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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赵四的刀功 ...

  •   赵四的刀功很不错,小玩意儿雕得活灵活现,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一只以木棍刮腹会蛙鸣的青蛙。

      她捧着极精巧的木雕,心情逐日变好。

      不到一个月,君问遥由整日闷闷不乐的小可怜混成了牢里如鱼得水的老油条。

      养好病之后不用回去当仆人,君问遥觉得闲着也是闲着,赵四这条线可不能白搭。

      君问遥理着线摸完上头拴着的蚂蚱,跟牢头软磨硬泡给自己谋来一个差事:帮狱卒小哥送饭。

      这片牢其实有个雅名,叫正衣府,君子正衣冠,所谓聆祖训思己过,是朝廷对这些犯人的唯一指望。

      像她先前伺候的那个人一进来就铁板钉钉判死罪的其实还是少数,但关个十年八年还是平常事,赵四那样犯完事儿不到三天就能出去的也是少数,赵四之外,也就是对面那个没关几天又被步撵接回去的什么皇太子了。

      听名字就知道,这里的送饭可不是字面意思的送一日三餐那么简单,犯人们说是来坐牢,其实跟度假没什么两样,吃的喝的玩的乐的样样都得齐备,连女人也是不缺的。

      正衣府里的狱卒们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手脚麻利地伺候好各位大爷及各位大爷的女人们,大爷们要是不高兴了,折腾得你脚不沾地从早到晚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也是家常便饭之事,人手常常不够用。

      正衣府不刑讯不查案,相比押送囚犯打点探监,送饭实则是这片牢里最辛苦繁琐的差事,是以君问遥这么一提,牢头的表情就有点松动。

      毕竟关哪里不是关,且她还不算个正经的犯人,出事儿也不是他们兜着,只要不走出这座牢,其实都一样。

      再加上君问遥这些天学会了泡一手好茶,对各种乐器也略懂一二,又能做许多女人才方便做的事。

      她上岗之后,牢里再也没出现过送个茶水反复换十几遍主子们才满意的情况,女祖宗们嫌送来的乐器不趁手要换一把、或是琴弦断了要换什么弦也有个人能听懂了,不用再派个人过去被指着鼻子骂猪头讨晦气了,甚而女主子们要穿什么衣服,用什么东西,君问遥都能操办得妥妥当当,不用他们求姑姑告奶奶三天两头带一个蒙眼老妈子进来置办物件了。

      一段时间下来,正衣府人人神清气爽,牢头腰包一肥,忍不住分了些犯人们打点的幸苦费慰问她,君问遥咬着真金白银十分高兴,布兜里揣银子,其实就是听个响,图个踏实爽快心情好。这些时日牢里的公子哥们光是给她偷塞的银票就有一寸厚,她藏得很辛苦,硬是让层层银票贴大了一个罩杯。

      其实赚银子还是其次,君问遥的目的当然还是通过这个差事发展人脉。

      正衣府里的人脉关系简直天宽地广四通八达,其中不乏手眼通天的能人。

      虽然有的嘴紧,一点消息都摸不着,也有浅薄张狂的,犯点事儿满世界嚷嚷喊冤叫屈。

      他们中大多是世家子弟,这些世家大族尤如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难免有些枯枝败叶,结几个烂果子,犯得也无非是吃喝嫖赌那点混账事儿,格外混账的,弄出几条人命,只要不是要紧的人命官司,都是能保住性命的。

      真正牙底翘不开一条缝的人,君问遥明白他们多半是身上背了大事儿,从不多嘴问一句。

      赵四应该算世家大族烂果子里格外大的,本家势力大到不仅狱卒们对他的身份三缄其口,牢里的犯人们也默契地没人敢嚼他一个舌根,君问遥第一个搭上他的线,算是误打误撞。

      虽然君问遥的正经主子没派人来过明路把她弄出去,押去受审尚无消息,狱卒们暂时守规矩不敢轻举妄动,其实谁不明白,君问遥被赵四看上,基本上就是数着日子能出去了。

      君问遥心里却没什么底,赵四不缺女人,君问遥时时进他的牢里他都在玩女人,长得还都不重样,怀里的女人娇滴滴的一脸春情潮红的妩媚模样,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刚刚在做什么。

