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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留得三文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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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量?
也不知道老头儿的病如何了,江还丢下剃刀就走,路过阿木时,把烤熟的山芋也夺了去。
周家看不上的东西,是他们一天的口粮。这个山芋给老头儿,可以路上充饥。
“欸?江氏……?”
江还风一样穿出三进院子,迎面柳白招手,她也没停步。
可当她一口气跑到正门前,却不见门外有人,不待她询问,门童朗声道:“今个是家里请财神的日子,夫人说了,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方才柳姐姐来,赏了几文钱,打发人走了。”
就这么把人撵走了?
天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风扫得脸颊湿寒,老头老寒腿多年,阴雨天腿疼得厉害,能走来已是不易,却连门都没能进。
江还甚至能想象到他捡起几文钱,赔着笑离开的模样,但他肯定没走远,这么多年,每回说丢下她不管,最后都会在路口偷偷等她,这会子指不定在哪个巷口藏着呢。
江还手捧着山芋,在门前呆立了片刻,从兜里摸出仅有的三文钱,在掌心一字排开。
这是临走时谢无量给她的,她不肯要,说进了周家大门吃喝不愁,要这几文钱作甚?老头儿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自个留着用吧!
谢无量却一本正经的说,人只要还活着,兜里永远都得留三文钱。江还猜他要说,山穷水尽时,就拿这三文钱去街头做六爻占卜。
老头儿执拗,江还便把这三文钱揣兜里了,他要是知道,她把这钱拿来赏人,只怕要气得抠鞋底。
“劳烦小哥哥帮我出趟门,追上那老头,把这山芋给他,这钱便归你了。”
门童挠挠头顶总角,跑个腿能赚三文钱,这买卖还是十分划算的。
“就把山芋给他这么简单?”
江还点头,站在吴家楼巷深处眺望东大街,目光也被这一城雨雾染得朦胧深邃。
“他若问起我,你便说我一切都好,很好,让他安心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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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还折返时,柳白已经在垂花门前翘首等她了。
“江氏,这都什么时辰了,主母在敦伦堂等你许久了!”
柳白语气不掩责备,江还仰头看看天色,什么时辰?也不过刚辰时。
江还跟着柳白往敦伦堂去,离老远看见徐淑珍与女儿在堂前说话,四下没旁人,只她母女两,不知在争论什么,两人面上不快,看见她走过来,立刻不欢而散。
江还只当做没看见,等到她走进敦伦堂,徐淑珍已双手交叠,优雅的坐在堂上主位。她手边是一套紫砂壶茶具,以她为中心,孔雀开屏似的站了两翼的女眷仆妇。
江还不清楚这都是些什么人,但徐淑珍高高在上的坐着,她就得给这些人磕头。
她走到堂前停下,乖顺的跪到徐淑珍脚前。
柳白给徐淑珍斟了杯茶,江还从前听人说新妇要敬儿媳茶,于是跪直身,准备接过茶盏,柳白却转手把茶奉到了徐淑珍手边。
“夫人,润润喉。”
徐淑珍自然而然的笑纳了,只剩江还傻愣愣的伸着双手,站在从旁的仆妇不约而同的讥笑,有好心人‘提醒’她,“正儿八经抬进门的媳妇第二日就要敬媳妇茶了,你却是不用的。”
江还抬眼,看着头顶的一圈人,柳伶也站在末尾,眼神嘲讽,就等着看她笑话。
江还偏是个‘不争气’的,没见识也没脾气的软面团,随便怎么揉搓,只会懵懂点头。
徐淑珍闲闲的品着茶,等大伙都笑够了,方才曼声道:“听说你师父来了,没去见见?”
江还垂头回话,“主家今日请财神,不能挡了财气,我哪日见师父都是一样的。”
她跪在那里,一张脸小小的,碎发落在耳边,人顺从又卑躬。
徐淑珍对她的表现很满意,终于把话题转向了今日的正事,“识字么?会写会算么?”
