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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   海东来再回到客栈在院子里碰到沈氏,“海大人,我看见兰姑娘出去了”,海东来心中颇为不悦,要说多少遍她才肯听!不要随便外出很难做到么?

      “去哪里了?”

      “不知道,她当时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奴没来得及问……哎,兰姑娘”,沈氏突然指着门口,海东来转身看到兰玛珊蒂进了客栈大门,本来想发的火一下子熄了,舞姬也看见了他,飞快地跑过来,“海大人,你回来了。”

      “你干什么去了?”

      “雨停了水也退了,出去走走,有的人家或是有亲人遇难都在哭灵烧纸,看得让人怪难受的。”

      “回来就好,以后不要这样,你突然离开,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你”,海东来那口气听着像抱怨,其实……就是抱怨,两人一块回了屋,本来沈氏还想增加一间房,但二人谁也没提这事,沈氏也就乖觉地没多嘴。他刚关上房门,舞姬就扑进他怀里低声地抽泣起来,海东来很意外,这不像是兰玛珊蒂会有的举动,他一开始还有点躲闪的意思,不过最后还是由着她抱着靠在自己的胸膛,“这是怎么了?”

      “看见个小孩子,没了爹娘好可怜,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我”,兰玛珊蒂一边说一边像个猫儿一样往他怀里钻,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腰。海东来的身体停顿了一下,他眨眨眼睛,本来垂在两侧的手臂抬了起来,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黑发,另一只手在她的后背轻轻地上下摩挲,从肩膀慢慢滑到腰甚至到了她的臀部,手掌还在上面拍了两下,舞姬闭上眼贴得更紧了,海东来看着案上放的书,“怎么不带《李娃传》呢?”

      “哦?”突如其来没头没脑的一句,兰玛珊蒂愣住了,没接话,海东来顺手挑起她的下巴,眯着眼看着那张脸,表情似笑非笑,看得舞姬心慌慌的,她带着娇媚的口吻说道:“看那个有什么意思,不如看我跳舞……”话音未落就感觉一只铁手突然紧紧卡住自己的咽喉,双目圆睁,无法呼吸。

      “你是谁?她在哪儿?”海东来冰冷的声音令人颤抖。

      “呃……呃……”只有嘶哑的声音回应。

      “啪”,海东来一松手,‘兰玛珊蒂’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咳咳……你怎么看出来的?”

      “哼,除了这张脸,哪儿都不像。”

      “不愧是长安无首,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主动投怀送抱都可以这么清醒,是我失策了”,‘兰玛珊蒂’突然换了一种声音,她扶着墙站起稍稍平复了呼吸,用手抹抹脸露出本来面目。

      “易容术,我就猜到是你。”

      “海大人,看在我帮你对付了崔雉的份上就放我一马,可好?”依旧是娇滴滴的样子,不是雯娘又是何人?她本以为凭着自己高超的易容术又在崔雉家近距离接触过兰玛珊蒂,骠国舞姬的说话表情甚至舞蹈身段她都可以模仿,况且海东来当时看兰玛珊蒂的眼神哪里是看小妹,分明就是看情人,以她这个风月场老手自然瞧得出两人的关系,但是终归棋差一着,她不了解兰玛珊蒂的为人更是看低了海东来,所以自以为的毫无破绽在海东来眼里却处处是漏洞。

      “兰玛珊蒂呢?”

      “我的任务只是拖住你,至于她,我不知道。”

      长安无首的眉头皱起,“不说?好,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兰玛珊蒂在海东来走后就一直呆在房间里看书,出门在外难免无聊,她随手揣了一本《离魂记》一本《古镜记》,闲着的时候看看打发时间,本来还想带《李娃传》,可是海东来说要轻装简行遂作罢。

