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隐事》周行2021

3、第3章

　　崔雉压根儿就没想到沈氏居然真给弄来个跳舞的，他们早跟上洛县衙打好了招呼，就等着过几天抓人收房子，所以当下人来报说客栈老板娘带了两个人来赛舞时，崔雉被一口茶呛得险些上不来气儿，“呀哈！这小娘儿们还真跟老子杠上了，让他们进来！老子倒要看看她请的是哪路神佛？！”

　　不多时，三个人走进正堂，崔雉第一眼就落在了那个一袭白纱的女子身上，墨玉般的秀发垂至腰间，面罩轻纱，只露一双剪水秋瞳，说不上来的动人心魄，袅袅婷婷，颇有股世外仙姝的味道。崔雉看得眼都发直，旁边管事的咳嗽了半天他才回过神，再看那男子，身姿挺拔，着装极为朴素，约莫三十四五的年纪，往那一站，渊渟岳峙，似乎这整座崔府都压不下他那气贯长虹的威仪。

　　崔雉暗道：“不妙，这是来砸场子的，先摸摸底细再说”，他换上一副庄重模样，正欲开口却听到那男子率先发问，冰冷的声音：“你就是崔雉？”

　　“正是，不知尊驾如何称呼啊？”

　　“敝人姓姜”，海东来朗声说道，“听闻贵府与这位沈家娘子有些瓜葛，我们是她的朋友，你说若有人胜得了你的舞伎，沈家的事便作罢，可巧敝人的小妹于舞蹈也颇有些心得，想与府上伶人切磋一二，希望到时候你不要食言。”

　　“哈哈哈哈，话不要说得这么满，这位朋友，输赢还未定呢，若是您输了，折了尊驾的颜面那多不好，也显得崔某待客不周了”，崔雉心说话你口气不小，“既然来了，我崔某人也不与你们客气，现在就开始，去跟雯娘说让她准备准备”，崔雉手一挥，底下人会意各自离去。崔雉做了个“请”的手势，海东来更不会客气，大剌剌地坐下并对另二人说道，“你们俩也不用拘礼，但坐无妨。”

　　“哼，你还真当自个儿家了，等着，老子有你好看”，崔雉心里说着狠话脸上却挂着笑。

　　堂屋的前面是个大院子，正对着堂屋的一大块空地已经铺上了毡毯，崔府的仆从们搬来两个高高的榫卯结实的木架子，底是四方座越往上越窄小，最上方是一面羯鼓，一支五人的小乐队已然准备就绪，这时从西侧的月亮门里几个婢女拥着一位衣着艳丽的女子走了出来，看年纪与兰玛珊蒂一般，瓜子脸蛋，柳眉杏眼，她进了正堂向崔雉施礼，崔雉用手点点坐在旁边正在喝茶的海东来说道：“雯娘，这位……这位姜…姜先生的小妹要与你赛舞，说说你的规矩吧。”

　　雯娘转身看了看海东来，行了一礼，笑道：“也无甚规矩，以舞会友罢了。”

　　“咳咳”，崔雉使劲儿干咳了几声。

　　“哦，这位妹妹”，她转向兰玛珊蒂，“你是客，规矩你来定。”

　　“客随主便”

　　“也好，妹妹看到那个高台了么，我们在鼓上跳柘枝舞，并且要用脚踏出‘柘枝引’的节奏，谁掉下来谁就输。”

　　兰玛珊蒂抬头仰望，微微皱眉，那面羯鼓不过一尺见方，要在那上面跳跃旋转还不能跌落……这个难度……

　　“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想同妹妹切磋切磋别的舞蹈，不知妹妹最善哪个？”雯娘步步为营。

　　“姐姐最善哪个？”舞姬绵里藏针，见招拆招。

　　“剑器浑脱如何？”

　　“好，就是剑器浑脱了。”

　　雯娘下去更衣，沈氏悄悄走到兰玛珊蒂跟前不无担忧地说道：“姑娘，这台子这么高，可别伤到了你，为了奴的家事而连累姑娘，奴一辈子良心不安。”

　　“老板娘，先别说伤不伤，我怎么上去还是个问题，太高了。”

