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路人》明煊

10、叶云升连夜回塞北 莫渊一重游指路山

　　叶府上，叶云升正在款待客人，都是刚刚下朝的几位老臣。
　　“师相不除，如虎狼也，如若有肉，既可安于一时，如若不与肉食，必先噬人。所以，此人必伐。”
　　叶云升轻啜一口酒问道“这是指路人的原话？”
　　那人回道“原话。”
　　叶云升不屑一笑，但也没什么可要狡辩的，他要的自然不是那一角的封地，是整个宣国的土地，他说的没错，不可安于一世。
　　“师相，指路人此次下山，给朝廷带了不少生气，毕竟他是开国之时的老臣，虽然众人未曾见过他有什么本领，但史册确实记载，是他助先帝得了天下。不知师相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指路人也不过是沾了开国的光，他到底有没有本事，谁也不知道。我叶家可也是两世为官，为宣国做了多少众人都看的明白，到头来，他荀家为了不得罪山上的那些人，竟然弃我叶家与不顾。新帝当政，不行仁义，今天是我叶府，明天可能就落到了各位的头上。就算不提别的，单看他荀家帝王寿命一代不如一代，这就是预兆。更何况，古往今来妇人干政，又有哪个得以善终，如今淑妃垂帘听政，这是天要宣国亡啊。”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叶师相敢这么大刺咧咧的讲出来，他这话讲的是痛快，吓得其他几人大气不敢喘一口，大家都觉得叶师相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了，不然这种诛九族的事他也赶这么高声喧哗。
　　叶云升看了看几人的表现，心中不免冷笑，都是些贪生怕死的人，跟着自己也不过是觉得自己这边胜算大一些罢了，如今来了个指路人，他们便开始摇摆不定了。
　　“所以，不管我打算做什么，我们都会赢，不看我塞北那些驻扎的军队，但看各个州郡，他们的郡主都曾是前朝重臣，与我叶府交往甚厚，我的诏书所到之处无不响应号召，大势可定，一个区区指路人，不在话下。”
　　叶云升举杯，众人听罢都喜上眉梢都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他们信服叶师相的号召能力。
　　酒宴散去，表面风轻云淡的叶师相带着家眷连夜北上了。京城他已经没什么可留的了，指路人下山，拟自己为豺狼虎豹，朝廷已经将他定为反贼，他留在这里只能等着皇帝带人来抄家。他始终记得那个算卦的人说的话，这天要变了，也只有他才能改变这天下大势。
　　叶云升走了，他带走的不光是叶府的家眷，还有叶木的十八支铁骑，这支九百人的铁骑部队各个骁勇善战，不是一般士兵可以相媲美的，他们护送叶云升一路北上，直至塞北。
　　那十八支铁骑是朝中重点关注对象，当他们跟随叶云升离开的时候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皱着眉头守着自己的母后听着这个消息，淑妃甚是心疼自己的儿子，替他出主意。
　　“皇上，不如让指路人来商量一下。”
　　皇帝宣指路人进殿。
　　莫路听完这个消息后略微一沉思，行将士之礼。
　　“如若陛下相信，臣愿领兵亲征此贼。”
　　皇上看向自己的母后，淑妃轻轻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相信眼前的人了。
　　年轻的皇帝问出心中的疑惑“先帝执政的时候你已经归山，如今几百年过去了，就算你不出现，也没人记得，作为第一个化人的妖，你应该是有些本事的吧，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是更好，是什么让你可以做到如此。”
