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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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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悲伤就此消弭。
这一夜里,亲吻不曾间断。
甚尔将明光院净放在窗边,窗边窄小的边缘向下望去,能够看到医院的大门。再远一些的地方是医院门口的十字路口,深夜时分,十字路口的灯光孤独地跳动。
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注视着这个城市的夜晚呢?他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去看待一天比一天更接近的死亡呢?
能够回答甚尔这个问题的人,正沉浸在亲吻中。
有锁链的存在,明光院净身上纯白的病号服没办法更换。他舔舐过伤口的唇边还残留着一点血,于是死气弥漫的幽灵看起来稍微有了一点气色。
甚尔抓着他的手腕。
即便成了幽灵,他仍然很瘦,可他切切实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在意识迷茫之中,明光院净偏过头,看到的是窗外的夜色。
月光温柔,夜也温柔。不见阴翳,不见云雨。
内心的惶惑与痛苦,跨越时间和生死而来的悲伤也在此刻变得不清晰了。
这实在是再幸运不过的事情了。
在甚尔感到悲伤的时候,他爱着的人就在他的身旁不曾离开。残酷的过去已经远离,如今他所渴望的一切都已经实现。
就算那是虚假的生命,也没有关系。
他们曾经期待过的永远,如今短暂地实现了。当明光院净再次想起这扇窗户时,能够记起的就只有爱意与亲吻。
天亮之后,甚尔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
孔时雨这时候正好在准备给他任务的赏金,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告诉他,在病房的门口看到里面的甚尔正在休息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有再将这话说出口。
孔时雨去找了甚尔的主治医生。
虽然健康的甚尔拥有主治医生这种事情,听起来有点浪费医疗资源。但到目前为止,甚尔还好好地住在这间医院中,这就代表,医生似乎隐瞒了某些事情。
花家大我不是普通的医生,据说他有一些黑‘道的背景。曾经一度被剥夺了医生执照的他,在破旧的私人诊所中处理着黑‘道们的各种伤口。
孔时雨甚至在他的手上发现了战斗之后留下的伤痕。医生的手上有这样的伤口,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可是这件事的确发生了。
孔时雨有些走神。
花家大我敲了敲桌面,唤回了孔时雨的注意力:“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孔时雨飞快地说:“抱歉。”
医生翻了翻手中的病历,简单地说:“那家伙还要在这里多住几天。”
孔时雨愣了一下,犹豫片刻,他说:“花家医生,你是不是被甚尔……威胁了?”
花家大我拿着病历,露出了怪异的表情:“他疯成这样,你居然一点也不知情吗?”
孔时雨坐在花家大我面前,听了一大堆医学方面的名词,最后得到了一个结论。禅院甚尔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危险,如果再不采取措施的话,他距离成为疯子,也不远了。
孔时雨揉着太阳穴。
他说:“谢谢你,花家医生,我知道了。”
再去看甚尔的时候,甚尔已经睡醒了。他坐在病房里看杂志,不知道是什么杂志,他每一页都翻得很慢。
孔时雨推开了门。
禅院甚尔表情有些不高兴:“你都学不会敲门的吗?”
孔时雨愣了一下,他说:“抱歉。”
这也不能怪孔时雨。
甚尔是天与咒缚,他拥有超越普通人的力量,在五感这方面也一样。孔时雨没有收敛自己的脚步声,如果是往常的甚尔,不必等他走进房间,就能够知晓有人靠近了。
所以在他面前,孔时雨没有敲门的习惯。
他凑过去看甚尔手中的杂志,看到是漫画杂志之后,他稍微放心了下来。
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
甚尔说:“没事的话,你就可以走了。”
明晃晃就是赶客的意思啊。孔时雨坐下,看到甚尔半天都没有翻页,觉得有点奇怪,他凑过去看,发现是个最近很火的少年漫。
他笑了一下:“这不是最新的一期吧,这期的故事里,主角通过了选拔,正在出发去新世界来着。”
甚尔皱眉道:“你能不要剧透吗?”
孔时雨看甚尔精神好像不错,讪讪笑了笑。
甚尔慢吞吞地又把漫画翻过去了一页,忽然像是在对谁说话一样,没头没尾道:“孔时雨打不过我,别害怕。”
孔时雨只觉得背后发凉,他问:“你在和谁说话?”
