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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   这一天海兰二人来到一个镇子,天色渐晚找了家客栈住下,无论是出于保护兰玛珊蒂的安全还是迷惑对方,海东来只要了一间房,兰玛珊蒂看着他归置随身的行李,自己坐在榻上又拿出那张纸——画着两张脸的画像,海东来专门从大理寺请来擅画人像的画工,根据舞姬的回忆,脸型鼻子嘴巴都有了,唯独缺一项,眼睛。兰玛珊蒂拼命地想都无法准确描述出木先生和小公子的眼睛是什么样,看来药物对她大脑的伤害显而易见,现在她又拿出来看,闭上眼再一次尝试,不行,她摇摇头,木先生的脸还是那么模糊,突然她感觉手指间一松,睁开眼发现是海东来收走了那张纸。

      “别想了,瞧你那眉头都快拧成个疙瘩了。”

      “要是能画出来,我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哼,没他们的画像我一样能抓得住,我们投宿得太晚,你饿了吧”,说着他走到门口,“小二,小二!”

      店小二闻声马上跑过来,“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海东来随手抓了一把小钱给他,“快去,做几个好菜!”

      小二掂了掂足足有一贯,大喜,“这就去!您稍候”

      不多时饭菜就上桌了,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海东来看那菜色还行,在这么个小镇子上不可能要求更多,“剩下的都是赏钱”

      “多谢客官,您慢用”,小二关上房门走了。

      他拉着兰玛珊蒂坐下,“快吃”

      舞姬拿起筷子,随口夹着菜吃着,脑子里还是在琢磨,“这个药肯定经过了改良,以前不会有记不住事这种情况。”

      “你以前吃过?”海东来一直是心有愧疚的,他没能保护好她。

      “吃过”,她说,“我是神女,祭祀的时候必须吃,可是青梅酒喝下,药劲一解,对身体不会有任何影响”,她说着说着一股哀怨的神色溢上眉梢。海东来往她碗里夹菜,“有我呢,就算你最后什么都记不住了,我就是你的脑子,我会记住你做过的每一件事然后都讲给你听。”

      海东来不是那种会耍嘴皮子的男人,此时一本正经地说着情话却让兰玛珊蒂心头如春风拂过,她俏皮地接过话,“说到做到哦”,两人都笑了,你一筷子我一筷子,一边吃一边吐槽厨子怀念老丁,窗外下起了小雨,滴滴答答,映衬得深夜的小镇格外安静。

      客栈院子角落的一间小屋里,两个人在咬耳朵:“那男的很有钱”

      “一看就不是个善主,给老大报信去,快!”

      “好嘞”

      吃过饭海东来便催促着兰玛珊蒂早点休息,舞姬却是一丝睡意也无,不过还是依着长安无首的意思息了灯,一个靠在床榻上闭目养神,一个在一边打坐练功,兰玛珊蒂还在执著地回忆木先生的眼睛,她觉得不能放任自己的记忆力就这样消退下去,说来也奇怪,眼睛想不起来倒是一个背影异常清晰却又不知道是谁的背影,想得乏了渐渐地也就睡了过去。

      海东来的脑子更没闲着,收到的情报一条条像翻书一样滚过,随着调查的深入,洛源驿的一些隐秘情况逐渐浮出水面。在这六百里商於古道上盘踞着一股神秘的力量,洛源驿从代宗大历年间就已经处于失去朝廷管控的状态,虽说明面上也有州县兵曹的管理,可真正的控制权都掌握在那股势力手中,包括附近的铜矿。从工部司铸钱监反馈来的消息看,洛源钱监置十炉铸币一年才七万两千贯,远达不到上报朝廷的出矿量,这说明存在私采私铸的现象,私铸钱币在大唐久已有之,武则天的时候朝廷出重拳都打压不下去,到了当今圣上,随着长安地位的日渐衰微,想去控禁更是有心无力,私铸钱币会扰乱市场,使得米帛腾贵人心浮动,而且控制铜矿不仅可以铸币还可以造兵器武备,这股势力神秘到连内卫都挖不出他们的底,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他们手里有钱有兵却不见与任何藩镇勾连,似乎也无意颠覆皇权,几个漕船失踪案看不出背后真正的动机……海东来想得脑仁儿都疼,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吱~吱~”,上楼的声音,有两个人慢慢地朝他们的房间走来,从步子的轻重判断不过就是跑江湖的小喽罗,海东来迅速来到床榻前,伸出两指在兰玛珊蒂脖子一侧点了点,让她睡得更深,然后自己也在她身旁躺下,盖上被子将舞姬抱在怀里。

