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北》酥皮糖糕

35、为你离了三次婚

　　刘冰洋进了书房也没坐，直直地站在那儿，两只手握在一起，斯斯文文，像是个乖学生。

　　“想和我聊什么？说吧。”苏亚夫回头斜睨她一眼，“喝茶吗？”

　　“叔，我和苏然的事儿您都知道了是吗？”刘冰洋站着没动，直奔话题。

　　“说不知道你也不会信吧？我要是不知道也不会去接机了。”苏亚夫一边沏茶一边说，“我就是想看看让我女儿惦记了八年的小王八蛋到底长什么样。”

　　刘冰洋抬手在嘴前虚挡了下，尴尬地咳了一声。

　　“哈，那个……您既然知道了，那我想知道您的态度。”

　　“你还真是不简单啊！”苏亚夫站在书桌前盯着刘冰洋，一字一顿道，“你这是想让我过往不究，直接把小然送给你啊！”

　　“过往您不是都知道了吗？”刘冰洋反而倒有些幽怨的意味。

　　苏亚夫听到这句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手叉腰一手比划着：“从你上次来我就知道你是个心细胆大的人，来探探底是不是？来看看我这个老家伙好不好对付？”

　　刘冰洋微微一笑，也没急，更没想着解释，而是慢条斯理地说：“您要理解下我嘛，我了解了您的为人才好做准备。”

　　苏亚夫听了大眼一瞪：“那你酒也喝过了，家门也登了两次了，你说说，你做的什么准备？”

　　刘冰洋微微抬着下巴，扶了下眼镜：“我觉得您是个直爽的人——”

　　苏亚夫扬手拦住：“不要给我戴高帽子！”

　　“我的准备就是和您直说，也不拐弯抹角。我就是想让您承认我和苏然的关系。”

　　“你们的什么关系？”苏亚夫明知故问。

　　“恋人关系。”

　　苏亚夫闷哼一声：“大费周章的来家里试探，就是为了这个？”

　　刘冰洋的手指微动，想了想又说：“当然，如果能够更进一步——”

　　“你知道然然她离过三次婚吗？”苏亚夫打断刘冰洋的话。

　　刘冰洋一脸认真：“叔，这我知道的，可我不介意——”

　　“你还介意？你倒是敢介意！”苏亚夫再次打断刘冰洋，愠怒道，“她为你离了三次婚你还有脸提介不介意？你应该问她介不介意！”

　　刘冰洋原本有条有理的脑子一下被扰乱了，她拧着眉头以为听错了什么，问苏亚夫：“什么？叔，您刚刚说什么？”

　　苏亚夫重重地叹口气：“冰洋啊，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来问我要人，你想让我怎么说？别拦着你们？乖乖地把女儿给你还要谢谢你终于肯回来找她？我的女儿就这么恨嫁？除了你就没人要她了？”

　　“叔，不是，真不是这样——”刘冰洋开始慌了，忙解释。

　　苏亚夫看着她，一双老眼神情复杂：“冰洋，你叫我一声叔，我也就直说了，你爸妈都不在了，我也不想为难你，可是有些事儿你必须给我个交代才行，然然她是我的女儿啊，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能不心疼她！”

　　“叔，我……不知道这些。”刘冰洋实在难以启齿，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苏然为了她结了三次婚？又都离了？为了她？

　　刘冰洋原本觉得自己足够坦诚，就能得到苏亚夫的同意和祝福，可是她好像忽略了些什么……

　　她回来以后只和苏然见了几次面，苏然的过往她没有过问一句，即便是苏然主动提起，她都会装作没听到，绕到别的事儿上。

　　她以为那是她对苏然的爱，她对苏然的包容，是她的大度和不计较……可没曾想过，她刻意避开的苏然的过往，却是苏然对她的爱，苏然的过往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苏亚夫更是惊讶地看着她：“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离了三次婚？”

　　“这个我知道，可、可我……”刘冰洋的脑子彻底乱了，“我不知道是因为我。”

　　苏亚夫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恍然道：“你还以为你包容了她的过去，做了件多么伟大的事儿？”

　　被看穿的刘冰洋无处可逃，她只能低声承认：“苏然几次想提，都被我打住了，无论她经历过几段婚姻，我都不介意，叔，我是真的不介意！我觉得我不需要知道那些，更不想苏然提起她的伤心事……可我不知道那竟然都是因为我……”

