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北》酥皮糖糕

34、这是你姐的意思

　　“爸，回来了？”

　　“嗯……嗯？”苏亚夫半只脚还钻在鞋里，一手扶在墙上，抬头的恍惚间看到了苏然身旁的刘冰洋。

　　“叔，回来了？”

　　刘冰洋原本礼貌的笑被苏亚夫看了去，活像是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苏亚夫站着没动，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与不适：“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过来没多久，来帮阿姨做菜。”刘冰洋规规矩矩地站在苏然旁边。

　　这个答案苏亚夫也没听出个真假，他的目光在女儿与刘冰洋的身上打了个来回，然后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换了拖鞋。

　　见他不说话，刘冰洋和苏然互递了个眼神，平静的表面下都有些心照不宣的忐忑，这老爷子一声不吭是什么意思？暴风雨来的前奏吗？

　　“叔，我去帮阿姨端菜，您休息下咱们就开饭了。”刘冰洋在苏然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打算寻求赵家云的帮忙。

　　苏亚夫却也跟上去：“做了什么好吃的？我看看。”

　　“爸——”苏然见状急急唤了一声。

　　苏亚夫一回头，瞪了眼女儿，沉声道：“怎么？我连厨房也不能进了？我进去顺带洗个手！”

　　苏然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仿佛有种父亲一定会在厨房里把刘冰洋剁了的错觉。

　　刘冰洋倒是反应快，给苏然使了个眼色，又对苏亚夫道：“叔叔应该是路上饿坏了，阿姨今儿做了不少菜，全是您爱吃的！”

　　苏亚夫抬起眼皮瞭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卷起袖管进了厨房。刘冰洋冲苏然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担心，然后也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赵家云刚忙完，看着这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也颇觉意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愣在了那儿。

　　“都做了什么菜？要我帮忙吗？”苏亚夫拧开水龙头，边洗手边问。

　　“哦，不用了。都做好了。”赵家云边说边和刘冰洋交流着眼神，一脸问号。

　　“都做了什么？”苏亚夫又问。

　　赵家云只顾和刘冰洋打着哑语，刘冰洋看了眼苏亚夫的背影，冲她微微摇摇头。

　　“家云——”苏亚夫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没听到回答后，忽然转过身来盯着赵家云看。

　　“啊？哦、哦……那个……”

　　苏亚夫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叹口气：“我问你都做了哪些菜——行了，我自己看吧，冰洋——”

　　“啊？”突然被点名的刘冰洋也有些慌。

　　“来端菜。”苏亚夫看了她一眼。

　　刘冰洋急忙走过去。

　　苏亚夫端起一盘醋溜排骨递到她手里：“小心烫。”

　　刘冰洋：“……”

　　“接着。”苏亚夫沉眸提醒了一句。

　　刘冰洋回过神来，赶忙接住那盘排骨。

　　“端出去吧。”

　　“好、好的，谢谢叔叔……”

　　苏亚夫：“？”

　　刘冰洋：“……”

　　刘冰洋一时尴尬无比，只好端着排骨出了厨房。等要再进去的时候，被出来的赵家云拦下。

　　“行了，赶紧坐吧，剩下的让你叔叔来就行。”

　　说话间，苏亚夫一手端了一盘菜出来，也冲刘冰洋道：“赶紧坐吧。”

　　等刘冰洋真正坐稳后，苏亚夫冷不丁又来一句：“今儿没带酒过来？”

　　“啊、今天、今……”

　　“不喝酒状态都不好啊，说话都不顺溜了……”苏亚夫幽幽的调侃她。

　　刘冰洋：“……”

　　赵家云一拍围裙：“哎呀，你看我把酒给忘了，上次冰洋带来的酒还有半瓶呢！我去拿！”

　　刘冰洋也及时反应过来：“我现在就去买！”

　　苏亚夫却是按了按手，示意她坐：“半瓶就半瓶吧，小酌怡情，你的酒量再买两瓶也喝不醉。”

　　“哈、还真、还真是……那我……”

　　“行了，坐吧，上次来可没这么拘谨。”

　　上次来苏然不在，你可不是这个样子，那副架势简直就是来谈判的！哼，你这小丫头片子，苏然在一个样子，苏然不在又是另外一个样子。

　　你这是故意在我女儿面前扮柔弱啊！

　　刘冰洋自然听出了苏亚夫的言外之意，被看穿的她只能慢慢坐了回去，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以应对苏亚夫突然的提问。

