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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她楚楚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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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楚楚可怜的目光递过去,和他四目相对。
“所以你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卡擦一声,青年捏碎了一只茶杯。
她浑身一震,却见青年捡起碎片在指尖一划,揭开青瓷壶盖,将指血滴入茶壶中。
一壶茶水温正好,茶色恰到好处,香气满溢,是她习茶一月调煮成的一壶好茶。一滴鲜血混入其中,顷刻消散成轻雾,看上去同往常并无什么两样,他执壶倒入桌上尚空的茶杯,将这杯混入鲜血的茶递给她。
“这是干什么?”
不会是打算和她歃血为盟结拜成兄妹吧,就说他们在牢里没处成夫妻反倒生了兄妹情谊,他家独苗单传的家业从此也有了着落,这种事情她还没试过,就这么认个兄弟是不是有点太轻率了……君问遥正踌躇着。
青年的表情恰如手中那杯青瓷衔着的茶水,冲淡平和,清亮澄澈,看不出什么妨害。
“我的血中有一味毒,可乱人经脉,再辅以手法使体内经脉相扼,体表脉象不显,神鬼来探,都是一具死尸。”
“喝了这个,你就自由了。”
一听这话君问遥迟疑了,这方法从前也没在武侠小说上看过啊,靠谱吗?
她一搞科研的,要让她相信无非是找个人实验。
这事就落到每日给他们送午饭的狱卒小哥头上。
君问遥是个话痨,跟路过的狱卒小哥聊两句几乎是家常便饭,两个人配合偷偷搞完小动作,君问遥亲热地拉起狱卒小哥的手,探完脉眼大似铜铃,果然一点都摸不到了。
小哥正脸红着,一根筷子飞出来点在他背脊某处,脉象居然又活了。
君问遥震惊加感动,双目一亮,蓄出两汪涌动的泪水。
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勇气,凑近他冰山似的身影,抱着他被划伤的手指吹了吹,“伤口不痛吧。”
看来之前都是误会啊,他是个好人,古话说大恩不言谢。
“你这个恩情,我真是无以为报。”
“话说,你为什么要救我。”
青年并未答话,他一贯什么都不透露,君问遥习惯了。
方才他捏碎茶杯时有几片崩落,他微微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雪白的袖子垂落在地,一片一片青瓷铺在桌面,似乎沿着裂缝就可拼成完整的一片。
君问遥察言观色,觉得他似乎是捏碎了自己的心爱之物有些后悔,终究不能了,那些被他捏得粉碎的瓷屑,早就四散为烟尘,再难收集。
良久,他说,“若是觉得愧疚,便多陪我些时日吧。”
诸事大定,君问遥其实有点发自内心地不安,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神经再大条,也明白这并不是一个梦。
她原来虽然工资少点,平时工作忙点,租的房子小了点,按部就班的生活平淡又容易厌倦。
但是那个世界有家人,有朋友,是她心灵的归处。
曾经不耐烦应付家里人三天一个电话净给她唠叨些鸡毛蒜皮,现在一个月没给爸妈打过电话,一个月没见那两个话痨和吃货大学室友,她觉得心里空得不行,压抑无处释放。
身心俱疲之下,一天夜里气温骤降,她做了个噩梦,生病了。
在病床上醒来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正刺眼。
她发现自己被搬到了别的地方,额头滚烫,咽喉像塞了沙子,居然重感冒了。
贵族们想必很忌讳和病人同处一室,万幸那个人还有点良心,没把她丢回死牢了事,还单独安排了间干净的牢房给她养病。
牢房很空,除了她在那个人的牢里打地铺的两床被子和一些必须品,什么都没有。
她一个人在牢里待了一下午,没个人同她说过一句话,除了那天她进来的时候碰见的正好出狱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不知道又犯了什么事,这回他带着枷锁镣铐,浑身是伤地被押送进来,路过她的牢门前,从肾虚的脸上挤出个虚弱的笑。
她躺在病床上,同他眼神相交,算是问候。
年轻人真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就是重伤得嘴唇有点发白,笑就显得有点凄惨。
到了饭点,狱卒来送晚饭,竟然还有一碗中药。
她爬起来吃饭,看着黑乎乎的汤药,有点发怵。跟她传授过腰部按摩,混得挺熟的狱卒小哥说,“你怕喝药啊?”
