好久没跟我的妈妈说话了。”

　　“工作太忙了吗？”

　　刘冰洋微微摇摇头：“我是个没家的孩子。”

　　李清婉记得刘冰洋说过的。可是以她的年龄，想到的只能是没有房子。这个话题再度提出来的时候，她才知道刘冰洋真正说的意思。

　　这就是年龄的差距。李清婉距离生死的事情还很远，她没想过这些。

　　所以她很怕刘冰洋说她小，所以她也极力去理解刘冰洋所处年龄的想法。虽然这对于幼小的她来说很吃力。

　　“他们……”

　　“在十年前离开了，永远的离开了。”

　　或许是因为陌生，或许是因为她认为李清婉无法理解这种事，刘冰洋慢慢讲了自己的事情。这些事情，除了李鑫鹏，她没再说过第二次。

　　“当时我爸在政府部门做了个小领导，发现了一些事情，以他的人格肯定是要举报的，他也必然要去举报的，可就在他去举报的路上……出事儿了。”

　　李清婉能猜到，这绝不是意外。

　　“当时我的妈妈也在车上。”刘冰洋说得平静，透着无力感。

　　“那坏人呢？”

　　“那人本来就冲着一命抵一命去的，但是他活下来了，出了院后进了监狱，判了无期。”刘冰洋回忆着，“但是他只是个工具人而已，真正的雇主是当时的县委书记。他是个贪官，贪了很多钱。知道我爸要去检举他后，就找了个他给过恩惠的小人物……出钱买他的命。”

　　李清婉气愤道：“他怎么不去死呢！真想杀了他！”

　　刘冰洋摇着头笑笑：“杀他的方式有很多种，但唯独不能赔上自己。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们不是会帮你吗？是你的家人啊！”李清婉脱口而出。

　　可是这份天真更凸显出了她年龄小的事实。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干脆的。很多事情是抽丝剥茧都分不清楚的。”刘冰洋语气轻淡，“他们当然是我的家人，当然会帮我。但是也会帮倒忙。在我回去之前，事情还没有出一个真相。他们以为这是场普通的车祸。然后就跑到那个人家里去闹。”

　　“那、那也正常……吧。”李清婉说的有些心虚。

　　刘冰洋却是一笑，她十分理解李清婉的想法：“是正常……可是人的愤怒是发泄不完的。即使发泄完了又能怎样呢？知道真相是什么吗？又要如何收场？”

　　“收场？”

　　“人不止是情绪的动物，她更是责任的载体。你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拿命去换这个钱吗？因为他有个十五岁的儿子，这个小孩儿患了神经母细胞瘤。这种病在他那个年龄很罕见，这个病也很罕见。”

　　“那很严重是吗？要多少钱？”

　　刘冰洋的回答却很意外：“这个人就是吃了没文化的苦。这个病并不难治，所需费用也不高。当然，对于一个小县城出身的普通家庭，也是有些分量的。可是这笔钱，明明可以用正常合法的方式去凑。”

　　“那他这么做……不是很亏么？”

　　“是很亏。他是病急乱投医。那个贪官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能把他玩弄在股掌之中。”

　　“那这个孩子呢？”

　　刘冰洋叹了口气：“那个时候我根本顾不上这些，当然从我的私心出发，我也不会去关心这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平复家人的情绪，让他们不要再去闹。我的家已经没了，被他的父亲生生地毁了……当年我二十多岁，刚毕业，在北京打工。面对未来，全是迷茫。那个年龄能给我的，只有遥远的梦想和支离破碎的现实。所以我……并不怀念我的青春。”

　　虽然刘冰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伤心，可李清婉看在眼里仍旧心疼不已，为了不让刘冰洋难受，她只说：“我、我的青春也……只有练习馆。”

　　“大部分人都会歌唱青春，其实青春并不那么美好。我倒是觉得，人生的美好是青春之后的漫漫岁月。只有青春过去了，人才会有所沉淀，有所担当，理解生命的真谛，觉察自己的使命。”

　　李清婉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刘冰洋慢慢从往事中挣扎出来：“我怎么和你说起这些呢，我不该和你说的，这么沉重的话题……你还太小。”

　　李清婉这次没有反驳，她和刘冰洋相差的这十几岁，不仅仅是个数字符号，而是人生的阅历。

　　她想安慰刘冰洋，可刘冰洋不是她这个年龄，用不着她的安慰便会自愈。刘冰洋有太多的经历和经验，而她，不过是个只会滑冰，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的，被国家保护的很好的孩子。

　　是的，她只是个孩子。无论是在哪个方面都帮不上刘冰洋。

　　良久。

　　“我……会拿到金牌的。”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太小，以至于刘冰洋没听清。

　　李清婉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会拿到金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