　　“来，快尝尝，这可是冰洋做的排骨。”赵家云拿了酒过来，先给苏亚夫碗里塞了一块，就怕两人又像那天一样，什么都不吃就开始拼酒量。

　　苏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亲的神色，刘冰洋则是拿着筷子没敢动，她的心跟着苏亚夫咀嚼的动作有规律地紧张着。

　　按理来说她的厨艺应该……

　　“吃啊，都盯着我干嘛？”苏亚夫直接放下筷子，用手拿着啃起来，直言道，“再炖一会儿应该更好吃。”

　　赵家云见他这样子一下就乐了，也不用多问什么了，赶紧又给两个孩子夹菜：“多吃点，快吃吧，冰洋，忙了一下午了，快——”

　　刘冰洋端起碗去接，看赵家云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不过接到后又马上夹到了苏然的碗里。

　　苏然一惊，忙抬头去看父亲，可此刻的苏亚夫好似没看她们之间的小动作，吃的很专心……

　　“叔，挺累的吧？”

　　“不累，也不是什么恶劣的环境，都是专机接送……我身子骨也好着呢。”

　　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苏亚夫心道。

　　“爸……我姐她……”

　　“先让叔吃点儿再说。”

　　刘冰洋打住了苏然的话，虽然她也很关心这件事，不然也不会在这儿等着苏亚夫回来了。她担心万一有个什么，她还能照应着点儿。可苏亚夫刚回来，还是先吃点儿休息一下再谈比较好。

　　不过她过虑了，苏亚夫并没有回避，而是抬头冲女儿笑了笑。

　　苏然发誓，这十多年来父亲从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那是舒心，是欣慰，是骄傲，更是满足！

　　“很好，她很棒！”

　　不必更多的言辞，这五个字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姐姐不仅活着而且活得特别好，依旧是父亲心中引以为傲的女儿！姐，姐……苏然在心里唤了两声，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流。

　　“爸，我姐在哪儿？我能去见她吗？”

　　苏亚夫咂摸着排骨，摇了摇头，一脸郑重地嘱咐她：“然然，关于你姐，和外人一个字也不要提。叶涵这个人，十多年前就走了，死亡证明都在，这是事实。”

　　听到这些，苏然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了下去，说不失落那是假的，叶涵明明活着却不能和她相见。她有一肚子的话想和姐姐说。

　　“其实你姐走之前提醒过爸，只是那个时候爸没想太多，后来又被伤心冲昏了头，完全把你姐的提示抛在了脑后。”

　　苏然从伤心中暂时抽出来，疑惑地看向父亲：“什么？姐和您说过？”

　　“嗯，”苏亚夫回忆起和女儿的最后一面，“你姐说过，想她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

　　爸，以后你想我了，就抬头看看天吧。

　　叶涵在离开书房前，回过头冲他微微一笑。

　　现在想起来他才发现女儿眼中的不舍与那个无奈的苦笑。

　　“哎，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爸尊重她，也支持她。”

　　“姐姐她从小就有抱负和理想。”

　　“她的性格随你妈妈。也只有极端的专注与顽强才能坚定地在那条路上走下去……但是……但是啊……”苏亚夫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苏然读懂了什么，伸过去握住父亲的手：“爸，我在，赵阿姨也在。”

　　苏亚夫眉头紧蹙，被女儿握着的手微微颤抖着。他老了，就要到退休的年龄了。他的大半辈子已经过去了。

　　繁华尽殆，终归平淡，他只是一个老人。

　　“自古忠孝难两全，我苏家的家训便是先国后家。然然……”苏亚夫的声音有些沧桑，他低着头，反过来握上女儿的手，重重地握上，“你妈她走的太急了……太急了……”

　　可就像他不能责怪女儿隐瞒真相，断绝一切联系进入昆仑，同样，他也无法为自己申辩，在妻子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选择了留在地震灾区。

　　他和叶涵在选择那个身份的同时，生命中大部分的分岔路口已经有了坚定的方向。

　　“其实他们当中有些队员是可以和家人见面的，只是你姐的任务太过特殊，她是这个项目中的关键人物。”

　　“爸，不用说了，我知道这是她的决定，她的性格就是这样的，我支持她，我不会怪她的。”苏然体贴地安慰父亲。

　　大女儿的决绝与坚定，小女儿的优柔与隐忍，走在了两个极端上。

　　“然然，你和你姐都是好孩子，都是爸的好孩子啊！”