      “咝”,窗户纸被扎破的声音,一缕清清的白烟飘入,海东来暗笑,合上眼睛……停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两个人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一个走到床前看了看,小声对另一个说,“睡得死着呢,动手!”另一人着急忙慌地拿起海东来放在床榻旁的包袱,正要打开,那人说道:“全部带走,回寨子里再看!”

      “哥,我瞧那妞儿不错,细皮嫩肉的,也带回去孝敬咱老大吧”

      “你小子花花肠子倒挺多,行,可那男的怎么办?”

      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从腰上抽出一把短刀。

      “哎,等一下”

      “怎么?”

      “你忘了,咱们老大他老娘的病不是需要一个药引子么?嗯”,说话的那人指指床上的海东来。

      “对呀,都弄走,回头老大一高兴也让咱俩当个小队长,再不要跟以前似的,别说吃肉了连汤都喝不着”,俩人说着就来到榻前,掀开被子就往外抬人,可是海东来手臂施着力,根本分不开。

      “搂得还真紧,得得得,俩人一起”,虽说兰玛珊蒂那小身板没几两肉,海东来可是个大块头,他又有意识地加重力道,可把那俩小子累坏了,待把人抬到牛车上后就一屁股坐地上呼哧呼哧大喘粗气。

      “这吃什么长的……这么沉,包袱呢?”

      “在上面”

      “快拿下来”

      “哥,这包袱好重,你搭把手”

      “哈哈哈,今天发财啦”,两个笨贼心满意足地坐上“吱扭吱扭”到处乱响的牛车,向远处的大山走去……

      海东来躺在晃晃悠悠的车板上,伸手摸了摸怀里女人的脖颈,脉象平稳,她还在睡,刚才吹到房中的迷魂药并没有吸入多少,他放了心。之所以佯装中药的样子是因为他一进这个客栈就感觉出不对劲,但又不像普通的黑店,没在吃饭的时候下手显然对方并不莽撞,不声张一是不想惊动兰玛珊蒂二是想看看是个什么,他知道她不是个胆小畏事的女人,可还是希望能带给她安稳,她这一路已经经历了太多,在她睡醒之前处理干净就行了,海东来阖上眼悠悠然然地享受着牛车的颠簸。

      随着人声越来越嘈杂,海东来明白这是进了强盗窝,那个客栈估计就是他们打探消息的前哨,就听见有人大声喊着:“老大,我们弄来啦!”

      灯火通明的大堂上站着高高矮矮足有四五十号人,“抬上来”,正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眼角耷拉的大汉说道。海东来用力抱着兰玛珊蒂,两人一起被放到地上。

      “老大,妞儿是孝敬您的,那男的孝敬咱老夫人,郎中不是说要用体魄健壮的男人的脾和肺做药引子么,这人正合适!”

      “好好好,你俩有孝心”,匪首很满意。

      “老大,这是他们的行李,可沉了”,众人围上去七手八脚地就扯开包袱,可是里面除了两三件衣服没有银钱,众匪颇有些失望,还有一把红色的伞,不同于一般的油纸伞,这把伞伞骨是精钢打造,一个小喽罗想拿起来,可是双手合力仍然纹丝不动。

      “老大,这玩意儿看起来像个宝贝”,两个喽罗一起抬着放到匪首面前,那匪头坐在虎皮大椅上哈下腰,眯缝着眼睛,手指在伞面上摸了又摸,“咝~”,他咂摸咂摸嘴,“江湖上有号人物你们听说过吧?”

