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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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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启夏门外
“我们等人么?”兰玛珊蒂坐在马上看着拉着缰绳站在下面的海东来。
“这次去商州,刺史李西华是个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人物,不过不用我出面,见李西华他比我合适。”
“谁?”
“来了”,海东来朝前努努嘴。
“杨大人”,兰玛珊蒂看到前方来了一辆马车,驾车的是杨苛的小厮田平就明白了过来。
海东来和杨苛私下里讨论商州的事情好多次了,因为这不是明面的调查,不能动用朝廷的力量,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梁家老宅与一系列漕运士兵失踪案有关联,那些被撕碎的纸片经过无数次拼凑——大理寺有专门的人做这种技术性工作——仍然有不少缺损,杨苛,海东来和兰玛珊蒂就跟相面似的轮着个看,舞姬确定不是翡翠部落的符号,三人经过反复推敲都认为那应该是个字,但是什么字又看不出来,舞姬连蒙带猜地说像杨大人的“杨”字,大家一想,杨苛的手下给自家长官留言,题首姓氏也说得通,不过如此一来这些纸片就没有价值了,白忙活。
李西华身为刺史兼管商州的漕运,驿站上出的那些事要说他一点不知情鬼才信,问题是他在这些案子中所扮演的角色,是参与其中?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亦或是被人蒙蔽?李西华在商州的官声非常好,当地百姓对他很是拥戴,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动不得,所以海东来才请杨苛去和这位刺史大人周旋,若是他自己找上门去难免李西华会多想。
“杨苛和李西华有同门之谊,于公于私都比我说话方便”,马车到了二人跟前,杨苛下车与海东来拱手相见,看向坐在马上的兰玛珊蒂略一点头,舞姬回礼,杨苛一身便装,对田平说道:“我要的东西都带来了么?”
“大人,全在这儿呢”,田平说着拿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全是文书。
“你还真是不给自己片刻清闲”,海东来笑道。
“都是些不重要的,不处理又不行”,杨苛抽出一个拍在海东来怀里,“看看吧,你肯定感兴趣”,海东来打开扫了几眼后合上,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商州见”,杨苛上车
海东来上马,“商州见”
商州城
一个武士打扮的年轻人走进一座宅第,将一封信送到正在与扬清潭对弈的木先生面前,“老爷,刚收到的。”
木先生接过展开,看了半晌也不说话又把信递给对面的扬清潭,扬清潭略微看了看放在一边。
“什么东西?我瞅瞅”,旁边喝茶的小公子正闲得无聊,一把抢过来,“哎哟~~看不出来啊,兰玛珊蒂这个女人这么带劲儿,早知道我应该先尝尝”
“咳咳”,木先生很不耐烦,“瞧你那点儿出息”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自己错过机会怨谁啊”,这小子年岁不大,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像块烂肉,从里到外散着酸臭,木先生懒得搭理他,扬清潭说话了,“你那是怎么弄的?”他指了指木先生的小臂,一个半月形的伤疤。
“哈,那是兰玛珊蒂留给他的‘纪念’,这下算是彻底刻在他心里喽”,小公子抢着拆台。
“别以为我不敢动你!”木先生棋子落棋盘,啪的一声脆响。
扬清潭不理会他二人的嘴仗,他又拿回那封信纸抖了抖,“海东来武功那么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习武的人最讲节欲,就算他有多爱那个女人都不会糊涂至此,除非他真的是被那女人迷晕了头。有没有可能这是个假消息,海东来故意放出来的?那个舞姬你确定药物起作用了?”
“确定,我试了好几回,她的身体反应不像是假的”,木先生抓起一把棋子放进旁边紫檀棋盒里,听着那“叮叮咚咚”清脆的声音,“你的怀疑也不是没道理,不过,我听说海东来这人肾不好,以前关长岭在的时候为了拉拢他,还给他做补气益肾的汤,这是有人亲眼所见。”
“关长岭,哼哼”,扬清潭听到他这个继任者的名字后冷冷一笑,“当年为了把我拉下来他可没少花心思,最后还不是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一个郜国公主能掀起什么风浪?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老爷,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派他的虞侯来了,在正堂”,门口有下人回禀。
“知道了”,木先生收起那个紫檀棋盘,将两个紫檀棋盒插入棋盘下面的暗格里,“派个虞侯来打发我,于頔他什么意思?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
“行了,在这种小事上置气你的肚量什么时候变这么窄了?”扬清潭手抱双肩,“别误了颍公的大事,还有啊,长安的线报,海东来在查漕运的案子,他一时半刻还怀疑不到我这来,你这边……”
“不怕,路我都已经堵死,除非海东来有新的线索”,木先生对门口的下人说道,“让那虞侯等着吧”
“是”
“不许上茶,干等着!”