　　“爸，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可欣姐啊？”

　　苏亚夫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别说了……这是你姐的意思。”

　　苏然有些不解，皱着眉头问：“姐的意思？”

　　“嗯，未来的变数太多，就让她以为她早就走了吧。”

　　“可是可欣姐那么爱她，她也那么爱可欣姐，爸，姐的日记你也看过的啊！”苏然一下急了，就像叶涵辜负的不是魏可欣而是她一样。

　　那是一份怎样的爱情，那字里行间入骨的柔情就难道是假的吗？她可以理解姐姐为了理想可以牺牲一切，可魏可欣是她的女朋友啊！

　　“长痛不如短痛，她有她的想法。”

　　苏然失望地摇摇头：“我并不这样觉得，爸，如果可欣姐知道她活着，一定会像我一样理解她的决定，而且可欣姐一定会过得很好，而不是像现在——”

　　“可如果她知道你姐还活着，她会结婚吗？”

　　苏然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确实不会，如果魏可欣知道叶涵还活着，这辈子都不会嫁人的。

　　一股浓浓的悲伤涌上心头，这悲伤却好似不是为魏可欣，而是为她自己。

　　“这也是姐姐说的？”

　　“嗯，是你姐交代的。”

　　“可是……难道她以为可欣姐结了婚就会幸福吗？”

　　“起码有幸福的可能，然然，就像你姐说的，未来的变数太多了。”

　　“有吗？爸，您觉得会有吗？”苏然的眼里竟然噙了泪，眼里有着一种不甘。

　　“站在你姐的角度，站在想要保护魏可欣，想要魏可欣幸福的角度，哪怕这个幸福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会这样做。这是她该有的担当。”

　　“这也是她的原话吗？”苏然紧着眉头问。

　　“然然……不是所有人的想法都和你一样，也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如果魏可欣没了希望——”

　　“爸，这不是一回事。”苏然轻声否认。

　　她知道，十多年了，魏可欣的感情没变。

　　苏然显然对姐姐的这个决定无法有认同感，且颇觉失落。刚刚的欣喜很快就被这份失落尽数覆盖。她不再说什么，夹了一块排骨小口吃起来，默不作声，却坚持己见。

　　苏亚夫看着失落的女儿也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两个女儿，两种想法，两种人生。他说不出对错，每个人做什么样的决定，走怎样的路都是其性格使然。

　　赵家云看出苏然的不对劲，出言相劝：“然然啊，她们的事儿就由着她们去吧……”

　　苏然低头啃着排骨没坑声。

　　“苏然，我做的排骨好吃吧？吃上瘾了？”刘冰洋不合时宜地打趣，轻笑着逗弄苏然，“来，我这盅酒给你，你和叔叔喝！”

　　就在赵家云和苏亚夫诧异的眼神中，苏然竟然把那盅酒接了过来。

　　“爸，女儿敬您。”

　　“然然……”苏亚夫的手有些颤抖。

　　“爸，我想姐姐一定比我更希望可欣姐幸福，我相信她。”苏然说完就饮了那盅酒。

　　苏亚夫摩挲着酒盅，迟迟没有举起。

　　刘冰洋侧过脸去看着苏然，满眼的心疼。她知道苏然是怎么想的，更知道苏然的感情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的。苏然看似是个没主见的人，可事实上她的感情漫长而柔韧，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好吃吗？你怎么都不夸夸我？”刘冰洋为了转移苏然的心情，主动邀功请赏，可却没注意到这句话里透出了明显的暧昧。

　　也使得苏亚夫的注意力再次回到眼前两人的身上。

　　“你这丫头怎么悄不声地就把酒盅给送出去了？”

　　“叔，不是，我是想……”

　　“然然，把酒盅还给她。”

　　“爸——”

　　“叔，我想跟您聊聊！”刘冰洋脆生生地说了一句。

　　苏亚夫盯着她看了半天，幽幽道：“我也有话跟你说，走吧，去书房说吧。”

　　苏然见两人起身很是紧张，事先刘冰洋根本就没跟她通过气，这突然的谈话让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刘冰洋却是双手放在她的肩头轻轻按下：“苏然，你帮阿姨收拾碗筷吧，我陪陪叔。”

　　说完还乘苏亚夫不注意，飞快地在苏然的脸上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