　　“这个容易，我送你上去”，海东来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那架子，“你也别怕，掉下来我接着，最糟糕的结果无非就是这样，剩下的就是我跟崔雉的事情了，你不许再掺合”，海东来越说越严肃到最后已经是没得商量的口吻，兰玛珊蒂也是知进退识分寸的，自不会任性胡为。

　　雯娘一身红色戎装登场，锦衣玉容，她的第一个动作兰玛珊蒂就暗暗地道了声彩，乐队声响起，听曲调这是《西河剑器》。雯娘之舞与众人熟知的剑器舞都不同，她手中无剑空袖而舞，却比持剑更添刚猛凌厉之色，似乎在那柔韧的身体里蕴藏着极大能量，随着伴曲的节奏，时而动作舒缓，柔婉妩媚，时而疾似劲风，雄浑奔放，待到曲终，收式，亮相，适才的风驰电掣戛然而止，一切又复归平静……

　　兰玛珊蒂并未换衣服，一袭白纱舞剑器，端的是灵动飘逸，与雯娘相比她的力道稍显不足，但胜在轻盈迅捷，旋似流星跃比惊鸿，剑光闪闪衣袂翩翩，她用的配曲是《邻里曲》，这个舞她在海府经常跳又常看海东来练功，于是舍弃了原有套路创了许多新动作出来，海东来给了不少建议，还根据她的身体特点教了几招剑法也运用其中，潇洒从容，如行云流水般圆润自如，既可说是舞也可说是武。海东来在下面看着不由想起有一回看她跳完自己与她的对话：“我教你的这些其实全是花架子，徒有其表，实战则毫无用处，没准儿还是拖累，可见武比舞更来不得半点浮夸。”

　　“海大人，我是舞以达欢，你是武以载道，但若以心声论，舞武又是殊途同归。”

　　他扬起了嘴角，这样一个女子他是真舍不得啊，海东来的表情正好被崔雉瞄到，这一男一女到底是什么人？绝非寻常百姓！

　　刚才的剑器浑脱算是暖场，接下来才是正题，雯娘和兰玛珊蒂各自来到高台前，只见雯娘又换了身打扮，紫色罗衫，窄袖锦靴，腰带银蔓垂花，兰玛珊蒂还是那套白纱，赤脚金铃，海东来有点懊悔，早知道多给她备几身衣裳就对了，他的女人怎么能让别人比下去？崔府的仆从们扛来一架长梯，雯娘登梯而上，在鼓面站好。

　　海东来站在兰玛珊蒂身后，一手扶腰一手抚背，臂上施力，舞姬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托起，她本能地配合这股力量，凝神提气片刻间就到了羯鼓之上，身子微微晃了几晃后站稳，她冲海东来笑笑告诉他自己很好，然后看向对面的雯娘，两人相互施礼，众人都抬头看着她们，乐队击鼓三声表示可以开始了，雯娘和兰玛珊蒂同时起舞，雯娘顾盼神飞，尽显飘忽娇媚之态，“急破催摇曳，罗衫半脱肩”，兰玛珊蒂则没有任何表情，她杂糅了一些骠国舞中“莲蕾开合”的手势动作，铃声清越，配合脚下的鼓点，一低一昂，带着佛舞的圣洁，底下观舞的人们都睁大了眼交口称赞，同为柘枝却是风格迥异难分高下，舞到最后要有一个下腰的动作，这时候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只见雯娘突然身体失去平衡从鼓上跌落，亏得她身体灵巧反应迅速，一只手抓住了木架栏，身子悬在半空，崔雉吓得赶紧叫家丁拿棉被接着，最后掉在被子里并未受伤。海东来跃上高台将舞姬抱下，至此，输赢已明了。

　　“崔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立个字据，沈家的事就此作罢”，海东来完全是一幅命令的口气。

　　崔雉半天不言语，他哪里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答应吧咽不下这口气，不答应吧他还真不敢来横的，这个男子的气魄太摄人又不知底细……也罢，反正他们不是本地人迟早会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客栈早晚都是他的，“拿纸笔来”，他阴沉着脸对管家说道。

