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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少无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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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葛麓没有在阁楼也堆上什么东西,苏昀想。
她从来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她当然也不需要什么所谓的受欢迎,她不喜欢周末去和法院的人打球,只有偶尔会参加胜诉之后的酒会。
虽然作恶之人伏法了。
但是这意味着一个人被杀死了。
即使胜诉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把钥匙插进书房的门锁,走了进去。
自从接到了和葛麓结合的消息后,她将自己的卧房打扫了出来,然后买了一张书房床,也许她本来就不需要两个房间,倒是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她的电话响了起来,然后她看了一眼名字,忍不住感到了一阵头疼。
是那个新人。
一个自作主张管自己叫师父的新人。
是个年轻的小女孩,喜欢冲动,如果按照她的建议,现在死刑人数应该翻一倍。
第一天来检院的时候,是滑滑板来的,梳着淡蓝色的双马尾,穿着圆领衫和牛仔裤,上面挂满了琳琅满目的金属挂饰,这给了苏昀不小的冲击,所以在同事的议论声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林兰因。
当然她很快就被责令把头发染回来就是另一件事了。
现在的林兰因每天穿着黑色正装制服,顶着一头白色原装短发,翡翠色的眼睛前面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耳钉手镯项链统统被封印了个干干净净,极大的束缚了她天性的发挥。
所以她萌生了新的人生追求。
那就是让检察院年轻的王牌刑事检察官收自己当开门大弟子。
苏昀回忆了很多次自己到底是怎么被缠上的。
发现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师父,您今天去查的案子,是那个SD57幼女案吧。”消息飞快地出现在了屏幕上。
这倒是让苏昀瞬间感觉这个便宜徒弟的来信没那么让她思考十分钟也憋不出来十个字了。
“是的。”苏昀回复道。
“师父给我开门,我在你门口。”
苏昀顿时感觉背后发凉。
说实话,虽然他们住在一栋楼里,但是这也有点鬼片现场了吧。
然后更鬼片现场的事情发生了。
林兰因已经入职一年了。
苏昀基本上快要淡忘她的奇怪品味的时候,她总是能让她清晰地想起被支配的恐惧。
苏昀讨厌颜色太多。
然而林兰因就是圣诞树本人。
林检察官穿着一件粉黑配色的艳丽连衣裙,左耳下面挂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圆环,右耳缀了一颗小星星,像是报复上班的时间一样,十根手指戴了八根手指的戒指。
苏昀那一瞬间抬起了手,捂住了葛麓的眼睛。
这不是自幼在白塔里长大的哨兵能受得了的场面。
但是苏昀决定原谅林兰因,因为她带来了一件东西。
“对那四个少年嫌疑人事情,师父你记不记得,我公诉过他们。”林兰因说道。
苏昀回忆了一下。
的确有这么一件事。
当时林兰因嚷嚷着必须全部死刑,被两个法警按住冷静的尴尬场面好像还在昨天。
“杨老大给我打电话要了他们的资料。”林兰因说,在沙发上给自己腾出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师父你要搬家么?”
“没那个打算。”苏昀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
“这四个人呐,今年十七岁,也就是说,当年他们是十岁。”林兰因玩着戒指,“虽然说十岁小男孩杀死九岁小女孩也没有问题。”
十七岁,苏昀在备忘录上敲下了几个字。
“那么他们家庭情况怎么样。”苏昀问道。
“一个是那种肆无忌惮的富家子弟,剩下的是那种跟班。”林兰因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就你懂的。”
苏昀知道她的表达能力向来堪忧,于是也不打算深究下去。
她微微地眯起了紫色的眼睛,思考着什么。
“师父,怎么了?”林兰因问道。
“我有点奇怪,说实话,少年团伙,尤其是十岁到十七岁,很难这么多年保持着人员的绝对稳定吧。”苏昀轻声说道。
“是的啊。”林兰因一击掌,“是很奇怪啊。”
“所以说,他们当年是犯下过命案,所以被迫一直在一起吗?”林兰因推断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苏昀说道,她叠起了一条腿,思索着。
要是说这件事有什么问题。
就是莫名其妙地被打断之后,所有的证据都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所以苏昀推断,录像一定不会被销毁。
因为这也是那个人想要的有力证据。
凶案现场会留下很多痕迹。
也许杂乱,也许被破坏。
但是总是有什么在证明着,有一条生命在这里消逝了。
“说起来,如果这次他们即使被证明杀人了,也不会被判处死刑吧。”林兰因说道,没来由地有几分消沉。
“说说他们几个月前是因为什么被起诉的。”苏昀的手指敲了一下光屏。
“啊,好的,”林兰因瞬间正襟危坐了起来,“因为把人打残了。”
“这个受害者,是岳霖小学的校工大爷。”林兰因说,“我问他们动机的时候,他们一副年少轻狂的中二口吻嘲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说这个老东西,比他们加起来还坏。”
