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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休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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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沈良娣被休弃的时候,谢清晏也不过三岁,奶娃娃的年纪,什么都不懂,每日只会缠磨着娘亲捉个蝴蝶,娘亲笑他便笑,娘亲不笑,他便想办法逗她笑。
那段日子里,府里府外的人皆当他稚子年幼,百事不晓,明里暗里指着他的脊梁骨说沈良娣的坏话,口无遮拦。
好几次,他都想要去同那些人争论一番,但偏偏其实有些事情,别人看不到,他却是见到的。
沈良娣被捉奸在床的前天夜里,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电闪雷鸣。
谢清晏自小便害怕这种天气,接连不断的雷声炸响在天边,却又像是炸响在他跟前。
“娘!”他从睡梦中惊醒,鞋都没来得及穿便赤着一双脚去寻沈良娣。
往日里这种天气,他都是要去同娘亲睡在一起的。
窗外疾风骤雨,呼啸的风夹杂着冷雨浇湿他的寝衣,湿冷刺骨。
谢清晏腿短,跑不快,只能一边挨浇一边奋力向前跑,这种天气,畅行无阻
可当他满心期待地跑到沈良娣的院子时,却看见谢侃的侍卫守在门前,有丫鬟想进去,却都被尽数拦下来。
“父亲回来了?”
谢清晏站在影背之后,好奇地向内张望。天边一道闪电落下,映亮了黑幕,也显出侍卫面容,果然是谢侃的近卫。
谢侃素来不喜同孩子同寝,每当他想与父亲母亲一起睡的时候,总会被厉声呵斥走。
谢清晏在原地彳亍着,一时之间不敢贸然上前,毕竟比起雷雨天的惊惧,他更从心里畏惧自己父亲。
纵然外人都说谢侃战场上杀伐决断,可下了战场便是个斯文儒雅的文生,但谢清晏就是觉得他总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骇人得紧。
在原地纠结了半晌,直到又响起一道闷雷,谢清晏才匆忙原路返回。
第二日,他再想去找娘亲,却怎么都找不到了,沈良娣的院子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谢清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跌跌撞撞地跑去找赵嬷嬷,“嬷嬷,娘亲去哪里了?怎么不带上晏儿?”
赵嬷嬷看见扑倒在自己怀中的人,一瞬间红了眼眶,那等腌臜事她又要如何同他讲,便只能忍着心疼哄骗到:“良娣出门祈福,要过一段日子才回来,”
“嬷嬷骗人,娘亲去祈福做什么要将院子都搬空?”
谢清晏虽然年幼,但隐约觉得娘亲定是不会回来了。
赵嬷嬷一愣,揽着他的肩膀收紧些,心内惋惜,人走茶凉,竟没想到故人已走,可这府里的人总归还是要继续好好生活的,孽障又何必磋磨到孩子身上。
“晏儿怪,良娣只是回来的时候要换院子住,才打发人将人将东西都搬走的。”
不知哭了多久,谢清晏后来是在赵嬷嬷怀中睡着的,那日他睡了很久,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处在一片黑暗之后,偶尔有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听说沈良娣是被一早赶回来的殿下捉奸在床。”
“我也听说了,殿下一怒之下将人休了,赶出府去。”
“嘘别说了,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被秘密处死了。”
谢清晏年纪小,听不大懂她们在说什么,但是直觉上不是什么好话,想反驳,可像是被梦魇住了咽喉,挣扎半天也没能将胸腔中的斥责说出口。
耳边的声音逐渐褪去,谢清晏又重新归于寂寥的梦境,一望无际的幽黑在萦绕在他身边,当他再醒来,已经不再吵着要找娘亲了。
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会独自坐在小花园里发呆,瘦小的身影十分无助。
赵嬷嬷担心他忧思过重伤到身子,却又不敢过多刺探他的想法,便日日守在他身边,夜里也同他一起睡,有时会在午夜梦回的缝隙中,听到两句酸涩的梦呓,得凑近才能听清,那是谢清晏在喊“娘亲”。
“晏儿。”赵嬷嬷心疼地唤他一句,便再没了声响。
众人皆道谢清晏年纪小,忘性大,即便离了生母也左不过吵闹几日,之后便能抛在脑后,如常生活。
这话倒说得没错,沈良娣被休弃的第七日,谢清晏一反常态,提出想出门溜达溜达。
适逢端阳将至,街上张灯结彩十分热闹,谢侃也瞧出自己长子这几日思虑深重,好不容易有心出去玩玩,便十分痛快应允。
于是当晚,谢清晏便带着几个小厮浩浩荡荡地出门去了。
“小皇孙,您可小心点,这街上人多,可别丢了。”
街上热闹,两边摊位上摆满稀奇玩意,甫一出门谢清晏便被勾起兴致,东瞧瞧,西看看,小厮唯恐一个看顾不到,丢了这个宝贝疙瘩。
“你们快点,我们往前去。”谢清晏回头催促一声,转头又没入人群里。