“我会画符!也识数!”江还高兴的扬起脸,认真的说,“从前我跟着师父去人家做法事,得来的钱,都是我清数的,我从来没数错过。”
周窈莹身旁的婢女挖苦道:“你数过几文钱啊?不会超过两只手就数不过来了吧?”
江还不知问话的人是谁,只笑憨憨的答:“手指不够用,还有脚趾嘛!数得过来的!”
言下之意是没超过二十个数了。
一直板着脸的周窈莹也难得扯嘴笑起来,这可真是个天真的傻瓜。
头顶一圈人哄堂而笑,江还也跟着笑,站在徐淑珍身旁的露青挽袖掩了掩唇,不知说了句什么,就告退了。
江还记得这个丫鬟是周老夫人身边的人,今日规训,周老夫人依旧没有露面。
只见露青走后,徐淑珍得意的挑挑眉,搓着指上绿水头的玛瑙,柳白立刻从旁道:“夫人,江氏不识字,也看不懂账本,只能在内宅伺候了。”
徐淑珍长长的“嗯”了声,这丫头到底是老太太做主纳进来的,又是纳给谢惜寒的,到底怎么个章程,进门三日了,两方都不曾表过态。徐淑珍也不是傻的,谢惜寒如今是周家的脸面和钱袋子,连老太太都要巴结,她可不会上杆子去得罪人,于是今日来走个过场,让所有人都做个见证,她可没有排挤鸣珂院的人。
好在这丫头也‘争气’,蠢得可以。
如今老太太的人已经走了,都这会子功夫了,谢惜寒也没露面,想来也没把这丫头当回事。
“怎么还跪着呢?”徐淑珍笑着俯身,亲自扶起江还,“咦”了声,像是才发现,“我怎么记得你进门那日,穿的就是这身?”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知道,江还进了谢惜寒院子三日,衣裳都不曾换过。仆妇们交换着眼神,彼此心照不宣的窃笑,只有柳伶又笑出了声。
徐淑珍这会子却像护犊子般,厉目扫了一圈,待所有人安静下来,她拉起江还的手,和颜悦色的说:“老夫人眼光好,挑了个你这么个颜色好的,你往后也不用操劳家事,一心一意伺候大郎就好,你把大郎服侍好了,就是对周家最大的功德了。”
江还依言,无有不从。
徐淑珍高兴,吩咐柳白,“去,叫婆子们到敦伦堂来,给江氏量衣,多做几身好看的衣裳。”
徐淑珍一挥手,仆妇们也都散了,但议论并不会就此停止,她们带着在敦伦堂看的笑话,回到各自的院子去了。
江还则被几个婆子众星拱月的围着,量体裁衣。
徐淑珍站在敦伦堂的匾额下,眼睛盯着不远处的江还,面上挂着伪笑,“我叫这丫头跟着你学规矩,你要抓紧时间,跟她早日混熟络。”
周窈莹今日来敦伦堂,不是来凑热闹的,周老夫人的寿宴过去也有些日子了,对于她的婚事,连后厨的婆子们都在传,她今日来是想问徐淑珍要主意,结果徐淑珍只叫她等,她本就不耐烦,如今还被安上这破差事。
“母亲不是已经有柳伶了么?”
“指望那个娼妓?她心可大着呢!”徐淑珍冷眼瞟向柳伶的妖娆背影,目光阴毒,“走着瞧,我早晚再把她发卖了!”
再看向江还,徐淑珍眼神都变慵懒了,“这个多好,傻得可爱,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骗进周家的,还以为自己是来上门骗钱的呢!”
“难道不是祖母……”周窈莹讶异,徐淑珍斜眼乜来,是不可说的意思。
“是,也不是。”
“你只需知道你祖母是何等的人精,一句周家大公子要冲喜,就把鱼儿钓上钩了,一分钱没花,白捡一个眼线放在谢惜寒身边,连把柄都拿捏好了。别看你祖母近来连面都不曾露,擎等着吧,要不了多久,露白一定会去找江氏,拉拢不成,就是威逼。”
周窈莹对这些不关已的事没兴趣,只问:“母亲对这个江氏是什么打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此人有大用途。”徐淑珍翘起兰花指,指向了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