      堂下站着的一群面面相觑,旁边一位估计是二当家的说道:“大哥,你是指……”

      “长安无首海东来”,那匪头单手抓起了红伞,底下立马拍巴掌叫好,“老大威武~”,可“武”字还没说完“哐啷”一声伞就掉了,匪头只觉得虎口酸麻,半条胳膊都是僵的,一张驴脸憋得通红。

      “江湖上都传言海东来万年不变的打扮就是红衣红伞”,二当家一边说一边看向躺在地上的两人,“现在红伞有了,可那男人不是红衣啊?”

      “你们谁见过海东来?”匪头揉着发酸的手臂突然问道。所有人都摇头,见那厮就等于见阎王,哪个敢招惹?!

      “把老四老五叫来,看他们认不认得这个人”,匪头到底是多了个心眼儿,他一个山寨经营多年才有如今的模样,可别因贪一时的便宜而尽付东流。

      “老大,我觉得不是”,边上一个打旗的小喽罗说道,“您想啊,海东来真要有那么大本事怎么会被咱们这点迷魂药就轻易放倒呢?”

      “对啊”,匪头一拍大腿,那表情立马就轻松起来,“唔,还是你小子脑瓜活泛,好了好了,不用叫那俩过来了。”

      “老大,六爷呢?”

      “接了个活儿,老六带着十几个兄弟下山了”

      “什么活儿?”

      “有人花大价钱买一个叫杨苛的人的命,好像是什么大……大寺卿,嗨,天知道是个啥鸟官,反正有人送银子,咱们不要白不要嘛!”

      海东来陡然一惊的同时感觉到兰玛珊蒂也有动静,微微低头发现她已经醒了,显然她也听到了刚才土匪头子的话,海东来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不要慌。杨苛有危险海东来知道不能再装了,这时有人使劲地拉兰玛珊蒂,想把她从他怀里拉开,海东来猛一睁眼把那人吓得一屁股坐地上,“老大,老大,他醒了”

      匪头也不含糊,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拿下!”

      乌合之众一拥而上,对付这些人海东来就像砍瓜切菜一样容易,他一手揽着兰玛珊蒂的腰,一手抓向众匪的喉管,身影似闪电,所过之处鲜血喷溅而出,海东来一向禀着除恶务尽的原则,留着这些人只要还有一点机会仍然会出来做恶,所以他绝不手软。兰玛珊蒂把头埋在他胸膛,双臂不由自主地紧紧搂着他的腰,耳边充斥着惨烈的哀嚎,还有鲜血滴溅到她的脸上,眨眨眼的功夫就已经俯尸满堂,堂外的土匪越聚越多,却无人敢再上前挑衅。

      匪首呆立当场,“你到底是谁?”

      海东来用脚后跟挑起地上的一个流星锤,锤子砸向红伞,红伞被弹起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飞向海东来,“啪”,他接住转了个伞花,“你说呢?”

      匪头本来耷拉的双目睁得滚圆,腿哆嗦着头上汗如雨下,“海……海东来!”话音未落两眼一翻就晕死过去,堂外的匪众吓得四散奔逃,可是海东来不给他们活命的机会,红伞掷出,旋转着如飞梭一般直击群匪的后脑,须臾之间就劈倒一大片,一个个脑浆迸裂,那些没死的吓也吓出了三魂七魄。海东来飞身冲进匪群,就像抓小鸡崽儿一样抓起就往外扔,被甩出的人砸在了墙上、廊柱上、屋顶上,口吐鲜血顷刻毙命,兰玛珊蒂站在一边微微摇头,嗜血的海东来她算是见识了,可并不代表她会同情这些人。忽然她感到脖子一凉,明晃晃的刀刃斜在了颌下,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响起:“海东来,你放过我们什么都好说!不然……”

      海东来睨了一眼把刀架在兰玛珊蒂脖子上的匪头,冷冷地说道,“不然怎样?你敢动她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是吗?老子早就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按我说的做,我就把你的小情人扒光了一刀一刀碎剐了她!我们看看是谁生不如死!”

