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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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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昀手中的电容笔打了个转。
比起来和已经死去的受害者沟通这件事,她明显是更擅长威慑嫌疑人。
电视剧里,小说里,那种有苦衷的嫌疑人是相当的少数,绝大多数都是些木然的,草菅人命的人渣。
想要杀。
就杀了。
甚至在被逮捕的时候依旧能陈述出无数理由。
是受害者的错。
全都是受害者的错。
即使他们去抢银行,也能说是钱在勾引我。
但是受害者。
已经死去的受害者。
他们的精神世界是他们残存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很多人的精神世界都是扭曲和不安的,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和他们交流。
这很困难。
苏昀并不善于面对无罪之人,对证人的调查大多数时候她也会交给刑警去处理。
葛麓最终找到了他们遗忘的地方。
是一扇被锁起来的门,在学校里,一个更衣间被上了锁,而他敏锐的感觉告诉他,里面有人。
然而他们没有找到钥匙。
“你试试,看看她同不同意给你开门。”卢杉指示道,然后求助性的目光落在了苏昀身上,“苏检察官,要不然你和她沟通一下。”
苏昀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擅长这种事。”她坦诚地说。
葛麓抬起手,敲了敲门。
他听见了里面的确有响动。
说起来,一开始的时候,这个精神世界并没有对自己很抗拒,甚至于很多信息都是被这个女孩指导着发现的。
然而现在为什么,她开始隐瞒了,开始保护什么东西了。
“是不是她还在害怕面对自己已经死亡了这件事。”卢杉提出道。
有不少受害者是没法直面自己死亡事实的。
葛麓摇了摇头。
这个女孩应该完全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散落一地的苹果就是这种死亡现象的抽象。
黑发青年站在更衣间的前面,沉思着。
过了一会,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又敲了敲门,温声说道。
“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弄丢你的小红花的。”
她也许,因为这件事,伤心了吧。
“叔叔努力过了,”他轻声说,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脸和锁孔同高,“的确即使全都做对了,也不能得到小红花的。”
他听到了哭声。
似乎一个年幼的女孩在里面哭泣,声音压抑的断断续续,然而听到就不由自主地让人的心脏都被揉成了一团,踩的粉碎。
零落的哭声持续了好一会,充满了恐惧而痛苦。
葛麓静默地等待着,他将一只手放在了门上,似乎想要摸摸女孩的头。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他听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没有人送给我苹果?”女孩问道,“明明我给了很多人苹果。”
“因为我长得很难看么?”她轻声说。
“因为我做游戏的水平很糟糕么?”
“我明明有努力的,认真学习,认真值日,认真和每一个人交流。”
“但是他们为什么一看到我就笑呢,为什么他们只要提起我的名字就能笑很久呢。”
“为什么和我约好了做捉迷藏,但是却一个人都没有了。”
葛麓静静地听着,人们总是喜欢说,小孩子的生活太轻松了,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包括卢杉也会说,小孩子的精神世界很简单,既然是第一个,我们不妨从它开始。
的确,和他所观摩的不少被谜题和谎言充斥的世界而言,这个世界太简单了,主人甚至很好骗,很配合。
但是这不是美德么?
值得称赞的美德。
诚实,率真,单纯,为什么这么教育着小孩子,又一边在心里暗暗地鄙视呢。
“没有那些理由的,”葛麓轻声回答道,“在任何文化里,在任何一个时代,收到了别人的礼物和向往然而却不屑的恶毒的回应来突出自己的所谓的高贵和格调,都应当被定义为恶行。”
“你既然送出了苹果,就该得到苹果,他们既然同意了你和他们一起玩捉迷藏,他们就应该好好玩完。”
“和你是什么样子的完全没有关系。”
“是这样的么,我不是活该被人不喜欢的么?”女孩低声说。
“绝对是这样的,”葛麓用一只手放在了胸口上,他崭新的徽章冰凉而闪耀,他取下了它,隔着门缝让女孩看到它。
“警察叔叔怎么会骗人呢。”
湛蓝色的徽章闪烁着坚定而明亮的色彩,在这深冬的寒夜里烨烨生辉,交叉的利剑与璀璨的启明星构成的小小徽章棱角分明。
也许老师对你不公正,也许家长对你漠不关心,也许当年办案的人没有在意这小小的生命消失在了某个寒冷的冬日里。
也许这个世界的大人一直都在让你失望,不论是父母,还是老师,还是警察。
但是你从来都是个好孩子,世界未曾嘉奖与你,你也依旧是个好孩子。
所以请再像书中的故事里那样,相信一次别人吧。
相信警察叔叔不会骗人的。
沉默持续了一会,咔嚓的一声,更衣间门打开了。
蓝白相间的校服被弄的很脏,上面沾满了红色的污渍,包裹着一团腐烂的苹果。
苹果被砸的粉身碎骨,纠缠在一起,变成了肮脏的红色果泥,散发着一股带着酒精味的腐败气息。
他抬起了头,里面挂着一张日历。
“平安夜之后,是个双休日。”葛麓报告道,“应该可以查出来,是哪一年的12月24日了。”
姓名李慕,身份有一个弟弟的小学生,死亡时间,12月24日。
是个平安夜。
苏昀抓起了外套站了起来,她单手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备忘录里记着发现尸骨的现场。
如果不出所料,这个电梯井并非案发现场,而是抛尸地点。
因为电梯井是最好的藏尸之处之一,除非电梯出故障了而检修,是不会有人爬进去看的。
女孩应该是被杀死在学校里的。
方才学生名单的对比结果出来了,李慕是岳霖小学的往届三年级学生,状态登记为失踪,失踪年龄为九岁。
这个学校里发现尸体的地方距离并不近,说明当年是把尸体搬运了很远,但是凶手为什么要选择距离岳霖小学十公里的衰败商圈写字楼抛尸呢。
如果在精神世界所获得的信息没错的话,这个案子已经发生七年了。
七年前的真相,虽然大多数人都会说,已经被时间湮灭了吧,已经没有可能了。
凶手已经逃离了法律的制裁,这么厚的积尘早已可以让他的面目朦胧不清了。
但是就该放弃么?