小厮赶忙追上去,却只见人群熙攘,人头攒动,哪里还看的见小皇孙的影子,几人大骇,赶忙四散寻找。
看着他们慌张而去,躲在街边暗处的谢清晏才走出来,他眸色黯淡,全然没了方才的喜悦。
他疾步走向城东,那里是沈府所在的地方,这几日,他从下人闲聊的只言片语中已经大致拼凑出那日发生了什么,可他无法相信,自己娘亲那样一个温婉和善的人,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更何况,那夜他明明亲眼看见父亲夜里就回到太子府,怎么可能早上才捉奸在床,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差错。
街上人潮拥挤,谢清晏瘦小的身体想要穿梭而过属实费劲,等跌跌撞撞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被微凉的夜风一吹,单薄的身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诶,沈家出的那个良娣据说被太子休回家了。”墙角下有两个乞丐在交谈,其中年纪稍长一些的咬下一口馒头,音色含混不清,“据说是同野男人交欢,正好被太子撞个正着。”
“可不是嘛,当日就被遣送会沈府,谁料那个沈国丈是个识大体的,说这样的女儿有辱门楣,愣是连面都没露,打发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沈良娣从家门口推走,还说要断绝父女关系。”
“!”谢清晏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想快步离开这里,脚却鬼使神差的往那二人身边挪动几分。
吃馒头的老乞丐还在滔滔不绝的,“可惜那样一个柔柳扶风的美人,母家不要她,又过惯了金枝玉叶的生活,哪像咱们似的随便找个草窝就能将就睡,有半个别人吃剩的馒头就能裹腹,她哪受得了。”
“据说她在这街上又因为自己做出那种事,没有脸面,便整日窝在破庙里,那里总有一些富商经过,保不齐哪天就将她捡回去做个通房或是妾室,只要低三下四一些,总归不会饿死。”
老乞丐顿了顿,“不过她可真是漂亮,如果不是估计着是被太子休弃的,我...”
后面的话谢清晏没听清,只能隐约分辩出在那不怀好意的嬉笑里是些淫辞秽语。
他外祖沈清为京中簪缨之家,门楣之高远近皆知,对于女儿教养更是极为看重,获知沈良娣做出那事,暂且不论真假,气愤羞愧自然为正常,可终究那是他沈家的亲生姑娘,缘何竟不让她进门,放任她自生自灭。
为人父母,难道还不知自家孩子心性如何?
谢清晏颓然地坐到墙根下,他反复咀嚼着乞丐的话,满脑子都是沈良娣落魄凄惨的模样。
他猛地起身,冲到老乞丐面前,揪着对方脖颈:“你刚说的那间破庙在哪?”
老乞丐嚼在口中的满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猝不及防被个小孩子揪住脖领,经历过一瞬的错愕后十分恼怒地拂开他的手:“去去去,哪里来的小孩子,有你什么事。”
谢清晏年纪小,力气不大,被他不留力气地一推,整个人趔趄一下,旋即再次扑上去,奶音浓重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我说那个破庙在哪!”
老乞丐没想到他竟然会再次扑上来,赶忙起身躲开,打量着他身上的华贵服饰,直觉是个贵公子,不好惹,索性拔高音量对着人群喊:“这是谁家的孩子,有没有人管了?”
他躲闪着谢清晏的攻势,有几次险些被捉到。
“有没有人管!没人管我就打了!”老乞丐被疯魔一般的谢清晏追的有些烦,不想再纠缠下去,更何况这样富庶人家的小孩出门怎么身边不得跟着三五仆人,他却见谢清晏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便觉得这是谁家的孩子贪玩偷跑出来,即便打了也没事。
他作势举起手中的拐杖,挥舞着便要对着谢清晏砸过去,刚落下一半,便听见一旁传来惊呼。
“住手!”
老乞丐果然被这声高呼阻断动作,他手臂悬在半空里,看向声源处,只见几个小厮打扮的人正拨开人群往这边走,面上一派焦灼表情。
就是这么一个愣神的功夫,谢清晏扑了上去,小拳头挥舞着往老乞丐身上砸,软绵绵的并不疼。
“小皇孙怎么在这,可让我们好找。”
“小...皇孙?!”老乞丐不可思议地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的小孩,没想到他竟然是皇孙。
老乞丐瞬间起了一阵冷汗,心中万幸自己刚才那一棍子没真的招呼上去,他赶紧悄无声息地将拐棍藏到自己身后,沟壑横生的脸上堆起笑,将谢清晏推搡到小厮身边:“是...是皇孙啊,幸亏这是看见了我,不然遇见居心叵测之人该如何是好。”
小厮接过谢清晏,不顾他的挣扎将人抱起来,对着老乞丐点点头,准备回府。
谢清晏仍旧不死心地质问:“你刚说的破庙在哪?”
这都是太子府的人,如今太子府上下对沈良娣讳莫如深,老乞丐觉得自己一定是傻疯了才会回答谢清晏的问题,便笑嘻嘻地说:“您说什么破庙啊,小人不知道,如果没事小人就走了。”
说完,他转头便想跑,只听谢清晏的声音忽然就软了下来,被夜风灌了哀伤:“求求你,告诉我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