      难怪赵四老是以一副被掏空了的肾虚脸示人,换了谁谁不得肾虚。

      狱卒们都以为君问遥跟赵四这么个关系,都是从皮肉那一层发展起来的,其实完全不是旁人想的那样。

      君问遥关怀赵四可称得上一句医者仁心,自她上岗第一天,给赵四送的饭菜就全部换成了精心料理的补肾佳品。

      不知不觉,赵四的脸色居然从灰败的青白转出血气红润来,一副本就生得芝兰玉树的肉皮风采灼人,以至于他的那些女人见了就往他身上扑,喜欢得要晕过去。

      赵四也十分欣慰,毕竟这种事情明说起来难免尴尬,君问遥善解人意,居然懂得药膳这种隐晦的调理方式,既照顾了他的面子,又让他和他的女人们如鱼得水,赵四自然和她关系好的心照不宣。

      只顾眼含深情地把住她的手,“亲亲,你对我有心了。”

      只指望赵四一个人当然是不行的。

      除赵四之外,君问遥暗地里发展的另一条线,是正义府里一位最油盐不进的犯人,名张正。

      张正进来之前是个官二代,靠科举平步青云,一路从地方官干到京中的大官,进来之前已经追平了自家老爹半辈子打下来的基业,官至大理寺少卿。

      张正的家世在正衣府一溜的世家大族里面当然是不够看,他有这个待遇完全是靠自身实力,得皇帝看重,是以世家子弟对他不敢轻蔑,也和他没什么交情。

      君问遥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正衣府关这么个人进来,实则是为了给各位纨绔做学习对象,这个人举手投足,从头发丝到衣角,没有一点不正,哪里还要正衣。

      偏偏还叫张正,人人见了他天天要把伸张正义挂在嘴边,正得不能再正。

      张正穿一身蓝色长袍,腰间挂着块白玉黑穗的坠子,头发整齐束在玉冠中,坐在窗边看一本蓝皮白底蝇头小字的书。

      他整日里寡言少语,君问遥在他眼前晃了半个月从没听他开口说过一个字。

      隆冬时节,到了靠碳火取暖才能度日的时候,有一日他叫来君问遥问话,问她现下京城里白梅开了没有。

      君问遥领会读书人的情趣,白梅开的当日,托人给他弄来一枝,随便修剪修剪插进白瓷瓶中,他见了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抬起一双常常耷着的单眼皮,黑眸明亮有神,“今年开得迟了些。”

      是迟了些,比他推算的足足迟了五日。

      君问遥看得出他爱梅,他腰间挂的那块白玉便是雕做梅花之形,十分应景。

      隔日他叫人搬走屋子里那炉烧得正旺的碳火的时候,狱卒小哥彼此在耳边嘀咕,“这人大概是关疯了。”

      君问遥忍不住端了碗热汤去看他。

      “为什么不用碳火,你搬走火炉子,不会是觉得炉火太旺,怕热气熏坏你的梅花吧。”

      张正移了移冻僵的手,翻动一页纸,盯着书上几行小字,一面冷峻侧脸冻得发乌的嘴唇轻动,对她爱答不理的。

      “不错。”

      君问遥搓着手打量,这个人清心寡欲得也太令人发指了些,屋子里除了书就是茶,整间牢房唯一的情趣就是桌上一只长颈白瓷瓶插着的白梅。

      白梅生在积雪的枝头,临窗吹着寒风能多留几日。
      若赏白梅用碳火,不出一日就蔫了,也确实可惜,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可以通融。

      隔壁有个公子哥画得一手好画,平日里和自己屋里的两个女人丹青为乐,君问遥隔日替他们办事时就没要打赏,求给画了一副白梅。

      公子哥挺高兴,说这样的寒天冻地,正该画梅,跟身旁的女人乐着乐着,将梅瓣点成了红的。

      君问遥捧着画笑得十分勉强,这血红血红的梅,跟长相干净的张正不搭,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得上眼。

      画到了张正手上,他桌上的那支白瓷瓶里梅苞已尽数绽放,盛放到极致,微风一吹,满目的香雪凋零。

      公子哥手笔不俗,画上的红梅竟不逊色,生生压住了那枝书案上他爱惜多日的白梅。

      画挂在墙上,碳火也搬进来了。君问遥成了正衣府里张正唯一一个正眼看过的人。

      若说君问遥对赵四是善解人意,对张正可算得上无微不至。

      一会儿怕他冻着一会儿怕他饿着,跟她一起共事的狱卒小哥都看不过眼,提点她,“这人身份不咋样,你跟着他有什么前途,还是赵四稳当些。”

      君问遥当着他的面对旁人说,“我们是朋友。”

      张正抬起眼皮看她,见她在正衣府忙得口干舌燥,递给她一杯茶。

      赵四是个不计较的人,君问遥和张正的事听了一耳朵,抱着怀里的女人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又拍着君问遥的肩宽慰,“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再过几日我们就能出去了,届时你可要留神些,跟紧我。”