　　三人离开崔府回到客栈，沈氏一副再世为人的模样，“海大人，您又救了奴一次，奴要给您二位立长生牌位，晨昏三叩首，早晚一柱香。”

　　“我又不是菩萨，拜什么？！”帮她不过是顺水人情，海东来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再者他的名字若是出现在沈家反倒会给这孤儿寡母带来麻烦。

　　“是，奴明白了”

　　海兰二人回了自己的房间，关好房门后海东来才说道：“她是故意的，故意输的。”

　　“我也觉得蹊跷，规矩是她定的，必是有十分的把握，怎么会掉下来？”

　　“从她跳剑器舞我就看出来这个女人有功夫，恐怕连崔雉都不知道她会武功，有意思”，海东来回忆着在崔府发生的所有细节想抓住点什么。

　　“她为什么这么做？”

　　“有所求呗，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个雯娘很快会来找我们……”

　　“真要如此，那说明海大人你已经被认出来了。”

　　长安无首微微一愣，“……应该不会，我并没有穿红衣甚至今天我连伞都没拿”，海东来看到兰玛珊蒂坐在榻上一直揉着自己的腿，“累了？”

　　“有点，这两个舞蹈都很费体力，又是在那么高的地方，再加上昨晚腹痛早上也没胃口吃东西，现在又饿又困。”

　　“我让小二去准备吃的，你先睡会儿”，海东来扶她躺下盖上锦被，他稍稍加了点内力用手掌轻轻地按摩她的腿，兰玛珊蒂真的是太累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舞姬这一睡就过去了多半天，等她醒来沈氏早已吩咐厨房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饭，这时已近戌时，外面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夹杂着鸡蛋大小的雹子倾盆而至，砸得客栈屋顶啪啪作响，沈氏说这么大的雨在商州地界上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雨声轰轰倒也没搅了大家的兴致，兰玛珊蒂和沈氏有说有笑，海东来也放开多喝了几杯。

　　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足足有两天两夜，城里地势低洼的地方都淹了水，好在客栈位置高并未受影响，商州司马招募了一些青壮年去泡了水的地方清淤排污，开元寺辟出部分僧房安置暂时无家可归的百姓，整个商州城秩序井然。天气不好海东来索性哪儿也不去就陪着兰玛珊蒂在客栈里喝喝茶聊聊天，客栈临街的铺面就是酒肆，往来食客很多，这是市井八卦流言蜚语的温床。

　　“你们听说了吗？大雨冲塌了商山上一条断崖，冲出来好些个死人，只有上半身没有下半身，那个吓人啊，商洛县衙不敢怠慢都报到李刺史那了”，一位食客刚进来就拉住小二大声嚷嚷。

　　“早知道了，都说是商山上的妖精作怪”，旁边一位食客嘴里还噙着菜就忙不迭地接话。

　　“瞎说，妖精怎么不全吃了，干吗吃半截留半截就像您现在这样？”对桌的一个估计是等上菜等得无聊就埋汰起那位的吃相。

　　“咦……那妖精也有挑嘴的呀，许是上半截的肉不中吃不合它的意呗”，那位说着赶紧把嘴里的咽掉。

　　“你们说得都不对，我有兄弟在衙门当差，听他讲，前两年洛源驿总出怪事，隔三岔五地就有保护漕运安全的军士失踪，有时候运到长安的粮船也会慕名奇妙就不见了，估计商山上的死人跟那些个有关”，那小子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据说这事已经惊动了内卫，连扬司阶都去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全进了海东来的耳朵……

　　商山——“形如商字，汤以为国号，郡以为名”，关于这座山最有名的典故就是“商山四皓”，高峻奇秀静幽，本来一个颇具隐逸象征的名山此时却笼罩在一片阴森恐怖之下，商洛县令县尉，商州刺史长史都到了，光仵作就来了七八个，衙役们继续挖着因为塌陷露出的大洞，地上摆着一具具枯骨，面目狰狞，有的已经烂掉，有的骨头上还带着肉，有的勉强能拼出个人形，有的干脆就是一堆残肢碎骨，仵作们分散开来各自查看，现场有一个人却看得比他们还仔细，这人四十上下，头缠幞巾，皮肤黝黑，其貌不扬，他的注意力显然更集中在那些还有碎肉的骨头上，甚至还拿到鼻子旁闻一闻，蹲在地上双眉紧锁，一名差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扬司阶，那边有个人要见你。”