      海东来双眼微眯,“很好,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威胁我,你有种”,他轻嗤一声,瞥了瞥匪头的斜上方,转身向外走去……

      海东来就这么走了!

      他走了!

      匪头显然没想到海东来会妥协,呆愣在那,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感觉一股撕裂的剧痛穿身而过,低头一看原来是那把红伞从他后心插入伞尖从小腹穿出,带出汩汩浓稠的血浆,他痛苦地大喊一声倒地而亡。兰玛珊蒂迅速跳开,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尸体她禁不住长吁一口气,此时海东来已然回转站到她的身旁,兰玛珊蒂疑惑的目光看着他分明在问:“你都走了怎么你的伞还……?”

      海东来微微一笑,伸开手掌,只见他掌心有一粒石子,原来海东来看到他的伞就插在匪首身后的石壁上便有了主意,他向外走的同时从地上踢起几粒小石子扣在掌心,由于他是背对着匪头,匪头根本看不到他的小动作,旋即手腕施力弹出石子,石子准确地打向红伞,红伞再借力击向匪首,角度、速度、力度都被他控制得分毫不差,兰玛珊蒂眨巴眨巴眼睛,在海东来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一定另有目的,可这杀人于无形的手段真真是让人惊骇,也亏着他对大唐是一片忠心,不然就这飞花摘叶即可取人性命的本事怕是唐朝皇帝也断断留不得此人。

      “别愣着了,我们要马上赶回商州”

      “对,杨大人”,海东来的话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杨大人可会武功?”

      “不会,希望他能挺住吧,在我赶到之前”,海东来不知什么时候点起了火把,然后将火把往尸体堆里一扔,拉着兰玛珊蒂走出了寨子,身后的火越烧越旺,黑烟升腾,一座山寨转瞬就化作焦土。

      商州城

      杨苛独自一人走在城里,他刚从开元寺出来,与杜无业大师的一番恳谈获益颇深,此时已过戌时,商州城并不像长安有严格的宵禁,街上仍然有零星的路人,杨苛漫无目的地溜达着,来了这十多日看到商州一郡六县百姓乐足百业富兴,在这周边强藩窥测之下仍有如此成就深感李西华之不易。想起离京前李适对他说的话:“李西华有才有德,可朕却只让他做一个中州的刺史,而且在这个位子上一压就是十年,你可知是为何?”

      “臣不知”

      “他要磨,于頔是个好对手”

      “呵呵,襄样节度(注:特指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还不是陛下惯出来的?”杨苛在德宗皇帝面前从来都是直言不讳,说实话这个胆量有时候连海东来都做不到。

      “朕也没办法”,老皇帝一脸无奈,“人是跋扈了些,可毕竟心里还装着朝廷也有颇多政绩,朕知道很多人告他的状,可他不同于朱沘之流,能包容就包容吧”,老皇帝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你、海东来、李西华,你们三个都是正当壮年,而朕却是时日无多,太子的性子一向偏软现在又是那样一个状况,朕当然要把好的精的留给太子,历练、考察、再历练,再考察,朕方能放心。比如李西华,他历练够了,太子把他提上来他也会念太子的好而忠心于他。真要是有什么危难,就太子身边的王伾王叔文根本做不得那定海的神针,太子唯有依靠你们……”

      一轮皓月,两袖清风,皇帝的殷殷厚望让他的脚步更加坚定,不知不觉走进一条小巷,四周安安静静,屋顶上却传来“哗啦哗啦”脚踩屋瓦的声音,杨苛停住脚步,看了看身后,等着来人现身。前方巷口转进一人,背着月光向他走来,走到离他三四尺近的距离停下,缓缓开口:“大理卿杨苛?”