      突然“啪”的一声响,一个纸团被扔在几案上,舞姬放下书警惕地打开门,可是外面没有人,把纸团铺展开来上面画的都是符号,她认得这是翡翠部落求救的信号,有人需要她的帮助,这太不可思议了!她和海东来是秘密出行,干内卫这一行掩盖踪迹最拿手,没人知道他们的落脚点,可是这些符号又不像假的,不是部落内部的人根本画不出来,纸条的最后让她无法等到海东来回来,因为那图案是族长的标志,难道是狼牙族长?她顾不了那么多,照着纸条上说的地址寻了过去,七拐八绕地就来到城外的山上,林木高深,沿路一直有部落的记号,连机关陷阱的设置都不差分毫,这让她恍惚好像回到了部落里一样,兰玛珊蒂越走越心惊,难道是翡翠部落搬到大唐来了不成?她听到有人用部落的语言喊她的名字,“兰玛珊蒂,快走,危险”

      她追着声音来到一片空旷地,果然是狼牙族长,他被高高吊起,下面架满木柴,隐隐地还能闻到猪油的味道,“族长,你……”

      “神女快走,这是个圈套,你救不了我,快逃命吧。”

      “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嘛”,一个声音出现在兰玛珊蒂身后,她急转身看到树丛里走出一个人,穿着唐人的衣服却操着翡翠部落的语言,“哎呀呀,这可真是上天的造化,神灵的赐福,我们的神女已经长成个大美人,难怪能迷倒海东来……你不认得我了么?”

      兰玛珊蒂冷冷地看着,她确实不认得这个人。

      “我是你的族叔腊加,真不记得了?”

      兰玛珊蒂想起来了,这是翡翠部落的另一支,腊加,他只是个长老而已。

      “费这些个周章把你引到这来就想问问神鼓的下落,狼牙说你把神鼓带走了,乖孩子,告诉我,神鼓在哪里?”

      舞姬抬头看了看被吊在上面的狼牙,“已经毁了,被海东来一刀洞穿。”

      “哦?神女,这倒是你的失职,神鼓就算是碎成渣也是神鼓,我们都要找回来,你说是不是?”腊加的语气真像是对一个晚辈说话,和蔼又温柔。

      “我已经不是什么神女了”

      “不是了更好!”腊加突然提高了声调,脸色变得阴暗,“有件事要请你帮个忙,帮我们除掉海东来”

      这下由不得兰玛珊蒂不转过脑袋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不会同意的,不过我有办法让你听话,非常听话,哈哈哈哈”,阴森的笑声让兰玛珊蒂倒吸一口冷气,她摇摇头后退了几步。

      “别张望了,找海东来么?哈哈哈”,腊加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这,因为另一个【兰玛珊蒂】此刻就在他身边,自古温柔乡即是英雄冢,男人都是见异思迁的货,他早把你忘了,族叔是为你好,死了那条心吧,啊”

      “你……”舞姬只觉得后背一个闷击便晕了过去,狼牙族长眼睁睁地看着兰玛珊蒂被拖进了密林深处,他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如野兽般发出阵阵悲鸣,“腊加,你这个畜牲!亵渎神女,神灵不会放过你!”

      腊加一脸无所谓地样子,他抬起头阴阳怪气地说道:“她自己都说不是神女了,神灵还会庇佑她?不会的……狼牙,你最好识相点,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都是一族的别逼我下死手!”

      商州城

      海东来像抓小鸡一样把雯娘扔进了商州内卫的牢房,“扬司阶,别客气,这里的刑具一件一件往她身上招呼,进了这种地方就是砧板上的肉!”

      “大人,这个女人犯了什么事?”扬清潭不解。

      “不要问那么多,只管审就是了,我看她能扛多久。”

      “大人,内卫也是有制度的,无端刑讯怕是……总得有个罪名吧”

      “罪名就是……容我慢慢想,这个女人马上给我上刑”,海东来知道扬清潭为人死板,说他心思缜密头脑清楚那是办案,在规矩流程这种事情上都轴到姥姥家去了。扬清潭朝旁边站着的内卫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架起雯娘绑在刑具上,浸了盐水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抽在雯娘的脸上、身上、腿上……海东来就在旁边看着,这个女人也真是硬气,耗了小半个时辰愣是一个字都没吐,他觉得自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必须主动出击,对扬清潭耳语了几句后消失在夜色中。

      待海东来走远,两个内卫停住了手,他俩看着这位怀化司阶,只见扬清潭走近雯娘,牢房里的火把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废物!这么快就露了馅儿!”