他想起了主治医生说的那句“甚尔疯成了那样”,又听到禅院甚尔现在莫名其妙的这一句,顿时觉得背后发凉。
甚尔没有理他。
孔时雨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口风紧,能够保守秘密。
明光院净还活着的时候,他还挺喜欢看漫画的,轻小说之类的东西他就不怎么感兴趣了,因为他的阅读速度很慢,一页漫画都要仔细阅读很久,更不要说全是字的那种轻小说了。
白天幽灵是没办法显现身形的,也没有办法说话,只是这样注视着一切,那就太无聊了。
甚尔找来了上个礼拜的漫画,一页一页为恋人翻页。他估算着自家恋人的阅读速度,慢吞吞消磨着时间。
这种事情在孔时雨看来,就有些恐怖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他忽然问甚尔:“你是在对明光院说话吗?”
这个猜测实在是有些离奇。
因为那个少年最后的葬礼和一系列手续都是他经手的。孔时雨和甚尔认识了很多年,那种状态的禅院甚尔,如果还强求他亲眼看着恋人被送入坟墓,那就太可怜了。
所以没有人比孔时雨更加了解明光院净已经去世这件事了。
禅院甚尔听到了他的话,倒也没有否认:“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就别来打扰我。”
孔时雨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说:“你是认真的吗?你一点也不像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漫长的沉默。
甚尔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又对着空气说:“不用害怕,如果他对别人多嘴的话,我就宰了他。”
甚尔这幅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样子实在很可怕。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明明是温柔的,可却让孔时雨看得背后发凉。
甚尔目光柔和,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嘴角。这种神情孔时雨见过千百次。
数月之前,在筹划婚礼的时候,他曾经见过这个模样的甚尔。那时候明光院净的病情还没有恶化,他们也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小病而已,很快就能出院。
在明光院净住院的时候,他暂时没办法回到老宅中,于是甚尔就用这样温柔的表情,找了自己唯一可以商量对策的人,策划了一场足够浪漫的婚礼。
为了能够提前结婚,孔时雨甚至还厚着脸皮托关系,好说歹说求人情,总算是找到了能够让甚尔和十九岁的明光院净结婚的方法,合法的那种。
甚尔那时候说,等出院的时候就会结婚,他家笨蛋恋人期待这个已经很久了,让他知道这件事的话,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大概天天都会催促着他将婚礼的日子提前。
但这件事随着明光院净的去世,最后也没有了下文。
孔时雨说:“醒过来吧,你还要装睡多久?难道你要一直像这样逃避下去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些忐忑。
现在的禅院甚尔情绪并不正常,如果让他恼羞成怒的话,说不定在病房里他就会大打出手。
禅院甚尔的温柔只对恋人一个,从不会分给外人一星半点。如今他的恋人已经不在了,如同猛兽失去镣铐。
凶兽抬眼看着孔时雨。
禅院甚尔对他强调:“他一直都在。”
孔时雨异常悲哀地说:“他已经死了。”
甚尔又低下头翻了一页漫画,他听到这句话,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对孔时雨说:“我知道。”
孔时雨没有继续和甚尔争辩下去了。
他离开之前,又多看了甚尔一眼,当他看到甚尔脖子上的齿痕时,他愣住了。
齿痕的形状很奇怪,那种位置几乎是在甚尔的配合下才能够咬下去的伤口,而且应该是见血了,但是已经结痂,愈合得差不多了。
天与咒缚的体质异于常人,愈合到这种程度的话,这个伤口大概是在昨晚留下的。
而且这个齿痕……是有虎牙的人留下的,这个人的体型应该比甚尔小上一圈。
再结合禅院甚尔所说的话,整件事的答案呼之欲出。
……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这本不该是他去想的事情,但孔时雨在离开之前,又多看了一眼甚尔的表情。他漫不经心地翻动着手中的漫画,懒洋洋像是提不起精神一般。
没有绝望,没有悲伤。
不管是多离奇的事情,现在答案大概也已经不重要了。甚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无权干涉,也没有立场指责对方。
只是……
孔时雨关上了病房的门,医院附近不能抽烟,他找了好久才找到吸烟室。他在抽烟室内吞云吐雾,半晌才想到那句话。
没办法进入轮回,也没办法往生的灵魂,未免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