“是”
商州刺史府
李西华来到衙门,早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官儿等在那汇报工作,他掌管一州军政再加上快到了吏部每三年对官员的考核,所以这段时间忙得是团团转,刚一落座,旁边的司农参军正要开口,忽听见外面有下人禀报:“大人,府门外有一人要见您,他说是您的故交。”
“哦”,李西华没空搭理这些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故交”,连眼皮都没抬,“你接着说”,他对司农参军道。
“大人,去年丰阳、上津、安业夏秋连旱,收成锐减,这今年夏税的税额要定多少?……”司农参军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李西华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向议事堂外,“唉呀,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只见院外站着一人,背手而立,笑呵呵地看着疾步走向自己的李西华,一众商州衙门的各司主事开始咬耳朵,“那人谁啊?”
有眼尖的认了出来:“我在长安见过此人,大理卿,杨苛”
“杨苛!那个杀人不眨眼的?”
“杀人不眨眼的是海东来吧”
“都差不多,听说这个杨大人杀起人来也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西华兄,别来无恙啊”,杨苛这次是私人出行,到了地方上就不摆那三品大员的架子了。
“早知是你,我就到仙娥驿去迎你了”,李西华抓起杨苛的手腕子,“今日得月楼不醉不归,我知道你不饮酒,可有朋自远方来,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哈哈”
“好,你的地盘你说了算”,杨苛就知道自己躲不过这顿酒,心说话海东来你就坑我吧。
李西华一边喊着“备车”一边拉着杨苛往外走,全然不管那帮还等着他的官儿,走到大门口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又改了主意,“我们不去得月楼,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
“备马,快!”
“是是是”,一众衙役赶紧去准备,都奇怪我们大人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兴奋,平日就算去他最喜欢的五娘子家听曲儿都没这样过。
二人上马出城往西南方而去,一路沟深林密,崎岖陡峭,其地势之险峻堪比蜀道。
“我知道你要带我去哪儿了,你修的那条路”,杨苛举着马鞭说道,“叙旧叙到这儿来,真有你的。”
“你知道当年修这条路有多难?六年,整整六年,我就跟大禹一样没回过家,陆续征发了有七万四千人,死伤者就去了一半,但如此一来出入武关更加畅通,江淮财赋的转输更加便利”,李西华虽然说得悲壮但是面有得色,这条路承载着他的豪情与理想,“几万人命换来一条路,值!”
杨苛点头,他也深有同感,商山路连接西北和东南,战略位置举足轻重,朝廷的贡赋又特别倚仗江南,在北方强藩林立运河不畅的情况下这条路的疏通就显得尤为重要。
两人说着说着来到一座石碑前,碑文记录的就是这次修路的壮举,“呵,柳公权写的”,杨苛指着碑文说道,“你面子真大”
“快别提了,这个柳诚悬,我讨他一副字还跟我讲价钱,真是……来,我们上去看”,两人下马又走了一段陡险的山路,站到高处,山风呼啸,满目苍翠,重重山峦一层叠一层望不到边际。
“这条路与景龙年间崔湜主持修的是同一条么?”杨苛看着脚下的悬崖问道,站在这么高的位置仍然能听到滚滚丹江水的声音。
“不完全一样,崔湜后来卷入韦氏之乱,这修路的事也就开了个头”,李西华抬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旁边有一凉亭,早有下人铺席摆酒准备妥当,两人席地而坐,李西华摆摆手,跟来的仆从便退得远远的。他一边倒酒一边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旱季这路面厚厚一层浮泥,被烈日暄晒硬得和石块一样,锄镐都挖不动,到了雨季,随时有巨石滚落堆积沿途,冬季大雪封山,冰冻泥深,过往商旅一旦被困,数日无救,粮绝必亡!这样的路不修我这个刺史就是白当的,圣上明鉴,准我开偏道七百里以避水潦……”
杨苛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李西华,原本存的试探的心思却问不出口了,李西华与他同岁,当年同在师门那是有名的美男子,自有一股诗赋风流,如今却是风霜摧残了容颜,鬓边隐约可见白发,看来他在商州的这几年真是恪尽职守,将这个武关道上的枢纽重地治理得海晏河清。杨苛决定今日还是当个听众吧,时机不到,再等等。
“光听我说了,你怎么到商州来了?”李西华的发问打断了杨苛的思绪。
“奉旨公干”,杨苛端起酒杯泯了一口,“顺路过来看看老友”
“呵呵,你呀”,李西华拿手指点点他,“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不过我这里几个月前倒是出了个案子,你既然来了不妨说与你知。”
“什么案子?”