      “属下无能,甘愿受罚”

      “海东来不好骗,没办法,刑还得用一用,不会伤你要害,忍着点”,他给了个眼色,两个内卫继续一鞭一鞭地抽下去……

      树林深处一间简陋的茅草屋,两个着汉服习蛮语的人在争执,“她是神女啊,我们怎么能这么做?会遭报应的!”

      “可是腊加的命令你敢不听?别忘了我们当初跟他走出大山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

      “别这个那个的,这碗药灌下去她就是废人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要灌你灌,我是下不去手,神灵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起开,我来就我来,瞧你那点胆子”,那人走到草席前跪下,他一只手扶起白衣的女人,另一只手端着碗送到她嘴边,可是手却哆嗦着,半天也喂不到嘴里去。

      “还……是你来吧,我也不敢”,他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两人正在推推搡搡,兰玛珊蒂突然坐了起来,两眼圆睁,高举双臂,双手交于头顶,口中念念有词,那人吓得手一松,药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神女,害你的不是我们,是腊加,我们若不听从一样不得活命,神女你若要报仇一定要找他才对”,两人磕头如捣蒜,这时天空想起一声炸雷,瞬间狂风大作,一棵小树被吹断砸在窗户上。

      “啊啊啊,神灵发怒了!神灵发怒了!”两人慌得连滚带爬地夺路而逃……

      机会!此种境地容不得多想,兰玛珊蒂站起来就往屋外跑,其实她早就醒了,那两个人的对话听得清楚明白,她暗自苦笑,自从她离开部落就摆脱了神女这个符号,她也不信鬼神,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什么神灵存在,可现在能保护自己的居然还是神女这个身份,她唯一能利用的恰恰是族人对神灵的敬畏,而且连老天爷都帮她!何其讽刺!

      舞姬冲出茅草屋,迎着狂风的怒吼玩命地向远处奔去,鞋子掉了裙子破了,她不敢停更不能停,天昏地暗,大雨滂沱,张牙舞爪的风魔裹撷着她纤瘦的身体在树林间跌跌撞撞,雨水砸在脸上睁不开眼,她无法辨别方向更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只得任由自己胡乱奔跑,突然她脚下踩空,摔了下去……

      商州城又下起了暴雨,海东来站在客栈院子中听凭雨水浇身,“兰玛珊蒂,你在哪里?”他在内心一遍又一遍地问,找了一天毫无线索,内心的焦灼犹如沸腾的水都快要溢出来了。

      “海大人,你怎么不打伞,都湿透了”,沈氏举过一把伞想帮他遮雨却被他挡开,“我明日回长安。”

      “什么?可是兰姑娘还没有回来啊”

      海东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现在的情形很明了,兰玛珊蒂从不莽撞,能把她如此轻易诓走的一定是让她熟悉并且信任的人,凭他对她的了解,大唐除了一个夏云仙再没有这等人物,十有八九还是跟翡翠部落有关,而且自己的身份也已经暴露,他不走那些人不会动,只有他离开,商州这看似一潭的死水才会起波澜,扬清潭那边他已经交待过,一有消息立刻送报长安。

      等兰玛珊蒂清醒过来时已经风停雨歇,她看到自己被一棵歪脖子松树挂住,悬在半空,身下是万丈深渊,悬崖间的山风吹得她瑟瑟发抖,一只隼在她头上盘旋,更糟糕的是她断了一条腿,轻微动一动就剧痛无比,她抬头向上看,自己的位置距离崖顶似乎并不远,她刚想呼救马上又闭了嘴,这一喊有可能喊来救兵更有可能把腊加的人招来……

      罢了,就算被抓回去也比在这等死强,“救命!救命啊!”她用尽力气呼喊。

      “救命~~救命~~~”,空谷回音越传越远,喊到最后她已经没了力气,两眼一闭靠在树干上,她开始回忆,回忆来到大唐的点点滴滴,面对死亡还有放不下的人和事,“海东来”,没想到生命的最后念念不忘的却是这个名字……

      “谁在下面”,不知道过了多久,兰玛珊蒂恍恍惚惚地听到崖上有动静,她挣扎着向上看,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探出头来,她大喜过望,强忍着剧痛使劲挥手呼救。

      “我看到你了,你等着,我们拉你上来”

      很快,一条三指粗的麻绳被顺了下来,“你把绳子绑在腰上,我们拉你,一定绑结实了。”

      兰玛珊蒂忍着撕心的伤痛,照着那个孩子所说费劲地把绳子系牢,虽然她不算重但是拉上去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上到崖上方才看清,除了那个孩子还有一个中年人,高高壮壮孔武有力。

      她嘶哑着道谢,“多谢壮士搭救!”