      “正是”,来者不善,杨苛心里多少有了数,不紧不慢地问,“尊驾何人?”

      “我是双龙山青峰寨六当家的,死到临头让你死个明白”

      杨苛背手而立,淡然冷漠地听着,暗杀对他来说也算是家常便饭,他不像海东来有武艺傍身,自从他这酷吏的名头传出长安就成了不少江湖人的目标,不管是为了扬名立万还是除暴安良,似乎杀了他就是替天行道,杨苛也不明白为啥自己的名声比海东来还臭。可是说来也有意思,下手的不少得手的一个没有,不然他也活不到今天,杨苛有时候自己想想都觉得有趣,许是冥冥中真有神灵庇佑也未可知。

      “我跟了你好些天,要不是那个什么李刺史老围着你转,我还真没有下手的机会”,六当家的颇有些佩服眼前这位,都知道要死了仍然面不改色气不长出,“这位…呃…大人,估计您还是个不小的官儿吧,不然怎么有人出百金买您的命呢!不过我话说头里,我们也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您要是到了阎王爷那还想报仇别找我们”,六爷这人机灵也有些本事,就一毛病,话多,杨苛现在是巴不得他多啰嗦几句,“你也说了让我死个明白,能否告诉杨某什么人要我的命?”

      “这我不能说,道上有道上的规矩,虽然我很同情你”,两边的屋顶上“嗖嗖嗖”地跳下十数人将杨苛围在中间,明晃晃的钢刀反着寒光几乎都能刺瞎人的眼睛。

      “上路吧,一路走好”,说完六爷一挥手,众匪举刀而上,就在这时“啪~”一声响箭划破夜空,从巷子的两头冲进好多人,为首的举着火把高喊“抓土匪,大人说了要活的”,一个个都戴着官样圆头巾子,原来是衙门的官差。这下可把六当家的和他的小兄弟们吓得不轻,“什么情况?”哪里还顾得上杨苛,先叮叮当当地跟衙门的人比划上了,杨苛趁乱抱着脑袋跑到混战的人群外,有个人拽住他的袖子就往一边拉,“大人!大人!”

      杨苛松手一看是田平,“呼”,他拍拍胸脯长吁口气,“你怎么在这?”

      “您让我到李大人那拿卷宗,正赶上有人跟李大人报信说您可能被歹人盯上了,我是跟着衙门的兵来的”,田平一说杨苛就明白了,心说话又逃过一劫啊!

      不过是一群土匪,群殴人数不占优,单打独斗更不行,很快就招架不住,眼见官差越来越多,六爷一看寻思着跑吧,为那点金子把命丢了,不值!

      “风紧~扯乎~”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呼啦啦几个土匪护着六当家的就跑,留下四五个断后,脚底抹油般逃向城外,听到身后的追杀声越来越近,众匪慌不择路地闯进一间屋子,也是他们运气好,这是个废弃已久的民房。

      “六爷,我……我咋觉得咱们……好…像是被人卖…卖了?”一个土匪靠着墙根大喘着粗气,“要不那……那衙门的人……怎么来……来得这么巧?”

      六当家的正要搭话,突然外面亮起火把,就听见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传来,“聪明”

      众人大惊,纷纷站起身转头向四周看,屋门突然被打开,几个黑衣人站在门口,为首的一个却是黑纱遮面,“这个小兄弟说得没错,杀杨苛是假,引海东来入彀才是真,你们已经没用了”,他歪头对边上的人说道,“给我收拾干净”

      “是!”