“卷宗回到衙门我拿给你看”,李西华说话间已三五杯下肚,“商山上一个藏尸洞……”杨苛眼中似有一道剑光闪过,转瞬即逝,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好”
李西华回城就亲自给杨苛安排了会馆,一定要他多留几天,杨苛也不好推托也就依着他的安排,杂事有田平打理无需操心,二人又回到刺史府。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山洞里挖出来的,留了一些其他的都埋了”,李西华说罢递过来厚厚一叠文卷和一个盒子,杨苛在书案旁坐下,打开细细观看,盒子里是几块发黑的骨头和几片青铜残片,文卷写得清楚,尸骨的数目身份的猜测可能的原因都列了出来,杨苛全部看完花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最后呢?”他问道,“真正的结果有了么?”
李西华摇头,“这个事情一度搞得人心惶惶,什么流言都出来了,许多曾经走失人口的家属都涌到了衙门讨要说法,我安抚解释却无法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些人都被肢解过,而且髀骨都没了,很明显是一种仪式”,杨苛看似随意地翻着文卷,“问题是,髀骨去哪儿了?或者说髀骨拿去做什么了?”
“你的意思,杀了这些人取走他们的大腿骨是有特殊用途?”
杨苛没说话,又拿起一片青铜碎块,“这个东西做什么的?”他完全是明知故问,海东来交给他的是完整的面具,面具的用途也向兰玛珊蒂打听清楚,现在问李西华就是想看看他怎么说。
“不清楚,拼也拼不起来”,李西华在另一张书案旁坐下,那上面也是一叠叠文书,他打开在上面写着什么,“你要是觉得有必要可以全部带走。”
“这么大方?”杨苛带着打趣的口吻说道:“案子到了大理寺可就藏不住了,陛下也会知道的。”
李西华轻叹一声,“没办法,我见不得这样的无头案,可是又没有继续查下去的线索,欺下瞒上是自寻死路,我还没那么傻,再说了你在这断案上面很有一套,兴许能看出点门道,也早日给商州百姓一个交代。”
既然李西华都这么说了杨苛也不客气,“你这上面写了推测可能是前几年失踪的漕运兵士”,杨苛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漕运也在你的职权范围内,那些失踪案是怎么回事?我在长安也有耳闻呐。”
“说起这个我就奇怪”,李西华停下笔,抬头看着杨苛,“自从刘晏改变旧法后,汴船不入黄河,河船不入渭水,可在这几个案子里失踪的都是汴船,按理说走汴河的货物都在河阴,怎会出现在我商山路?”
杨苛听着皱起了眉头,这个细节没听海东来说起过,恐怕也是他不曾掌握的,“你怎么肯定就是汴船呢?”
“有票据,从哪里运过来的写得清楚啊,还有河工”,李西华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谁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人下的命令,只知道让把粮船运到这儿来,为这个事我还专门找过河南府,你知道齐抗是怎么回我的么?”
听到“齐抗”这个名字,杨苛忍不住轻笑一声,河南尹齐抗是朝廷有名的二楞子,油盐不进,“他不会给你好脸色的”,杨苛笑道。
“不稀罕他的好脸色,哼”,李西华鼻孔呲着冷笑,“他让我找吴少诚去,说吴少诚擅自开挖司河洧河灌溉,导致漕船停运,齐抗说吴少诚那堵着,漕船就过不来自然要走别的路,我有什么办法?你瞧,他说他没办法!”几年前的事了现在说起来李西华还是气得直拍桌子。杨苛心里明白,朝廷对吴少诚确实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打不下来就只有哄着贡着,安安稳稳地让他坐上淮西节度使还嫌不够又加封了检校仆射,至此才算消停。
“大人,可以用晚饭了”,门外有衙役回禀。
“知道了”,李西华打发走差役,“吃饭去,晚上我叫了五娘到这儿来,请你听地道的商州小曲儿!如何?”