　　“知道自责了？”

　　“叔，对不起……”刘冰洋的手紧紧攥着，鼻子发酸，颇觉无地自容，“我应该猜到的，三段都是无性婚姻，怎么能不离婚……怎么能是正常婚姻呢？”

　　苏亚夫双手背着，声音微微颤抖：“冰洋，你走了八年，回来就跟我说别拦着你们？不要说你们这件事特殊，就算不特殊，你走了八年对她不闻不问，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什么都不过问，就把女儿送到你手上？”

　　“叔，我以为我和苏然只是相互惦记，然后终于久别重逢……我没想到她会因为我……”

　　“你当然没想到！你办事办的利索，走的更利索！”

　　“我……”

　　刘冰洋先是对自己当年的行为生出一种羞耻感，紧接着那段生命中最晦暗的时光如睡醒的恶魔，再度涌上她的心头。

　　“然然喜欢你，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都跟我说了，”苏亚夫看着刘冰洋的模样于心不忍，压下心中的不悦，“你当年也不容易。”

　　刘冰洋如鲠在喉，极其难受，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发出声音来：“如果是这样，我确实没有资格跟您要什么……”

　　“然然当然爱你，但是冰洋，你要理解做一个父亲的心，我把女儿交给你，我不放心啊。”

　　刘冰洋抬起头，真诚地看向苏亚夫： “是，您说的对，我什么都没做却来跟您堂而皇之地要人，叔，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苏亚夫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刘冰洋打了退堂鼓。从内心来讲，他当然是希望自己的女儿有个好的归宿，可作为父亲，他必须把好关，一定要问清楚问明白。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考验刘冰洋，可不是为了逼退刘冰洋啊。

　　于是苏亚夫对自己的战术马上做了调整，语气软下来，旁敲侧击地问：“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问过你以后什么打算，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你说你不会在国内待很久……冰洋啊，你的计划里本来是没有然然的对吧？”

　　“叔，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刘冰洋连忙解释，“我没忘记她，我回来就是为了找她的，我想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她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我会悄悄地离开，可我确实更希望她现在还是一个人。我什么都没忘……我当年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年轻贪玩儿！”

　　“那你走的时候就应该给她个交代啊。”苏亚夫语重心长道。

　　刘冰洋的眼泪在眼眶里来回打着转：“跟您说句实话，我当年其实没打算回来，我甚至想过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把自己埋了，结束这一生……苏然一直住在我心里，我心里一直有她，可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我的明天在哪儿，我还有没有明天……”

　　苏亚夫怎么能想不到这些，他看着受伤的刘冰洋，很想走过去安慰安慰，可又忍住了。

　　作为父亲，他需要刘冰洋给他的女儿一个保证。

　　“可我活下来了，苏然就是我活下来的原因，我还想看看她，叔，我不甘心，我还想再见见她，所以我回来了。”

　　“可是你还要走吧？冰洋，你不仅仅长得和我大女儿很像，你们的性格也很像。你们都不是有情饮水饱的人。”

　　你们都是要做事的人，和你们的信仰比起来，感情随时可以做出让步。

　　“我确实无法放弃，那是我的使命，我人生的意义，可这并不冲突，苏然在这儿，我不可能再像以前一走好多年。”刘冰洋说得坦诚。

　　“我想然然现在更需要的是陪伴。”苏亚夫强调。

　　“我最近已经在安排国内的工作室了。”

　　苏亚夫不信：“你不走了？”

　　刘冰洋如实相告：“得知苏然离婚之后，我就已经着手安排了。叔，我会在国内无限期待下去的，您知道，我父母不在了，我没家了，我想和苏然有个家。您之前对女婿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期待，除了我的性别，我都会尽全力！”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苏亚夫的气也消了大半。他希望女儿幸福，希望女儿稳稳地幸福，再不要受到伤害。

　　可眼下，他还不能松这个口，至少面对刘冰洋不能。

　　“然然都知道？你和她商量过了？”

　　“房子买好了，还没告诉她。我这几年的一些作品也获了些大大小小的奖，名下财产两三个亿还是有的，不过我这人钱财看得淡，大部分都捐出去了，还有两个基金会在打理。叔，您放心，我也没闲着，我还能挣，我这人闲不住。我父母不在了，苏然不用担心婆媳关系，不过我想他们在的话，也会很喜欢苏然的……”刘冰洋准备的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机会，一股脑儿端了出来，继续道，“您和阿姨也不会闲着，我在非洲领养了两个孩子，您同意的话，我就接过来！您看您还有什么要求？”