      那个孩子接过话,“他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孩子跟那个中年人做了几个手势,那人憨厚地笑了。

      “你伤得可不轻,这条腿得赶紧治,不然就废了”,孩子看着她已经染得血红的衣服,这话让兰玛珊蒂陡然从生的喜悦中一下子跌落谷底,没有腿就不能跳舞,不能跳舞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也许夫子有办法,我们是来山里采药的,你跟我们走吧”,男孩子看着有十一二岁的模样,梳着双髻眉目清秀,一双深褐色的眼眸透着温暖和真诚。兰玛珊蒂点点头,直觉告诉她这个孩子可以信任。孩子试图搀扶她站起,“啊~”她疼得忍不住叫了出来,那个壮汉弯下腰背起她,三人走向密林的深处……

      不知道走了多远,来到一个小院,三五间茅屋,一两畦菜地,鸡鸣犬吠袅袅炊烟,那个壮汉把兰玛珊蒂背进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僮儿,你们怎么带外人回来了?”

      “夫子,她坠崖摔断了腿,若不救回来那是死定了的”,男孩子执手行礼回复道。

      “唔?过来我看看”

      壮汉将舞姬放在老人身旁的矮榻上,兰玛珊蒂一瞧暗自吃惊,这老者银发如雪,年龄少说也得八九十,满脸的寿斑,他的脖子好像是歪的,总斜着眼看人。男孩子扶着老者走近细看她的伤势,老人把把脉又动了动她的腿,舞姬只得咬牙忍着。

      “伤到了筋脉,难办啊,姑娘,我可以给你接上,但是你这条腿怕是不能和以前一样了”,老人直言相告。兰玛珊蒂大脑一片空白,不能像以前一样就是说她不能走路了?老人看她不说话只是呆呆出神,便吩咐僮儿去准备整骨汤和竹片杉木皮。她机械地接过汤药喝下,浑然不觉滋味,“这整骨汤是一味麻醉药,让你不那么痛苦”,男孩子细心地解释道,舞姬浑浑噩噩地点点头,“多谢”

      虽然有麻醉的作用,可是接骨的过程还是让她疼得几乎晕过去,冷汗湿透了衣服嘴唇咬出了血,身下铺的麻布险些被她抓烂。老人的手法很熟练,捺正复位、敷贴填涂,最后以针线缝合以竹片杉木皮夹板固定,他又开了好几个方子,有强筋利骨的,有散瘀止痛的,还有温经除痹的,“老夫能做的也就这么多”,老人毕竟上了年纪,手术做完感觉很疲惫,男孩子扶着他又坐回凳子上,“我看你刚才一声没吭,老夫佩服,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姜”,兰玛珊蒂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声音很是虚弱。

      “好,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吧”

      “多谢夫子”

      兰玛珊蒂的断骨虽然已经被接上,但老人说话很谨慎,他不敢保证骨肉愈合后她这条腿还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行走,最初的几天她一度很消沉,舞蹈是她一生的精神支柱和追求,少了一条腿还怎么跳?!她躺在榻上除了吃药几乎不吃其他的东西,整个人就像个傻子,僮儿看不下去请求夫子去开导,老人摇着头说:“这种事情要靠她自己迈过心里那道坎,外人劝,没用。”