杨苛哑然失笑,“我不好这个,你知道的,请我听曲儿还不如陪我去趟开元寺,拜会杜无业大师。”
“曲儿要听,高僧也要见,我都安排好了”,李西华拉起杨苛就向外走,他今天心情格外好,老友相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想跟杨苛聊聊长安,聊聊太子,他总觉得要变天了……
海东来还真是有闲心,和兰玛珊蒂同乘一骑,出了长安城是走走停停不慌不忙,欣赏一路大好山川,温香暖玉在怀他还真有点心猿意马,自认为不是柳下惠可也不是那急色之人,再加上兰玛珊蒂清冷的性子,所以两人还是能做到发乎情止乎礼。他们沿途留宿驿站,从出了长安的灞桥驿开始,一路不断看到很多文人骚客留下的墨宝,使得兰玛珊蒂这个异国人更深刻地体会到诗之于唐人的重要。这一日两人没能在天黑前赶到马嵬驿的驿馆,只得露宿野外,海东来找来柴草生起篝火,他随手打来一只野鸡,烤肉给兰玛珊蒂吃,虽然没有什么佐料,可是鲜美的肉香还是让舞姬口水连连,她承认在海东来面前她是越来越没形象了,好像也没顾忌的必要,于是老实不客气地拿过一只鸡腿啃了起来。
“嗯!味道真不错,跟丁管家学的吧?”
“看都看会了,用学么?”海东来鄙视的眼神扫了扫身旁的女人,“前面不远就是马嵬坡”
“马嵬坡?缢死杨贵妃的地方?”
“可以啊,知道得不少嘛”,海东来拿起刀片了一块肉放嘴里,“你还知道什么?”
“可怜的女人”
“可怜?安史之乱很大程度上是因她而起”
“这话说得太武断,是皇帝迷色而误国,怎么能把脏水都泼倒她身上呢?”同为女人舞姬很是为杨玉环抱不平,“如果长得漂亮也是罪过,那你们中原的皇帝还拼命地搜罗美女更说明是皇帝没管住自己,与那个女人何干?再说了那本是他的儿媳妇!就算没有杨玉环也有李玉环刘玉环,你们的皇帝难道就不迷恋了么?一样的!说到底还是因为男人的好色!”
好家伙,这通连珠炮把海东来噎得……半晌他才说道,“你很了解男人吗?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男人?”
“……”兰玛珊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低下头继续啃鸡腿。
两人各自吃着谁也不说话,海东来忽然站起身走到马跟前,从搭在马背的褡包里拿出一副血迹斑斑的手套——事先染好的猪血——戴上,又坐回到舞姬身边,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看她,突然俯身而上将兰玛珊蒂拥在怀里,嗪住她那两片娇嫩的薄唇吻了起来,舞姬半推半就,鸡腿掉在了一边,两人就势倒在了树丛里,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唇边,脸颊上还有脖颈间,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急促,海东来却不动了,俯在她耳边说道:“走了”
他放开了她,摘掉手套扔在一旁,看着她那绯红的小脸,“你也发现了?”
“没有”,舞姬支起身做了个深呼吸,平静一下心绪,“我看见你戴手套就意识到有情况“,海东来抓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那意思我们之间真的不用说太多。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们”
“我要是想动手就不会有刚才那一出,如果他们回不去对方就会警觉,所以杀不得,正好,想让他们看的也都看到了”,海东来扫了扫沾在她头发上的草穗儿,“你刚才那个样子真迷人,我们继续好不好?”
“过份了啊”,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刚刚还问我你是什么样的男人,没想到这么快就现了原形。”
海东来一边吃肉一边笑,“好好好,不招惹你了”
“对了,就快出京畿道,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你倒是会打岔”,海东来并不急于确定关系,他的女人跑不了,反问:“你说说看我们应该往哪儿走?”
舞姬带着点小得意地说道:“你和杨大人不能同时出现在商州,这样也会惊动他们,所以……”
“所以我们去梁州”,海东来就喜欢她那聪明劲,“让杨苛先摸着,时机成熟他会和我联系”,他重新递来一只鸡腿,“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路上不间断地有鸽子给海东来送来各路情报,与此同时他和兰玛珊蒂的一举一动也分毫不差地被呈到木先生面前。
“你们确定没有被发现?”
“确定,为了不惊动海东来,属下都是远远地跟着而且时间很短,然后换另一拨人继续”,木先生挥挥手,那人退了出去,他再看看手里的消息,那些“亲密、欢爱”的字眼有些刺目,视线无意间扫过小臂的伤疤,他撇撇嘴带着一丝苦涩,自言自语道:“我这算不算自己挖坑自己跳啊……就是不知道结果会不会也是我自己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