　　面对刘冰洋的滔滔不绝，苏亚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愣了半天说不上话来。

　　“叔——”刘冰洋见他不说话，有些着急。

　　苏亚夫转过身去，端起茶杯默默喝了口水。

　　女儿结了三次婚，没有一任丈夫跑来问过他有什么要求，当然，这也和他拒绝人家登家门不无关系。可是邵杰呢，邵杰好像也没问过，就算和苏然结了婚后，与他说起话来也是客客气气的，没一家人的样儿。

　　不像这个刘冰洋……这孩子把以后的日子都已经盘算好了。

　　还有，这个小丫头也太能挣了吧！捐出去还有几个亿的资产！也对，人家都是国际知名艺术家了……

　　苏亚夫在心里细细考量着。

　　把刘冰洋的话仔仔细细过了一遍后，苏亚夫又发现了一件惊到他的事，刘冰洋说什么？说……女婿？难道真要走到那一步？

　　是啊！怎么能不走到那一步呢！

　　苏亚夫反驳自己。

　　那他这个做父亲的该不该管呢？

　　苏亚夫犯了难，人家做父亲的怎么就遇不上他这样的问题，谁能告诉他该怎么做，哪怕给个参考也行啊！这个时候，他忽然对有关知识特别的渴求，苏亚夫盼望有这么一个人，或者这样一本书，对自己进行一个指导，给自己一个方向。

　　刘冰洋足足安静了二十多分钟，见苏亚夫还不吱声，她的心里暗自打起了鼓。

　　犹豫片刻，她开了口。

　　于此同时，苏亚夫也开了口。

　　“叔……”

　　“冰洋啊……”

　　“您先说！”

　　“你说吧——”

　　苏亚夫也不端着了，往椅子上一坐：“坐下聊吧，站着怪累的。”

　　从进了书房开始，一个多小时他们都站着。

　　刘冰洋听了他的话，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的动作都渐渐松弛了下来。

　　“首先我对你的资产不感兴趣，你有没有，以前有还是未来有，我都不关心，我的女儿我养了三十多年，还能再养几十年。苏然就算是进了娱乐圈，也还是军人家庭，穿金戴银，珠宝名牌，不是她的追求。”

　　“叔，我清楚。我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我只是想给您一个保证，一个苏然在生活水平上的保证。”

　　“她也不是没跟你在出租屋里生活过。”苏亚夫深深地看了一眼刘冰洋，“我想跟你说的是，如果她对你真的有感情，只要能跟着你，到哪儿生活她都愿意。”

　　刘冰洋对上他的视线。很明显，苏亚夫能说出这句话，已经全然知晓了她们的过往。

　　“叔，我知道……我知道……”刘冰洋念念道，心中的歉疚更深了。

　　“那咱们再来说第二件事。我知道你现在是有些社会地位的，追求你的人可能也不少——”

　　“我和林阳只是朋友——”刘冰洋急忙解释，林天明接机那天对自己的热络，苏亚夫是见过的。

　　“想结婚要考虑好，你是头婚，可然然不一样，以前她是没心没肺没感觉，可是跟你离婚可就不一样了……”

　　“叔，我也不小了，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做决定的。这八年我一直都在想苏然，想她有没有结婚过得怎么样，想我们的这件事，想想我如何用这一生去爱她——”

　　“咳咳，这些话留着你们两个关起门来再说吧，”苏亚夫听着她的情话有些尴尬，轻咳两声打断了刘冰洋，“你们两个的事你还是要慎重考虑好，如果哪天你给了然然委屈受，我这个做父亲的可不管你是小伙还是姑娘！”

　　即便是刘冰洋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还是感受到了来自一个军人的威压，她的责任感更重了。

　　“这个自然，自然，您放心。”

　　“那还有最后一件事。”

　　刘冰洋眼神坚毅而坦荡：“您说。”

　　这次苏亚夫倒是收起了那副严厉的表情，语重心长道：“还是要回家看看的啊……”

　　刘冰洋神情微变，眼神淡漠下去，收回与苏亚夫相视的目光，慢慢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