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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从前都是 ...

  •   大公子终于把这些妖魔鬼怪都撵走了,阿木一整日都神清气爽。

      他不是周家的家生子,他的生父是个酒鬼,经常酒后施暴。他的生母受不住,在生下妹妹后跟人跑了。兄妹两人从此在生父的拳打脚踢下惶惶度日。

      就这么捱了两年,有一日,生父吃多了酒,与人打赌,回到家后,拎起刚满两岁,路都走不稳的妹妹,丢进院中齐腰高的水缸里。

      阿木天不亮就去林中砍柴,而后背去街上卖,等到傍晚回来时,发现妹妹的尸体浮在水缸里,已经泡得发白,而禽兽不如的生父却拿赢了赌局的银子买来好酒好肉,继续买醉。

      阿木提着砍柴的斧头,进屋就朝醉酒的父亲砍去。他到底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几番角力,被生父夺了斧头。两人缠抖间,打翻了酒坛与油灯,火不知不觉烧起来。阿木跑得快,生父却因身上被泼了酒,衣裳很快蹿起火苗。

      阿木逃走时,抱起妹妹的尸体,还砸碎了院子里的水缸。

      唯一可以用来扑火的水没了。

      那夜的风出奇的大,吹得火又急又旺,不到天亮,屋子就被烧得只剩房椽。

      翌日,阿木亲眼看见有人从废墟中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他知道那是何人,但他没有去认领。

      他转身背上妹妹的尸体,走了十几里路,去了距离很远的一个镇上的街肆,跪到街头,卖身葬妹。

      见过卖身葬父葬母的,来葬妹妹的还是头一回。

      街上不少猎奇的人探问他父母何在?阿木一概不答。

      谢惜寒就是这个时候路过,没有询问一句,就买下了阿木,并帮他为妹妹安葬。

      谢惜寒甚至没有问他姓甚名谁,从哪里来,见他性子耿直,就喊他阿木。

      从此,少年告别了过去,死心塌地的跟着他的大公子。在周家,阿木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不听命于任何人,周家也没有他的卖身契,因为谢惜寒买下他时,并没有立契据,只告诉他,自己死的那日,他就自由了。

      少年记住了这句话,担心了一年、两年、三年……

      还好,他的大公子至今仍活着,虽然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谁敢谋害大公子,阿木就要跟他拼命。

      日落天黑,阿木在关门前,看着仍赖在门外不走的人,就给了这样一个眼神。

      今夜的寒冷不亚于昨夜,前半夜凛风呼啸,到了后半夜,风虽停了,却下起了小雨。

      雨声敲着窗棱,像指尖轻扣,滴答滴答。

      阿木夜里给谢惜寒换铜脚炉,心想,这雨下得好,就跟冬天下大雪一样,把虫害都冻死,等明天,大公子耳根就清净了。

      枕雨而眠,这一夜过得很快。

      清晨,阿木照常从东耳房穿进主卧,服侍谢惜寒起床洗漱。

      谢惜寒颌下生了青茬,阿木打了热水,又取来剃刀与皂角,准备给他净面。

      “雨停了?”谢惜寒仰躺在美人榻上,面上盖着一张热帕子。

      “听声儿,卯时不到就停了。”

      想到大公子这两日因为那只‘害虫’没出过门,阿木想趁着他净面的功夫,让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清早好像听到鸟雀叫了,我给大公子打开窗,透透浊气可好?”

      这个时节还有鸟雀啁啾?谢惜寒闭着目,笑着“嗯”声。

      雨后的天,空气合该清新,可是阿木打开窗的那一刻,外头的情景猝不及防的撞入眼帘,迫得他大吼一声。

      “啊!这,这……”阿木难以置信,飞一样跑去打开了门,想要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这是哪个驴货在檐下点起了篝火?