　　莫路抬头看他，回答道“这世间万物，息息相关，相生相克，既然世间有妖的存在就必定有相克之物，万物不可终极一时，我深知这个道理。既然有妖，就必定有降妖之物，所以，为何我的存在是第一个，我不断的思考这个问题，我想，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莫路停顿一下，他让自己站的更笔直一些，他声音微微提高，克制着自己内心的颤动，听起来那么真诚谦卑，又似一种宣誓的真挚之情。他想要的很简单，不过是人妖共存相安无事罢了。
　　“我虽为妖，但心向善，我以妖为本身化人，以人为初心，仅存善念。”
　　年轻的帝王被他这几句话震撼了心灵，只得说一句“所以，莫路为第一个妖。”
　　他为首，化万妖为善。
　　帝看着眼前的人，他青衣长衫，温润平和，曾披甲上阵杀敌四方，也曾解甲归田隐于指路山，现在他却能归来为臣。
　　他为本来，自始如一，百年不变。
　　皇帝准了他的请命，让莫路归山等待集结兵马号令。莫路谢恩，这才回了指路山。
　　莫路从皇帝寝宫离开，路过寝宫的后花园，这里曾是他请命归山的地方，那日，他与荀末生下着棋，古有杯酒释兵权，那天是落棋间定殊途。
　　那天其实他说了很多，他身旁的公公从一开始让他慎言到了最后呵斥他住口。公公的呵斥与他而言起不来多大的作用，他怕什么呢，怕那个人发怒斩了自己，别说他不会，就算会，这世间的人谁能伤的了他呢。
　　公公说“一代君王，岂是你可随便评论的。”
　　他轻笑一声，一代君王，他成了一代君王，可知有他莫路的多少功劳呢。
　　“开国之君，可知他能开创一国身边有多少骁勇战将有多少智谋才略的人。”
　　帝很好，只是善猜忌。
　　莫路看着那欣欣向荣的后花园，花是新花，草是新草，人也是新人，只是自己还是那个老松柏。
　　“你也辛苦了。”
　　他喃喃轻语一句，不知对谁讲。
　　莫路出了皇宫在城门口站了一会，远远看见天空中飞来一庞然大物，莫路微微一笑，大头鹅已经落在了眼前，惊呆了站岗的士兵们。
　　回到指路山，石桌之上放着一杯茶，莫路四下看了看，不见龙君的踪影，但是大头鹅分明已经飞走了。
　　“找我吗。”
　　声音自身后传来，莫路转身的时候龙君已经倒背着双手走向了他，仍然是那不急不缓的步伐。
　　“一切可还好？”
　　“都好，皇上准了我的请命，待兵马集结后。”
　　龙君点头看着他没说话。
　　莫路找话题“德良这两日可还好？”
　　龙君没回答他的问题，看向身后高耸入云的山“征战之前，你想不想去山上看看那最高处。”
　　莫路欣然答应，自己化人时山只是座山，几百年了他没再上去，如今不知变成了什么模样。
　　龙君握住他的手腕，山间有雾，越到深处越浓烈，莫路被龙君牵着，看不清路，只觉得自己是向上走的，脚边生风目光所及之处都在疾速向后退去，眼花缭乱之处依然是松柏居多。
　　等莫路感觉浓雾渐渐散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山顶，入口处是一方水池，自高处的岩石落下瀑布形成水池，水池连接着一条小河，蜿蜒而下顺着指路山向下流淌不知去向何方。瀑布的水不知道从何处而来，而小河的水也不知道流向了何处，莫路觉得这一构造甚是有趣。而那瀑布看似飞流直下，但是落在水池里的水却寂静无声，甚至水池的水都是毫无波澜的，水面清澈，水底可见各种鲜花草类等植物。莫路新奇之下俯身去看，池边安然的窝着一个小动物，龙君告诉他，此物名为寄蟹。莫路仔细看它，似甲虫似螃蟹，深褐色的壳罩住了拇指大小的身子，到和大头鹅有些莫名的缘分。它最爱吃池中的花蕊，细嚼慢咽，一丝一缕的送进嘴里，不急不忙，吃完了再沉于池边某一物中。
　　绕过水池便是真正的居所了。莫路惊讶的发现，这里是又一个人世间，与山下的百姓生活没有两样，遥遥望去没有尽头，能看到的地方有集市有房屋有客舍，再往远处去是农田，虽然是在山上，但却仿若坐落在天上一般。人口其实并不多，毕竟化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三百年来，莫路只知道往山上送人，竟没考虑到他们也要生活，以前空无一物的山，成了如今的模样，让莫路顿时有种莫名的感动。
　　“是我忽略了太多。”