      不等群匪反应过来屋门已然关上,“嗖嗖嗖”弩箭雨点一般射入,“噗哧噗哧”扎入人肉的声音,眼见着跟自己下山的弟兄连哼哼都来不及就排队见了阎王,六当家捂着中箭的腿目眦尽裂,大吼:“不!!”外面飘来火油的味道还有噼噼啪啪燃烧干柴的声音,很快猩红的火光照亮整间屋子,浓烟从窗户、门还有屋瓦的缝隙里窜入,一个小喽罗爬到六当家的身边,“六爷,我护着您冲出去,您和老大一定要给小的们报仇啊”,说完不等六当家的有什么反应就用一块沾湿的布堵住他的嘴。原来屋子一角有个水缸,里面是沉积的雨水,溲臭难闻,这小子也是机灵,他躲在水缸后面撕下衣服浸湿,蒙住口鼻,搀着六当家的,这时不断有燃烧的屋瓦掉落,梁柱被烧得嘎吱作响,四周已是一片火海,两人爬到门边,屋门已被烧变形,小喽罗用脚踹了半天才撞开门把六当家的推了出去,两人在地上又滚又拍地压灭身上的火苗,浓烟呛得不停咳嗽,六当家的死死地抓着小兄弟的手,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掉。

      “六爷,别哭了”,小兄弟嘶哑着嗓子,他看了看四周,奇怪,那些黑衣人都不见了,“趁现在没人咱们快跑吧”,架起六当家的就要走,哪里想到角落里一个黑影张起手中的短弓,一弦双箭,干净利落,黑影待二人倒地,走过去拔出短箭,在尸体身上抹干血迹放回箭囊,敏捷矫健地跃上屋顶消失在夜幕中。

      当杨苛回到刺史衙门的时候,李西华正在大门口来回踱步,焦急地张望着,“可算是回来了,伤到没有?”

      “还好”,杨苛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抬步就向里走,“你的人还挺机灵。”

      “你当我这衙门全是死人啊,早就有那巡街的看出情况不对跑来报我,若晚来片刻你现在都过了奈何桥了”,李西华跟在他身后邀功似的说道。

      杨苛笑了,说他不怕那都是假的,谁不想活着啊!

      “大人”,带队剿匪的商州司马来报,“城东一个破屋突发大火,已被扑灭,屋中有数人尽皆毙命,非死于火烧而是亡于箭弩,看装束就是那群匪寇。”

      杨苛和李西华互相看了看,“我不是让你们抓活的吗?”李西华有些气恼。

      “属下无能”,司马跪地等候发落。

      “算了”,杨苛开口,“做得如此干净都是预谋好的,既然这么想要我的命,他们还会来”,他拍了拍仍然跪在地上的商州司马的肩膀说道,“起来吧,你还有立功的机会。”

      不平静的夜晚终于过去,拂晓时分三个黑衣人来到刺史府旁边的巷子,领头的那个脱去外面的黑衣黑纱,随手扔给了跟在身后的人,整理整理衣服便向刺史府大门走去,守门的一看立马上前抱拳行礼,“扬司阶”

      “杨大人回来了么?”

      “在里面”

      扬清潭径直进了院子,来到杨苛休息的房间,李西华也在,他顿首说道:“大理卿在商州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内卫也有失察之责。”

      “扬司阶言重了”,杨苛看着站在面前的黑脸汉子,平平淡淡没有过多的表示。

      “杨大人既然无碍,下官告退,今日之事定当彻查”,扬清潭说罢向杨、李二位大人略一躬身后离去。杨苛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颇有些感慨,从内卫左司统领到一个小小的司阶,这个落差搁谁身上都不好受,更何况这个当年以桀骜耿直闻名的人,不过就算自己今天死在这好像也没商州内卫什么事儿,最多就是个介入调查,别看内卫成天盯着朝廷的官儿,其实他们的个人安全不在内卫的职责范围内,除非是皇帝下旨要保护的,扬清潭来得这么快是不是也太积极了……

      海东来和兰玛珊蒂一路疾驰,骑毙了两匹马,本来他可以用轻功,但是那样的速度担心兰玛珊蒂承受不了,就这样两日赶到了商州城,大理卿在城中遇刺的事情早就被传遍街头巷尾,闻知杨苛平安,海东来暂时放了心,两人猫在个破庙里一直待到了快亥时,海东来拉着兰玛珊蒂进了城。