      江还回头,手里拿着的火钳上还叉着一个山芋,已经烤得有八成熟了。

      阿木伸长脖颈,目瞪口呆,“你从哪里偷的柴火?”话问出口,阿木脑袋仍是懵的。

      “从厨房取的,后院的婆子听说我要木材烤火,怕我不够用,给了我一大捆呢!”江还说完又补充,“我可是在下风口生的火,熏不着大公子哦!”

      “你你你,怎么,怎么能,能在院子,在大公子门前生火?”阿木已经气到结巴。

      山芋烤得差不多了,江还不以为意的拍掉焦灰,起了身,“夜里这样冷,凭什么你们能在屋里生炭炉取暖,我就要在外头受冻?”

      “是吧大公子?”她说着随手一抛,拎起谢惜寒的食盒,抬脚就进了门。

      怀里突然多了个烫手山芋,阿木要扔出去,江还背后像长了眼。

      “不许丢!山芋是我的,给你是让你拿着,等不烫了,我还要吃的!”她边走边说:“我是周家纳进门给大公子冲喜的妾室,在鸣珂院也算是你半个主子,你服侍大公子一日,就得认我一日。”

      “砰”的一声,食盒放在外屋桌上,她未问允许,绕过屏风,径直进了内室。

      “我说的对么?大公子。”江还停在窗边的美人榻旁,低头看谢惜寒。

      谢惜寒在这一刻想起阿木方才说,听见窗外有鸟雀啁啾,确实有一只炸了毛的麻雀。

      皂荚混薄荷叶捣出的浆沫覆满下颌,谢惜寒唇角微勾:“会修容么?”

      美人榻旁的小几上铺着一块红绢布,三把剃刀从大到小依次排开。

      大公子是讲究人,宽刃刮腮,细刃理鬓,还有一个鱼尾短刀,是专门用来理人中的。

      “修容嘛,妾身自是会的。”江还随手拣起宽刃剃刀,那泛着青光的薄刃便贴着谢惜寒脖颈滑起,挑起浅绿色的泡沫,“我师父是个臭道士,有生意上门时,他就带着我前往客人家,他负责在院子里焚符、引魂,而我,则去做殓师,所以修容这等事常常做,不过……”

      刀走得很稳,凉倾倾的砭过肌肤,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如秋蝉食桑。谢惜寒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她俯低了身,在耳边放缓了调,“妾身从前都是给死人修容的。”

      “呸!呸!呸!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阿木抡起一个绣墩,气汹汹的要砸过来。

      江还不躲,手下走刀不停,“我从前修容用得都是匕首,皮薄刃利,你家大公子的命恐不及他的胡茬硬。”

      阿木举着绣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还无所谓的说完,看见谢惜寒的喉结上下滑动,他竟然在笑。

      此刻两人挨得近,江还隐约闻见他衣上松针的香气,很淡,很淡,却无端勾起她的回忆。她对熏衣的香并不熟悉,但记忆中,那日在街头遇见的人,衣上也有很淡的清香。

      江还进到周家后,不是没有怀疑过谢惜寒,只是他的腿不能行,让她第一时间排除了他,可是周傲安的话又让她的疑窦卷土重来。

      谢惜寒的腿是真的不能行走了么?

      江还换了理鬓的刀,延着他鬓角细细勾勒,似不经意间问:“是大公子让我进到周家的么?”

      “你想进周家么?”谢惜寒不答反问。

      江还顿了顿,继续同他虚与委蛇,“能服侍大公子,是妾身几世修来的福分。”

      谢惜寒不揭穿她,只道:“周家并非你看见的繁华富贵窝,这里不是一潭清水,是化骨池,你想做浮萍,还是趁早滚。”

      江还手一颤,刀不慎拉出一条细短的血丝。

      谢惜寒“嘶”了一声,摘掉覆在面上的热帕子,他眼睛被水汽蒸润,明亮得如同海上的月。

      江还坦然与他对视,没半点愧疚。

      静了须臾,谢惜寒先转了视线,看向窗外阴晴不定的天,“今天是你回门的日子,也是你离开这里最后的机会,你家人会在门外等你,去吧,不要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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