她目光呆滞地摇头,“我不是,我没有。”
小哥语重心长地拍拍她肩膀,“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一定要喝药啊,病好了,后面的事儿慢慢打算。”
她感动得当场捏着鼻子给自己灌了进去,苦得眼泪都掉下来。
她擦干眼泪,“你知不知道我搬过来的时候,他怎么说的,我是不是不能回去侍奉他了,他后面打算怎么处置我。”
她假死的事情总还要靠他来安排妥当不是,要不然她被随便拖出去找个地方埋了,那就弄巧成拙了。
狱卒小哥说,“你不知道啊?”
“昨天晚上来了个官,说要重审旧案,他这会儿已经被押上公堂了。”
我靠,有这么巧?
“那又是谁给我开的药?”
“那位亲自写的药方,你刚才喝的就是。”
“这么说他是在我生病隔离之后被押走的。”
狱卒小哥说,“可不是,昨天来重审旧案那个官是新上任的刑部侍郎贵玉卿,不然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么。”
君问遥心里琢磨,她这病发得这么准时,怎么也不像是巧合。古代条件虽然差点,她从小到大也没哪次发烧发得不省人事的啊。
君问遥发愁了,“他这一走,啥时候能回来……”
狱卒小哥也叹气,“说不准,可能三两日就回来了,再长点审个十天半个月,也可能……公堂上不比这里,是要做给百姓看的,上刑就得落在实处,当堂拉出去砍了的也不是没有。”
君问遥心里一惊,当场就愣了。
他现在在受刑么,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送回来必要血污满白袍了,但能送回来,就是一件好事。
其实送回来,他明年也是个刀下鬼。
君问遥此时回想关于这个人的所有记忆,觉得正像那句诗,落梅如雪,拂了一身还满。
喜着一身轻薄雪白宽袍大袖的青年,冷得很,又淡得很,远得很,飘忽不似人间物,令人抓不住一点痕迹。
君问遥心里不舒服了一整夜,深夜才睡着,第二天被牢里的动静吵醒。
动静来自对面,对面的空牢房里,像是新来了个人,且是个身份很不得了的人。
对面的房间是整座牢里最顶级的,陈设豪华,牢门都是雕花的,雕花的门窗后设了个屏风,因隔其余牢房都远,君问遥沿着门缝努力半天,只看见一双黑缎的靴面。
“殿下,臣妾无用。”
跪在那扇牢门前的年轻妇人身着华贵宫装,乌发如云,头上插着翠羽金步摇,双臂挽着块妃色绫罗裁成的披帛。
她字字泣血,嗓音已哭得沙哑,哀戚之色昭示牢里的人气数已尽。
君问遥对古人涉猎不多,但也知道这些宗室王侯最重仪态。
这个女人如此不顾仪态,是伤心到了极点,照这个哭法,她非撅过去不可。
几个宫装侍女候在走道尽头,被狱卒们持棍拦着。
旁人不敢近身,只有屏风后的人死气沉沉咳了一声,留给她几个字,再无别的话。
“回去吧。”他说。
君问遥叹口气躺回去,这日子是越过越无聊了。
其实这动静有点看头,她应该聊作消遣,隔壁那些伸长脖子的都是这么想的。
妇人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离开的时候,她听见隔壁的说,“刚才跪地上那个是太子妃,什么皇什么太子估计是被贬为庶人,这才关到这里来。”
只是她没了伴,自然没了八卦的闲心。
没了伴无聊寂寞是一回事,但出不去牢房,这是个大问题。
那个人的事儿没准,她就不能只把出路寄托在这一个人身上,在这儿坐以待毙,已经一个月了,再在这儿待下去,她可能心态就崩了。
出于求生本能,在养病的日子里,君问遥想尽了各种方法,觉得自己靠一己之力想要越狱,那是不现实的,最终打算发展个自己人。
在牢里怎么发展自己人,最快的方法当然是谈恋爱,发展个靠谱的对象。
她毕业三年忙于工作,家里不知介绍过多少对象,她愣是没看一眼。没办法,单身生活太爽了,她计划玩儿到三十岁结婚,啥也不耽误。
现在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这个计划要提前啦。
虽然她这个动机不纯,一切好商量嘛,谈得好的话,大家都觉得挺合适,以后还可以继续发展嘛。
首先被她盯上的当然是每天给她送饭的狱卒小哥,的同事。
她做事的原则是,不跟敌人谈感情,不跟朋友搞暧昧,送饭狱卒小哥算是朋友,她不能违背这条原则。
第二天小哥来送饭的时候,偷偷给她塞了包糖,她喝完药糖入了口,感动得泪眼婆娑。
抓着狱卒小哥的手臂问,“你有没有长得帅的同事,能不能介绍一个给我。”
小哥愣了会儿,明白她什么意思,头摇得像羊癫疯,“这可不行啊,你可别打这主意,弄不好大家都得没命。”
君问遥讪讪笑了笑,连忙改口,“我逗你玩儿呢,你居然当真了哈哈。”
小哥跟她你推我让一阵打闹,居然挺明白她的艰难处境,“你想的事儿,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以往啊这样的事我在这里见多了,这里头关的,个个都是人物。比如说你隔壁的隔壁关的那位,当属天底下第一风流人物,上次他因为和丞相夫人有染被关进来,不到三天就放了出去,听说这次他到皇宫赴宴,趁皇帝午睡□□了贵妃,不知道这次还有没有命出去。”
就是那个肾虚的年轻人?