在这个世界上,虽然人类能做到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但是人们似乎也越来越不幸福了。
被数据包裹着,被丈量着。
情人节收到的巧克力数,平安夜收到的苹果数,被多少人喜欢,工作之后得到了多高的kpi,检察官们更是有结案率和胜率作为攀比。
优秀的获得晋升。
不优秀的被惩罚。
疲于奔命的工作强度让许多人放弃了困难的案件。
没有那么容易找到真凶的,没有那么大把握胜利的案子,都会被搁置。
这种冷漠并非他们行业的专利,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
理智取代了感情,利益取代了关系。
所以被杀死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无人问津的死亡,也越来越多。
曾经政客们告诉人们这些死后都无人找寻的被社会抛弃的残渣并无存活的意义,变态杀人狂追逐他们就像是狮子吃掉老弱病残的羚羊。
对整个社会都有好处的善事。
只要你够小心,够体面,住在安全的社区,拥有稳定的人际关系,这种不幸怎么会落到你的头上呢。
于是世界迎来了黑暗年代。
被电子数据和各式各样监控器凝视的世界,依旧不停地有人被抛弃,被杀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化作一具具白骨。
恐慌终于爆发了,反对的声音开始尖锐,法律部门已然成为了某种不光彩的东西。
于是在二十年前,政府终于意识到了问题,他们将自己视若珍宝的哨兵从白塔中派遣到刑侦部门,组建了特殊部门。
他们立下了军令状,在三十年内将积压的白骨案清零,彻底洗刷掉曾经的不光彩。
但是世界上最难以修复的东西,大概就是信任了吧。
尤其是这样的信任。
基石一旦被蛀虫损坏了,想要将大厦重新扶正变成了困难无比的工作。
苏昀停下了车,岳霖小学的招牌的蓝色霓虹灯已经准备熄灭了,学校放学了。
她逆着小学生们的人流往前走着,保安看到了她,认出了她黑色的检察官制服,愣了一下。
“搜查许可下来了么?”她夹着自己的手机,一边在包里摸索着自己的证件,问道,“我要对岳霖小学的体育馆进行搜查。”
然后白发女子站住了,她微微地蹙了蹙眉头。
“你说什么?”
“不容许么?”
“哦,是签字的人不在是吧。”
苏昀站住了脚。
她倒是没有预料到自己申请调查权会受到阻挠,而且貌似来自什么惹不起的人物。
放弃么?
就此回去的话,这件案子不会被计算进她的结案率里的。
“好的,我知道了。”她挂上了电话,站在了那里,孩子很快就走光了。
女人抱起了双臂,端详着学校的外围。
她的直觉得到了验证。
这个女孩被杀死应该和某个大事件有联系。
而卢杉得到了这份资料来作为新人的第一个任务。
众所周知,每使用一次,精神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破碎,尤其是这种搁置很长时间的素材。
绝大多数新人的第一个任务都是失败的,尤其是葛麓的档案上写了他是个精神极其不稳定的危险分子。
而她一贯的风评是不愿意采信特别搜查官的证词,所以她大概率不会陪同葛麓进行搜查。
所以有个人安排了卢杉会选择这个案子这件事,从而想要让它这么不动声色地损失在新人的第一个案子里。
苏昀将检察官徽章从胸前取了下来,扔进了口袋里,然后拉开车门了坐了进去。
既然对方阻止了自己的搜查,但是却没有明确的理由,以签字人出门了来拖延时间,说明他们有急于要毁灭的东西。
她发动了车子,停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然后她穿上了外套,走了出来,盯着所有进出校门的人。
“警察叔叔不会骗人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耳边响起了这句话。
听闻葛麓是自己一定要选择刑侦部门的。
苏昀轻轻地出了口气。
然后她看到了一队装修工人来到了校门口,保安一开始脸上露出了一丝迷惑。
然而很快就让他们进去了。
没被通知的到来,大概就是这伙人有问题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