　　“什么人？不见！”扬清潭不耐烦地挥挥手，本来内卫的主要任务还是盯着在职的官员不插手地方治安，但是这个事太严重，已经搅得商州地界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商洛县令征得刺史李西华同意便请商州内卫协同调查，真要是有什么更深的内情也不是他一个小小县衙能过问的了。

　　“他说是您的旧识”

　　扬清潭闻言转过脸朝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高高的身影站在暗处看不清面目，他低头寻思了一下，站起身走过去，眯着眼睛瞅了半天才认出是内卫总统领海东来。说实话，扬清潭跟这位顶头上司兼大唐特务头头也有好多年没见了，海东来又不是那身标志性的打扮，所以他第一眼真没认出来，扬清潭刚要行礼，海东来冲他摆摆手，“别声张，没人知道我到了商州。”

　　海东来背着手和扬清潭站在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角落：“多少了？”

　　“目前找到五十八具，还在挖，还有。”

　　“有什么发现么？”

　　“这些人不是同时被杀的，因为腐烂程度不一样，有的已经死了很久，有的是死亡不久，被埋在一起说明这个藏尸洞已经用了很长时间”，扬清潭压低声音回复道，“头部和上肢相对完整，下肢缺损比较严重，尤其是髀骨都不见了，看骨头的断面应该是被利器一刀斩断。”

　　听到这话，海东来明白这和梁家老宅的情况对应上了，他和兰玛珊蒂曾经粗略测算过，以梁家老宅地下那座祭坛的规模大概需要二三百号人。

　　商洛县令走过来交给扬清潭一个东西：“扬司阶，这是刚挖出来的，谁也不认得，李大人让我拿来给你看看”，县令说完瞥眼瞅瞅站在扬清潭旁边的男子，那人似乎并不关心他们的谈话，眼睛看向远方。

　　“知道了，你去吧”，扬清潭接过，等县令走远后把东西交给海东来，长安无首一看心里更加明了，原来这又是块青铜面具残片，“扬司阶，你觉得这是什么？”

　　扬清潭拿在手里仔细摸了摸，“看纹理像是穿在身上的，铠甲？……不完整不好说……总统领，您到商州来可是为了此事？”扬清潭心里琢磨应该不是，因为消息走不了这么快。

　　“不，我办点私事，路过这里。”

　　“哦，那您觉得内卫有必要接手这个案子么？”

　　“暂时不用，让商州衙门去查，我们从旁协助，看看再说，我来找你是想问另一件事”，海东来话说到这停了一下，他在观察扬清潭的反应，“我这次路过商州听说梁崇义家的老宅子经常闹鬼，你知道么？”

　　“这个我知道，并且我还派人去看过”，扬清潭的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前后去了两拨，只有一个人回来，已经变得疯疯傻傻。”

　　“既然疯了，他是怎么回来的？”

　　“不清楚，被发现扔在仙娥驿鸽房的门口。”

　　“嗯？仙娥驿在商州西北，梁家老宅却是在商州东南，完全相反的方向……”，海东来觉得这里面有问题，“那个人呢？我要看看。”

　　“已经死了，刚送回商州城就断了气，全身乌青”

　　“这是多久的事情了？”

　　“两年前”

　　“为什么不上报总院？”

　　听到这话扬清潭微微抬头——他比海东来要矮了多半个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瞬间暗了一下，他丝毫不回避海东来怀疑的目光，“我上报了，是我亲自写的包括洛源驿一系列失踪案，派专人快马送至长安，大人您没有收到么？”

　　海东来回想起两年前正是他跟关长岭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这中间他还被罢过职免过官，就算他当时没看到但是按规定一切从地方来的文书文案都必须入档，事后他也应该发现，除非是被关长岭或者什么人暗中截下了……

　　“扬司阶，洞里又挖出好多，李大人请您过去”，差役来报，扬清潭略略施礼后转身离开，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 “总统领，您要见见李西华吗？”

　　“不用，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