      不知怎的,兰玛珊蒂总是想起那年中元节,两人闲来无事,海东来喝了点小酒跟她讲起小时候的经历,他说从他记事起看到自己流血的身体很害怕,除了父母没有人愿意接近他,阳光时刻都在提醒他的与众不同,“我的父母很了不起,他们发现我除了不能见光以外很少生病,于是就让我每天都晒一会儿,虽然时间很短,可皮肤崩裂出血真的很痛苦,就像……就像千刀万剐”,兰玛珊蒂至今都清楚地记得他说‘千刀万剐’这四个字时的表情,云淡风轻,“他们就是要让我适应这样的痛苦习惯这样的痛苦,因为我不可能终日待在屋里而且这种病将伴随我一生,爹娘不可能照顾我一辈子,也是我的造化,我遇到一位世外高人看我骨骼精奇是个练武的坯子于是就……”后面的海东来没讲她也猜得到,现在的自己就宛若当年的他,不,比起他所承受的九牛之一毛都不如,老人并没有说她的腿一定不能走路,但是若再这样颓废下去肯定会加重伤情等于是自己放弃了复原的机会,“不,我要站起来,我还要跳舞”,她暗暗对自己说道。

      僮儿发现姜姐姐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吃得多了话也多了,很配合地按时换药敷药,他高兴地对夫子说:“姐姐会好起来的”,老人捻须微笑,“此女有慧根,非池中物也。”

      兰玛珊蒂虽然腿不能动,但是她每天仍然坚持练舞,练手,练眼神,累了就合上眼小憩一会儿,这时候海东来那张脸就会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陡然发觉长安无首其实也称得上是仪表堂堂,她多么希望此时他就在自己身边。她幼年走出部落,靠着天赋和努力有了如今在舞蹈上的成就,快乐也好辛酸也罢都是自己一个人承受,因为献乐才有机会来到长安这个文化的巅峰之地,一次偶遇结识了海东来——也只有长安才会有这样的人物——他给了她衣食无忧的生活却从不提任何要求,不干涉她的任何行动,为她学习大唐的舞乐提供尽可能多的便利,海东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她内心的一种依赖和倚仗,似乎只要这个人站在身后她就有无穷的勇气和力量可以走得更远!一想到他此刻正跟那个假‘兰玛珊蒂’在一起她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长安,内卫总院

      海东来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总院他自己的房间里,管家丁寡干脆把海府厨房都搬到总院来了。书案上地板上摆满文书,一少部分是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积攒的,没什么大事简单处理后就分发各地,更多的是他让尹泰把所有地方上报的关于漕运船只、士兵失踪、死亡的文牒,这还不算,他还让大理寺、刑部也送来跟漕运有关的已经提审结案的审问记录,从工部水部司和都水监拿来全唐漕运河道水系的地图,自从在商州无意中得知洛源驿发生过漕运士兵失踪案他就敏锐地捕捉到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操控,视线也从山南东道扩大至全国,他没日没夜地翻看这些文书,一方面是职责所在,平静的朝局下不知有多少暗流涌动,内卫就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最后那把杀人的无形的刀,另一方面也是想藉此冲淡对兰玛珊蒂的思念,可那个美丽的倩影仍然会不时在眼前浮现,终其一生他都不会停止对她的寻找,他已经将画像暗发大唐境内所有的鸽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人,我照您的要求作了分类”,尹泰揉着通红的眼睛说道,他也有两天没合眼了,没办法,头儿不睡他怎敢歇呀,“总院收到的案子最早的一起是大历九年,在宣州溧阳县,最近的一起是贞元十八年,在褒斜道青桥驿,年份比较集中的是建中四年到贞元十六年之间共十二起,从地点来看山南东道淮南道是多发区,光商州就报了七次,分别在仙娥驿、洛源驿、层峰驿和阳城驿,黄州南安县两次,荆州,泗州、陕州各一次,都是无头案,查不下去”,尹泰一口气说完,这些日子他都是在堆积如山的卷牍里打滚,睁眼闭眼全是漕运。

      海东来面前摆着一张舆地图,他一边听一边在上面做标记,才十四起次数好像有点少,这是已知的,没有上报的一定还有,说实话这些卷宗他以前都看过,可当时并没有往深处想,藩镇那些豪强阻扰漕运众所周知,很容易就归到他们身上去了,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海东来的手指顺着刚才圈出的郡县和驿站画了几条线,他在试图找到某种联系,“扬州……汉水……丹水……灞水……长安”