      “这会儿杨大人早已经睡下了”,兰玛珊蒂望着黑黢黢的夜空,寥寥几颗星星显得愈发孤寂。

      “睡下就弄醒”,海东来淡淡地说道,“你跟着我,净干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了”,海东来怀抱佳人溜着墙边,避开巡街的差役还不忘揶揄几句。

      “是啊,有门不走,翻墙入户非君子所为”,兰玛珊蒂顺嘴就接过他的话,两人来到刺史府的高墙外,海东来揽着她的腰,脚一点地腾空跃过高墙,舞姬的白色裙纱轻扬,飘飘然地落在院内,然后她只觉得眼前一闪就到了后院,海东来的动作太快了,身形飘忽如鬼魅一般,舞姬正欲询问,海东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来到一间屋外,就听到房间里传出杨苛的声音:“很晚了,你回去吧”

      “好,明日我在洛源驿为你饯行”

      海东来搂着舞姬的腰几个旋身躲在了转角的墙根处,俩人扒着墙沿偷偷望去,只见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从那间屋子里走出,头缠襆巾,身披一件青墨色的大氅,背向二人而去,兰玛珊蒂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背影吸引,“咦?那人的背影我好像哪里见过?”

      “什么?”海东来一时没反应过来,拽着她就进了杨苛的房间。

      杨苛看都不看不请自入的两人,埋头写他的东西,“我还没死呢,不用担心”

      “你刚才说什么?”海东来阖上房门就问舞姬。

      “那个背影我见过”

      “什么背影?”

      “刚走的那个”

      这话让海东来和杨苛都很意外,他俩眼神对视了一下,“你见过李西华?”杨苛放下手中的笔问道。

      “那是商州刺史么?”兰玛珊蒂惊诧地转过身。

      “对,你在哪里见的?”海东来追问,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了。

      “在……我想想……”兰玛珊蒂斜倚在门框上,“在……”

      海东来和杨苛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杨苛本来是坐着的此刻都站了起来。

      “唉呀……”兰玛珊蒂很无奈地摇摇头,她都有些气自己,偏偏这么重要的细节想不起来。杨苛的眼中滑过一抹失望的神色又坐了回去,他没资格说什么,这个女子的遭遇海东来简略和他讲过,他除了报以同情还是同情,怨不得她。

      “不急,慢慢想”,海东来拉过兰玛珊蒂坐在桌案旁的马扎上,然后转过身去对杨苛说道,“你明日要走?”

      “是,我不能老待在这儿,为了装装样子还得去别处转一圈,回到长安怕是也要旬月之后了”,杨苛说道。

      “别动!就这样!不要动!”兰玛珊蒂突然站了起来,盯着海东来的后背看了好半天,闪烁的烛光映照得她的瞳仁闪闪发亮,“啊,想起来了,在夫子家!对,没错!就是他!”

      短暂的静默后,海东来和杨苛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确定?”

      “夫子是谁?”

      “确定!因为那个背影很像你,所以我记得清楚。我看着他从夫子家出来,他当时好像也是这样的打扮,可我只看到了他的后背没有见到正脸。杨大人,夫子是给我治腿伤的一位老人。”

      “老人有多大年岁?长什么样?”杨苛问得很急迫。

      “年纪很大了,我估摸着约有八九十,还有,他的脖子是歪的。”

      杨苛和海东来再一次对对眼神,好像都想从对方的眼睛里去确定什么似的。

      “歪脖子……”,海东来拿出杨苛离开长安时交给他的文书打开,展到兰玛珊蒂面前,“是他么?”

      兰玛珊蒂定睛看去,那上面是一幅人像,泛黄的白麻纸说明这画像已经有些年头,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跃入眼帘,她凝神细看,眉眼与那老者颇有几分相似,“很像,但我不确定是否同一人。”

      “啪”,杨苛合上了文牒,“我想我可以回京向陛下复命了。”

      舞姬的目光一直就没有离开那副画像,“这人是谁?”话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颤抖,海东来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天空,漠然地说了四个字,“永王李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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