      张正在正衣府留给君问遥的最后一句话是交代她将他的玉带出去,交给一个人。

      君问遥出狱的一日,正衣府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将正衣府上空照得如同白昼。

      十几个黑衣刺客持剑,利刃上的血凝了一层又一层,杀得大理寺血流成河。

      正衣府修在大理寺之后,同大理寺监牢一院之隔,火势蔓延得正衣府烧成了个空架子,里头的公子哥们兴奋地领着各自的女人逃出来。大理寺侍卫同刺客们拼杀完,正剩了几个能拦着他们逃出去,将正衣府里的犯人押在大理寺监牢门口。

      不一会儿京城的禁卫军也来了,他们眼见那几个被刺客用刀贴着脖子劫出去的,纷纷叹气,只恨自己消息不灵,怎么没搭上这个东风,也派人冲进来拿刀贴着脖子把自己救出去。

      杀人放火的当然是赵四,众人心照不宣,有几个犯人倒霉蛋成了赵四的刀下鬼,这当然是赵四肯费时费力在正衣府待上这许多天的原因。

      公子哥们平日被闷坏了,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交谈起来,君问遥缩在角落里,满耳只听见众人的唏嘘叹息。

      说张贵妃倒霉,谁料一场宴会遭了毒手,被皇帝赐了一条白绫。

      说张正可悲,清廉半生,平反冤案无数,一朝小人忌惮,区区一个办事不力就枉送了性命。

      就差没指名道姓骂赵四是个畜生了。

      君问遥面无表情地坐在石阶上,脸上挂着一道血渍,一看就是被吓傻了。

      大半夜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张正那只伸到眼前染满鲜血的手,一句不含情绪的话,“我此生杀伐太多,这应当是我的果报。”

      生命流逝如水逝沙,不可回头。

      君问遥拼命摁着他腰侧的伤口,“没事,把血止住就没事了。”

      鲜血自手缝里钻出来汇成一股,淌得满地都是。

      后来她急哭了,止不住地抽泣,他的手就落下来,抚在她后背。

      “我此生无憾,只有一件事尚有寄愿,我死后,烦请姑娘替我去一趟怡然亭,将这个交给我的好友。”
      “告诉他,张正虽死无悔。”

      留给她的是一块儿染了血污的玉梅。

      ……

      “君姑娘,你也在这儿。”

      君问遥抬眼看,说话的是那个替张正画红梅的公子哥,那日他落款时她看见他留的字,弦阳。

      听狱卒小哥说,他是晋国公家的小儿子,燕夕,字弦阳,人称弦阳公子。

      燕夕生得潇洒俊逸,少了平日的放浪形骸,唇边笑意浅浅。一身青衣,一把孟宗竹的伞,头顶青玉簪衬着好面皮,竟满面的书卷气,令人恍如见茂林修竹,心旷神怡,俨然一位翩翩青衣佳公子。

      青衣公子问,“姑娘一脸凄然,是因何事伤心?”

      君问遥的声调有点木,嗓音有点哑,“你认识张正么?”

      青衣公子磕落伞上的雪,“张正?我跟他不熟。”

      君问遥就开门见山,“不熟?你又怎么会知道他喜欢红梅,为了你那副画,他连养在瓷瓶里爱惜多日的梅花也不要了。”

      他一双丹凤眼一弯,笑得冰天雪地春色十里,“原来君姑娘那日讨画是为这个,碰巧罢了。”

      他又道,“明日本该是我离开正衣府的日子,不巧夜里遭了一场天灾。君姑娘往日照顾我良多,既然碰巧,冒昧问姑娘一句,明日可愿与在下同行,若姑娘愿意,我们明日午时便动身,若不愿,在下也不强求。”

      君问遥对上燕夕那双多情的眼,见里头笑意盈盈星光点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自己就这么讨人喜欢?

      赵四是一个,眼前还有一个,张正那个人一看就不好接近,竟也被自己一枝梅一副画打动了。

      事出蹊跷,必有其因。

      赵四看上了她,今夜动手时她忙着救张正,人没救活,烧成了一堆焦炭,赵四安排的人也没搭上,跟着他逃出去。

      张正临死前,将自己的身后事交代给尚在牢狱的
      她,以期能解他临死前的遗憾。

      燕夕碰巧也看上了她,明日刑满释放要带她出去。

      君问遥觉得自己像坠进了一团迷雾,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怎么都看不真切。

      可不信眼前,又能信什么呢,她只好凭直觉,天一亮,跟着燕夕出了正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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