君问遥一脸懵逼地听完,“啧啧,那你知不知道他什么身份啊。”
小哥说,“这些事儿也只在这儿能知道,别的地方是不能的,见不得光。我今天既然同你讲了他的事儿,自然不能告诉你他的身份,原则还是要讲的,这也是为你好。我觉得吧,他除了急色些,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毛病,还挺会体贴女人,喏,你吃的这包糖,就是他让我给你的。”
话到这份上,君问遥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这些办事的拿这片牢里的当大爷,不敢得罪任何一位,他们互相之间就不好说了。
可惜她知道这个路子,要实现这事儿,其实也挺难。
后来的许多年里,君问遥每每忆及这后面的事都恨不得扇自己个大嘴巴。
那时候她只觉得事情发展得挺顺畅,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完全没警惕人要是过于一帆风顺了,往往是后面要倒大霉了。
就在狱卒小哥提点她的当天晚上,那个年轻人居然越过两间牢房,出现在她面前。
年轻人除了身上的枷锁镣铐,盘腿坐在她床头,轻轻拍醒她,虽锦衣上血迹斑斑,风度却丝毫不减。
君问遥见了他好一阵发愣,近距离一看,这个年轻人五官其实长得挺精致,黑眸如星,面庞如玉,就是神情猥琐了点。
君问遥爬起来坐着,决定和他慢慢发展感情。
“你好,我叫君问遥,兄台贵姓?”
年轻人眯了眯桃花眼,“我姓赵,家中排行老四,君姑娘只需称我,赵四便是。”
君问遥挺客气,“来者是客,恕我不能好茶好酒招待你,赵四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年轻人很惊讶,“没人跟你说过么?我以为他们已把事办妥,原来你还不知道。是在下唐突了。”
君问遥脑子打了个转,“哦,说过的。”
年轻人安抚她,“其实君姑娘不必惊慌,只是在下仰慕姑娘久矣,自那日相见后朝思暮想,所愿不过亲近一些姑娘罢了。”
君问遥只好尽力笑一笑,表示善意,没办法,没谈过恋爱的人没什么经验。
两人交谈一会儿,自然就谈到了关键话题。虽然机会难得,赵四人挺不错,君问遥对自己是狠不下心的,决定把人先应付走,下次再说。
赵四表示理解,一句话说得像来这儿度假似的。
“我此次来这里,时日应该比往回久些。既然君姑娘不愿,我们改日再会也不迟。”
赵四是个极有分寸有情趣的人,君问遥心情很不错,“我以为你喜欢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想不到赵四公子这么爽快。”
赵四笑得如沐春风,“此事贵的是你情我愿,情意绵绵时两心相悦,岂不是美事。”
“可我听说你……”□□了贵妃,君问遥没敢问出口。
“你说张贵妃?”
“她缠着我许久,说皇帝老了,后宫寂寞,赵某薄才,只是作了两首诗,聊以慰佳人罢了。”
“……”
送走了赵四,君问遥坐在铁门边看了会儿风景,睡着的时候已三更天了。
兴许牢里的日子过于无聊,她算是个乐子,接下来的几日,赵四天天过来找乐子,不来找她的时候,也要托狱卒小哥送些酸诗,木雕的小玩意儿之类
的,以和她传情娱己为乐。
赵四的刀功很不错,小玩意儿雕得活灵活现,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一只以木棍刮腹会蛙鸣的青蛙。
她捧着极精巧的木雕,心情逐日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