“你汇报了么?”苏昀问道。
“我吃瘪了怎么可能写到报告里。”林兰因一脸无辜地说,“我可是问话不成,反被嘲讽了啊。”
苏昀抬起手按了按额头。
“干的很好,下次别这么干了”她长出了一口气。
“校工大爷呢?”苏昀询问道。
“抢救无效已经往生极乐了。”林兰因说道,双手合十,“希望他下辈子做个好人。”
抢救无效。
苏昀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除却也许的确是杀过人一定会拼死隐瞒的少年团伙之外,和当年之事有关的这位多出来的校工大爷如今又挥泪告别了这美丽也许不那么美丽的世界。
虽然很想说服自己,这背后没有什么巧合。
但是,苏昀垂下了眼睛,一时间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葛麓在拆包装的声音。
苏昀准备转换一下心情,看向了葛麓。
林兰因凑到了苏昀的耳边,轻声说道,“他是个哨兵吧。”
“是的。”苏昀点了点头。
“您的?”林兰因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苏昀随意地应声道,她很想说,也许等他精神稳定下来,也许就不是了。
她看着葛麓往外拿着的一堆堆的东西,想他们两个要是能生活在一起,岂不是变态杀人狂都能改邪归正了么。
林兰因小小地出了口气。
“唉,师父,对于哨兵来说,”她竭力压低了声音,防止被葛麓过分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虽然这个青年耳朵上挂了耳麦,但是她不能保证效果。
因为。
她也曾是。
一个白塔中的哨兵。
“唉?”苏昀忍不住转过了头,看向了林兰因,她尴尬了笑了几声。
“当时被卷入了一个案子,说是我干的,虽然冤屈洗清了,但是我的精神从此开始暴走了,所以我接受了摘除手术,从此成为了一个快乐的人。”她摇了摇手指,“不少哨兵从白塔里出来,精神耐性提高后,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因为你知道白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气味。”她轻声说,玩着自己戒指,“所以当精神可以耐受住更多的时候。”
“就忍不住去追求更多。”
苏昀点了点头。
“但是我觉得你的审美还是需要提高的。”她郑重其事一板一眼地说。
“好吧好吧。”林兰因挥了挥手,“您看我,每天上班的时候多么受规矩啊。”
“说到哪里了,对,校工大爷。”林兰因说道,“然后我去调查了这位大爷的生平。”
“他在岳霖小学里工作了二十多年。”林兰因调出了自己的备忘录,“您看,很多对他有印象的学生都说,他脾气很凶,从来不许学生放学后在校园里闲逛,如果发现了甚至会上棒球棒。”
“他似乎嗜好就是在熄灯关门后,认真地搜查,绝不放过一个漏网之鱼。”林兰因说,“学校五点钟放学,七点钟开始关门,他会在七点半开始搜查。”
“都放学两个半小时了。”苏昀轻声说道,“即使想玩一会的,也应该走了。”
那么李慕死去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是捉迷藏的时候被留下的,苏昀想,然而一瞬间她的大脑被什么击中了。
不能过多依赖精神世界中的信息,因为他们是经过无限的扭曲的。
苏昀一瞬间坐直了身子,差一点她就顺着她在精神世界中所目睹的一切走下去了,这在她之前的职业生涯中是想也不会想自己会做出来的事情。
是因为和葛麓结合的缘故么。
她的手放在了葛麓放在桌子上的盒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箱子上面的标签。
“师父?”林兰因问道。
苏昀没有回应。
“师父?”林兰因伸出了五指在她的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苏昀怔了怔,问道。
“您吃晚饭了么?”林兰因眨着她翠色的眼睛,认真地问。
“还没。”苏昀揉了揉眉心。
林兰因看了一眼表,“我烤了一只鸡,要不要一起吃。”
当然苏昀经常觉得她这个便宜徒弟的优点也是不少的。
“而且,”林兰因眨了眨眼睛,伸出手在苏昀的后腰戳了一下,“师父你总是看上去很凶的样子。”
“我打赌,你们同居了一个星期了吧,都没有一起吃过饭吧。”
“我闻到了,”她站了起来,身上的配饰叮咚作响,“你的哨兵,好像给你做了汤和饭呢。”
“等我把硬菜拿来,分我一份怎么样。”她笑着说,然后转过身,从走廊走了出去,苏昀出了口气,她花五毛钱打赌,林兰因那家伙绝对正在外面走廊里滑滑板。
苏昀整理了一下备忘录,然后点了保存。
她站了起来,走到了葛麓的身边,看着他在拆封一套书。
犯罪心理学么,很经典的一套大部头,黑色封皮,但是很难读,苏昀拿起了一本,“你要看这个?”
葛麓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葛麓也许并非性格上和她契合。
但是他的确是无比真诚和热忱地想要找到真相。
找到杀人者。
他也信仰着,热爱着自己所从事的事情。
也许自己不应该泼他冷水。
“我是说,我不是真的想杀了你。”苏昀说道,拆开了一只纸箱,“你打算放到哪里去。”
“其实不用你说出来,”葛麓回答道,“你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动,就已经告诉我你起了杀心了。”
苏昀捂住了眼睛,“好吧,抱歉。”
葛麓摇了摇头。
“我认识你已经十天了,这是第一次感到这种感情。”他轻声说,“虽然看上去很多人很害怕你,其实你很少真的生气吧。”
比绝大多数都稳定。
比自己,更是稳定多了。
自己。
葛麓闭上了眼睛一瞬,仿佛看到世界倒转成了红黑两色。
“神啊,饶恕我吧,饶恕被我自己真诚的厌弃的自己吧。”他在心里默念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