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烤肠 ...
-
大牢里灯光昏黄，灰耗子排着队从安悦昭面前跑过去，炫耀着奔跑自由的欢欣。
从京兆尹断案至今已过去一夜一天，被锁在这牢房里，身边只有一碗泛着莹莹绿光，酸气弥漫的馊菜粥，安悦昭这才后知后觉得烦恼起来。
“监刑十载，难道我每天都要吃这个？会疯得吧。”
她惹着饥饿翻了个身，不由自主地怀念起脆皮烤肠。
带着冷霜的冰冻肠被放在烤肠机上，躺平任翻，温度逐渐升高，肠体里的油水穿过肠衣渗出来，毫不吝啬地挂在滚轴上，摇摇欲坠。
时间再久一点，原本精瘦的烤肠在高温炙烤下慢慢发胖，香气也随着肠体膨胀逸散在空气里，化作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入过路人的腹中，拽住每个人挑剔的胃，久久不放。
安悦昭最喜欢吃烤的有些过火的，时间一久，肠衣禁受不住肠体膨胀，“嘭”得撕开一道缝，肠肉挤挤挨挨地露出来，油水没了桎梏，争先恐后地漾在表面。
这时候把烤肠拿在手里还要留神油水不要顺着竹签流到手上。
轻轻咬一口，牙齿刺破脆生肠衣，嵌进肉里。
肠肉松软，唇齿开合间香气四溢，汁液混着细碎肉粒在口中翻滚，即便咽下去，也唇齿留香，经久不散。
窗外微风拂过树枝，刚刚露头的枝叶被搔动的发出簌簌轻笑。
“系统？”
安悦昭轻轻在脑海中唤了一声，作为食材系统，烤肠总归可以来一根吧。
【干嘛。】
系统回应很快，像是无时无刻都住在她脑子里一样，不禁令安悦昭有些毛骨悚然，不过为了吃，这些细枝末节都可以忽略。
“你有烤肠吗？”
【有。】
安悦昭瞬间精神抖擞，烤肠的香气仿佛已经弥漫在空中一样，她兴奋的说：“那来一根！”
她想了想，觉得一根大概不够，也不顾系统能不能看见，伸出三根手指，十分豪迈地说：“三根！”
【任务未达成之前一切高级食物都是需要钱财购买的，穷鬼，烤肠你吃不起。】
穷鬼本人有些匪夷所思，怎么一根烤肠自己都吃不起了，她不屑地说：“多少钱？”
【一百两。】
系统平淡的机械音带着锯齿划过安悦昭的神经，刺得她惊诧不已：“你这是抢钱吧！”
【没办法，系统需要维护，费用很高的。】
肚子再一次发出不满的抗议声，安悦昭别无他法：“那先欠着，之后再还你 。”
系统十分不近人情：
【本系统概不赊账，另外，提醒你一下，本系统暂时不提供厨房服务，你无法在大牢里完成食物制作，任务失败你将被投进快穿系统。】
末了，系统送了安悦昭一句忠告。
【三年时间转瞬即逝，要好好珍惜。】
勉强算得上是一句温情话语，偏偏系统声音冷漠无比，搭在一起十分违和。
烤肠不但没吃到，还被点明此刻困顿境地。牢狱之灾和饥寒交迫的接连打击都没能令安悦昭崩溃，却在这个鬼系统这里栽了跟头。
她果断翻身睡觉，毕竟梦里什么都有。
“诶，我和你说，轩王爷府里的女先生今日又被赶出来了。”来换班的狱卒和另一个人嚼舌根的声音在空荡大牢内回响，被墙壁弹到安悦昭耳朵里。
“这都第十七个了。”
牢房阴冷，狱卒偷偷喝了口酒，热意暖身，才满心熨帖地说：“可不是嘛，听说轩王又是觉得这位不学无术，德行不端，”
“这些贵人癖好也真是奇怪，女人嘛，只要在床上够劲不就得了，管她够不够温顺呢。”
晚班狱卒将官刀佩好，笑嘻嘻说起污言秽语。
安悦昭听得皱眉，饥肠辘辘一扫而空，只留下滚滚燃烧的悲愤，恨不得将一旁的碗扣到他们两人头上。
她撇撇嘴，复又侧卧阖眸，方才狱卒言犹在耳，令她不禁陷入思索。
关于谢清晏招揽女德先生的事情，早就传遍大街小巷，曾几何时也有如云阁的姐妹鼓励安悦昭也去应征试试，但她觉得自己水平不够，去了也是自取其辱，便也没放在心上。
谢清晏今年二十整，自三年前招揽第一位女先生开始，至今已有十七位。
这些人里有曾在宫里教导新晋之人的教养嬷嬷，也有各地有名气的才女，却都猜不透谢清晏的喜怒好恶，入府不多时便都被驱离出府。
安悦昭整整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如今枯草在她身下也变成了软绵绵的乳胶床垫，不一会儿她便昏昏欲睡。
她望见爆裂流油的烤肠从滚轴上掉落，香气在空中汇成引线，一面连接着安悦昭，另一面系着烤肠，飘飘荡荡地飞过来。
正当垂涎欲滴之时，不知哪里来的脚步声匆匆踏碎那条线，触手可得的烤肠倏然向下坠落，消失的无影无踪。
安悦昭痛心疾首，恨不得当即化为青烟与那烤肠同生共死。
她意识模糊的睁开眼睛，想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搅扰她好梦。眼帘刚一拨开，一抹淡绯色便挤了进来。
“这东西瞧起来怎么如此熟悉。”安悦昭只瞥了一眼，眼皮便不受控制地又合上。
“看来牢狱生活不错。”
那声音清澈似水，洗涤净蒙在安悦昭记忆里的雾气，那只仅有一面之缘的玉簪终于拨云见雾呈现在她脑海中。