　　龙君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附和他“嗯，你确实偏心了。光为山下的人，不管山上的人。”
　　“我，我……”莫路看着龙君，再看看街道上的行人，也是无话可说的“我错了。”
　　他们穿过街道又往上走了一会这才到了山顶，脚下便是万丈深渊。莫路回头看向那些房屋可舍。
　　“多亏了你，这里才这么好的。我被两声惊雷劈下山，竟没想过要回来。”
　　“你有宏伟抱负，我自然要替你把这些事做好。”龙君说道“在那声惊雷之下，我便有了感知，我知道自己为何物，我知道自己即将化妖，我也知道你下了山。这些年来，我接替你的位置，站在指路山的最高处，观望世间，观望你。看你征战沙场看你凯旋而归，看你为百姓为宣国所做的一切，我想，我若成人，定不能做你这样的人。”
　　莫路看着他，有些意外有些吃惊。龙君看着他的眼睛有些微微泛红，他离他近一步，问莫路。
　　“渊一，你还认得我吗，我是你脚下的一棵龙胆草啊。”
　　莫路万分惊讶，万万没想到他竟和自己有如此渊源。
　　“是你。”莫路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也只是感觉，他未曾见过龙君，也不曾见过他还是龙胆草时的原型。
　　自己为松柏的时候，确实活得有些招摇，每天昂首视天，觉得自己甚是威风，他每天恨不得与太阳比日辉，又怎么会低头去注意脚下的一棵药草呢。
　　但是莫路万万没想到，龙君却一直注视着自己。
　　“我，我当时内心还不成熟，总觉得自己站得高了不起，未曾注意过你，抱歉。”
　　龙君微微一笑“你不需要道歉，你现在知道了就好了。我每天在你脚下怎么会不知你那时的状态呢。”
　　这万物化妖，如同幼孩蜕变，小时候最淘气的孩子谁能想到长大了是如今的样子，那股劲头没有了，他再也不是傲视一切，以自己为中心得松柏，而是成了截然不同的莫路，为百姓为宣国。
　　“你为百姓，为宣国，却从来不为自己。所以，你要想回来，我让给你便是了，你依然是这指路山上的众妖之王。”
　　“这不好吧。”莫路有些不好意思了，抬头看他，发现这人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莫路发现他总是这么肆无忌惮的看着自己，像看不够似的。
　　“无妨。”
　　莫路认真审视他，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只见他半绽笑颜，星辰般的眼眸半眯半睁，只是那笑容分明耀眼。
　　“我一个半残的身躯，不值得妖王相让。”
　　“在你面前，我岂敢称王，我不过是你脚下的一颗药草，有幸化成人而已。你本来就在我之上。”
　　“德良，不可以这么说，你我平等，你只是德良，我也只是莫路而已。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我却觉得你很好，我格外珍惜，我要是愿意，谁敢说一个不字。”
　　莫路一愣，随即问他“我也不能说？”
　　他问的很真诚，毕竟，他在山上也少于和人打交道，不懂世间情爱，更不能明白龙君的情话。
　　龙君也不是很懂，当即愣了。他收起笑容，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好看明白他这句话的情感。
　　随后，他沉下声说道“你当然可以说，也只有你能说。”
　　莫路点头明白了，他说“龙君都识我的好，我怎么能自甘轻薄说不好。”
　　莫路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龙君看着他这样也笑了。龙君明白他是没听懂自己的话，又补充了一句。
　　“你很好，在我心里，只怕是更好。”
　　莫路看着他认真的样子那一刻心跳徒然加速，他晓得了一件事，这人是把自己看到了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