      “大人,如果想在漕运上做文章,大运河不是更好么?毕竟粮船主要还是走那条线”,尹泰也在跟着他的思路想。

      “哼,河南河北那些节度使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河道已经数次被切断,他们对粮船都是明着抢,朝廷只得由长江西上,安史之乱后更是如此”,海东来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地图,暗杀士兵抢劫粮船背后的动机是什么?搞得这么神秘是不是还有更大的阴谋?“商州最近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十七年,在洛源驿”,尹泰的回答印证了扬清潭没有撒谎,他确实上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丁寡送来了宵夜,海东来一看是醪糟汤圆,沉默了。上次吃这个还是兰玛珊蒂做的,大唐美食着实让她艳羡,兴致勃勃地跟着丁寡学,于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点心就经常被端到海东来面前,本来小巧如龙眼一般的汤圆却被她搓得足有青枣那么大,扁扁的,他那会儿还笑她笨,但是一碗仍然吃得精光,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海东来不由得扬起了嘴角……此刻醪糟的甜美依旧佳人却不知身在何方,他的目光又黯淡了下来,丁寡和尹泰对对眼,一脸无奈。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弄什么不好非要弄这个?瞧,惹得大人伤心了吧”,尹泰小声地跟丁寡嘟囔着。

      丁寡觉得好冤,“大人爱吃的那几种点心哪个兰姑娘没做过?你倒是教教俺,俺该怎么做?你说啊!真是!”

      “吵吵什么”,海东来瞪着那两位,“知道我心烦就闭嘴!”

      “噢,对了,今日魏国公府送来请柬,贾阁老七十大寿请您赴宴呢”,丁寡真担心他们家大人憋出相思病来,“大人您去不去?要俺说,去吧,权当散心。”

      贾耽?海东来心中一动,此人于绘图一项颇有建树,他的《关中陇右山南九州别录》或许可以一用,“要去!”

      贾耽,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魏国公,老爷子居相位已达十一载,德高望重,他的七十大寿连德宗皇帝都不敢怠慢,满朝文武都去拜寿,光福里贾府门前是车水马龙,京兆尹特别加强了附近的巡逻保护。自从回到长安海东来又恢复了原来红衣红伞的装扮,他除了偶尔和旁人打个招呼之外都是自斟自饮,宴席上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可那一身红衣却是形单影只与周围格格不入。场下的舞姬们在跳着《六幺》《柘枝》,海东来恍惚觉得有一个身影好熟悉,那眉眼那身段……准备入口的酒杯停在了嘴边,越看越像,不,不是像那本来就是!是她!她一边冲他笑一边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海东来迷离着双眼,他的视线追着她,其他人已然都不存在,他霍地放下酒杯站起身大步走进场,一把抓住她的手拉到身边,直到耳边传来女人们的惊叫声才发觉自己把一个舞姬搂在怀里,可那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酒宴一下子安静下来,宾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个海东来真是狂得没边儿,阁老的寿筵都敢这样,看着吧,明日御史又得参他一本!”

      海东来放开那个女子,他扬起下巴无视周围或嘲笑或鄙夷的目光,将红伞夹在腋下向坐在上首的魏国公拱手道:“海某失礼了,望阁老海涵。”

      “哈哈哈哈”,贾耽抚须大笑,“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之常情,海大人若是喜欢,带走便是。”

      “谢阁老美意,某还有公务在身,告辞”,海东来再一抱拳后转身离去,走出贾府大门他停了下来,望着天上的一轮皓月自言自语,“想我海东来居然也会出这样的丑……兰玛珊蒂你究竟在哪儿?!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扬清潭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呢?”

      这时迎面急匆匆地来了一架马车,驾车的是杨苛的小厮田平,田平看到海东来便住了车跳下来问道:“海大人,你看到我家大人了么?”

      “在里面,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我们大人带回的那个疯子,他……他死了!”

      海东来这时才恍然想起,他一直忙着查漕运的案子都忘了问杨苛那人的情况,“赶紧把你们大人叫出来,我们一起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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