“？！”安悦昭原本昏沉的大脑须臾间变得清明无比，她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谢清晏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谢清晏今日穿了一身绛紫云锦团纹袍，绅带箍在腰间，显得整个人腰细腿长，再加上监牢里灯火昏暗，他身上的桀骜被掩住几分，将皇家特有的高贵彰显得淋漓尽致。
半夜见鬼，准没好事。
安悦昭看着谢清晏，闭上眼睛暗自腹诽。
“昨日被你打的人已由太医诊治完毕，伤得很严重，恐怕要修养很久。”
谢清晏顿了顿，声音里透着玩味，“算上抓药一些银两，你拢共要赔他一千两。”
讹人不够，还要来讹钱？！
她都穷到吃不起烤肠了，还要赔偿一千两？
安悦昭当即愤怒不已，翻身而起。
“你们昨日里颠倒黑白将我送进大牢便也罢了，如今竟还来找我要钱？！”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高几分，“你好歹也是个王爷，怎么就非得跟地痞流氓一样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呢？”
“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不好吗？非得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做什么？！”
她不可遏制地想到昨日京兆尹的话，整个人被气得有些发抖，银牙咬碎，才将堪堪出口的怒骂咽回去，扔出两个硬邦邦的字：“没钱！”
谢清晏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一样，不疾不徐地在牢房外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说：“没钱没事，我已经同京兆尹说过，你若是不肯赔钱，便只好以命相抵。”
他语气依旧寡淡，仿佛嘴里说的不是一条前途未卜的人命，而是灶膛里的烟灰，即便散在空气里，也毫无影响。
安悦昭怒极反笑，从穿越到现在也才过去两天一夜，却三番五次面临死亡威胁，她只不过是希望能温饱无忧的过完下辈子，怎么如今看来，活到明天都成问题。
她水葱手指暗握成拳，思绪紧绷成弦：我要出去，我不能死在这里。
“轩王的女先生又被赶出去了。”狱卒方才的话又响起在她脑海里，安悦昭反复咀嚼，目光落在谢清晏身上。
窗外大风渐起，呼啸声穿过寂寥牢房弹出一首抑扬顿挫的曲调，如同安悦昭此刻思绪一般，百转千回。
不知谁将大门闭合，狂风拨动气流奏乐的手骤然停滞，只留下细碎的余音回响。
安悦昭忽得低眉浅笑，烛光映在她渐已消肿的侧脸上，柔和得像是窗外被云雾围绕的圆月所洒落的银霜。
这次发愣的人却换成了谢清晏，自从走进牢房便摩挲扳指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一双氤氲着浅淡烛光的深邃眼眸里晦涩不明。
“听说王爷府内后院不宁，广征熟知女子德行规范之人以安后室？”
不似先前言语戾气盈盈，安悦昭此刻特意放缓语调，与窗外疾风呼啸辉映成歌，袅袅刮进谢清晏耳廓之中，唤醒他的凝视。
“是又如何。”
“小女子虽才疏学浅，但或可一试。”
安悦昭此言一出，谢清晏清俊眉眼间第一次显出犹疑之色，仿佛在说：“你当我失忆不记得昨日发生过什么事吗？”
安悦昭话到嘴边被他的表情噎了回去，险些将好不容易维持的温柔撕碎。
她满心尴尬地扯起嘴角，“昨日里身子不舒坦，脾气差了些。”
这一刻，她看见对面人的表情从犹疑肉眼可见的变成饶有趣味。
“呼。”安悦昭深吸一口气，面上云淡风轻的温和笑意岿然不动。
“我最近两日做了什么暂且不论，王爷无非就是希望府中女眷能体贴贤淑，将温良恭俭让刻进骨子里，敬您，顺您罢了。”她打量着谢清晏神色，在其中窥探着深埋其中的情绪。
“昨日之前我在京中因何而名声在外，您想必略有所知，虽不敢夸口同班昭班大家相提并论，但《女四书》早已通读不只一两遍，其中规则内涵烂熟于心，用以传授知识必定绰绰有余。”
见谢清晏神色逐渐松弛，安悦昭便抓紧添柴加火，在之后的一柱香时间内将《女四书》掰开揉碎地给他讲了一部分。
末了，安悦昭吞了口口水：“再者，我既通晓纲常伦理之事，必不会只能言传，固然也可身教，王爷大可放心，我定会约束自身行为。”
说完，安悦昭无比恭敬端庄地微微福身，当真显出几分雍容典雅的大家风范。
谢清晏没说话，手指摩挲着扳指转身离去。
安悦昭心下一哂，从容地躺在稻草中，悠然睡去。
翌日一早，鱼肚微翻之际，京兆尹差人到牢房内传话。
那小厮殷切地看着安悦昭，满腔讨好：“姑娘此去王府做先生，可谓是时来运转，前程锦绣，日后可不要忘了是小人来传话的啊。”
安悦昭微微一笑，望着窗外苍白穹空，心中默然自语：“三从四德，我教你个头，三个月让你后院空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烤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