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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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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大内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太监宫女小心翼翼地忙活着自己的事情,低着头,目不斜视。
明明是个艳阳天,这朱墙内却是一片灰暗,谢清晏走在冗长的青砖路上,步履不停,表情阴鸷。
他身边的近卫斟酌着轻声说:“听说是昨夜突然抑制不住病气,又吐了好多口血,太医诊治后说是无力回天。”
他瞧着谢清晏的表情,没再往下说。
自永泰帝病起直到今日已有月余,太医来来往往换了几波,甚至都去请了江湖游医诊治,却也不见半分起色。
一些人早就琢磨着永泰帝怕是活不长久,可偏偏他仍能生龙活虎亲临朝会,直到昨日才病情加重,却没想到竟是大限已至。
谢清晏太头看了一眼天边日头,将发间玉簪摘落握在手中,绯红润玉与他白皙指节辉映在一起,在暖洋洋的日光下,无端显出几分清冷凉薄。
永泰帝如今歇息在宣和殿,殿门的牌匾是他亲手所写,上面金笔挥就的几个大字昭示着当年帝王的意气风发。
空荡的大殿内一片愁云惨淡,皇后面色憔悴,期期艾艾的跪在寝殿门口,不知道哭了多久,一双眼睛红的像是兔子,连带着百年难得露面的太子谢皖捷也恭敬跪在一旁。
“王爷,皇上知道您来了,请您进去呢。”
谢清晏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皇后和太子,仪态从容。同他们擦肩而过时,袍角状若无意地扫过他们面前,倨傲不已。
寝殿内药味浓重的空气都苦涩不已,谢清晏只是闻着,便从鼻尖苦到内里,其中还掺杂着血腥味,带着灯枯油尽却不屈从的挣扎,在这寂寥的大殿里苟延残喘地弥留着。
在一片富丽堂皇里,谢清晏一眼便看见躺在床上灰败不已的永泰帝,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他略微有些恍惚,记忆中的永泰帝一向是高大伟岸,宽厚的肩膀支撑着龙袍挺拔,可又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呢?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明明心里想再活下去,却只能听天由命。
他示意身后太监将殿门关上,阻隔掉外面各怀鬼胎的探究。
“父皇。”他声音十分清朗,穿透药香阻隔扯动了永泰帝沉重的眼皮。
好半晌,永泰帝才掀开眼皮,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氤氲着看不清那双毫无神采瞳仁中的情绪。
谢清晏走过去,古井无波的双眼转动,扫过他。
“你还没死啊?”
平时不管谢清晏再怎么桀骜张狂,在永泰帝面前总会有所收敛,佯装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柔顺模样,今日却像是一只尖牙利齿,凶相毕露的犬,龇牙咧嘴地对着永泰帝,毫不留情。
说出这话时,谢清晏心中一阵快慰。
反观永泰帝被自己向来温顺的儿子堂而皇之地质问为什么还不去死,真是恨不得当场死在床榻上,他挣扎着想训斥谢清晏一番,怎奈连日呕血呕伤了嗓子,白白废了半天力气,只得到一声冷汗。
谢清晏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踱着步子,手指交互揉搓着,“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从广袖中摸出一个瓷瓶,递到窗缝间投照进来的日光下晃了晃,“眼熟吗?”
他的角度刁钻,哪怕永泰帝不想看,也避无可避,晶莹的瓷瓶在日光下光芒四射,只需要一眼,永泰帝便认了出来。
前不久御厨崔尚正忽然得到秘方,做出来的肉食十分美味可口,他曾问过是什么秘方,当时崔尚正也拿出一个小瓷瓶,同谢清晏手中的并无二致。
他双眼无力睁大,一些呼之欲出的猜想在他心中隐隐作祟,但他并不敢确认,与信任无关,在高位上坐久了,信任就变成最一文不值的东西,他有时连自己都不相信,更何况是其他人。
他所有膳食都有专人试毒,那日崔尚正手里的瓷瓶也曾交由太医院钻研是否有害,结果都是并无毒害,永泰帝这才放心的接连用了许久,即便有事,也不可能是这调料的问题,一定是出了其他纰漏。
谢清晏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从满目惊慌到逐渐镇静下来,心中觉得十分可笑:“就是崔尚正之前给你的调料有问题。”
“你说什么?”永泰帝一瞬间惊恐出声,受伤的嗓子像是破落风箱,在撕扯间被拉动,声音呕哑难听。
“还记得之前送来的金刚石吗?”谢清晏从瓷瓶里倒出些细密的孜然,放在手指间缓缓揉搓,声音地低缓,“我私下同他讨要了几块小的,碾磨成粉,掺在这里面,试毒一般试不出来,因着金刚石本无毒性,只是会慢慢破坏你的内里。”
孜然从他指间滑落,跟随微风悉数灌进永泰帝的胸腔里,辛辣气味又热起一阵剧烈咳嗽,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瞬间染红永泰帝雪白里衣,红白相间,刺眼而诡异。
偏偏始作俑者还不肯停止:“原本要好一段时间才能见效,怎知你口馋贪嘴,日日服用,竟然提前这许多,可惜,便宜你了。”
谢清晏将手中的瓷瓶放在木桌上,提脚走到窗边,沐浴在金黄阳光下,他深吸一口气,哑声说:“这些同你对我母亲做的事情比起来,真真是手段温和多了。”
他的话要比太医的药管用得多,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便令永泰帝的咳嗽戛然而止:“你...你什么意思?”
“父皇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多年的国事操劳难不成累坏了您的脑子,既然如此,便由儿臣来提醒您。”
那一瞬间,偌大寝殿中空寂无声,急促的呼吸声接连不断,而站在阳光中的谢清晏,却像是从黄泉走来的魑魅魍魉,周身全是诡谲冰冷的气氛。
“当年沈良娣被休直到惨死,全都是你运筹帷幄的一场大戏,而目的,只是为了巩固你的帝王之位!”
大殿的窗户关得并不严丝合缝,风丝从缝隙里钻进来,在这寂寥寝殿里环绕出一阵低泣,犹如迟到多年的控诉在这寂寥大殿中回响。
曾经所有的屈辱,都将在这一刻迎来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