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 ...

  •   人类理应无法战胜未知的生物。

      遥远的时代中,人类祈求神明的眷顾,漫天神佛无以回应,于是人类祈求妖魔鬼怪,妖魔视人类为食物。

      于是人类祈求自身,于是有了咒灵,于是有了幽灵,有了许许多多诞生在人类之中,却不同于人类的生物。

      诅咒师以为禅院甚尔会畏惧的。

      甚尔再强大,也只不过是一个天与咒缚而已,没有咒具就什么也不是。人类的躯体再怎样强大,都必定会有极限的。

      诅咒师所跨越的,正是禅院甚尔所无法跨越的那个极限。

      他在还是人类的时候,虽然觉醒了术式,但是力量却很低微。而他终于放弃了一切,下定决心成为幽灵之后,就能够拥有强大的力量了。

      啊啊,死去的过程实在太痛苦了。

      通常意义的死亡是痛楚伴随生命力的流逝。但下定决心要在死后成为地缚灵,则需要非常强大的执念,在死去的一刹那,以灵魂的状态破开自己的胸口,取出灵魂之锁,将自己与人世固定起来。

      这全过程痛苦到不可思议,且必须要维持着意识的清醒。但是诅咒师想,这一切都是为了获取力量而由他自己所做出的选择,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诅咒师表情扭曲,他对甚尔说:“你有什么遗言吗?”

      禅院甚尔抽出了自己的咒具天逆鉾。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来,他脸上没有了刚才轻松愉悦的神情,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

      诅咒师还在说着挑衅的话,甚尔把天逆鉾当做匕首投掷了过去,于是刚刚成为地缚灵不久的诅咒师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甚尔说:“你活着的时候我能够取走你的性命,死后当然也能做到。”

      无人回应。

      甚尔回去的时候,情绪非常不对劲。

      入夜之后医院里,明光院净的身体浮现了出来。他仍旧很困倦,甚尔走之前随手换下了自己的病号服,于是明光院净就睡在甚尔留下的衣服上,嗅着恋人的气息,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他柔软的黑发还保持着生前的长度。

      那时候的明光院净身体已经非常差了,他没办法走出医院,自然也没有办法理发。原本短而杂乱的头发到最后已经是垂到耳边的长度,这样躺下的时候,就在病床上铺开。

      雪白的床单上睡着瓷偶一样的人。幽灵的肤色惨白而诡异,氤氲着死气。他蜷缩着的时候,露出后颈一颗鲜红的小痣,缀在皮肤上,是无人能拒绝的模样。

      在感觉到有人走进来之后,他睁开眼睛。

      幽灵不必确认就能够分辨出甚尔的气息。刚刚睡醒的人眼神还是茫然的,那双黑色的眼睛瞳仁偏多,原本应当是恐怖的模样,却因为这张漂亮的脸,就连这双眼睛也时刻引诱着他人。

      漂亮的少年在死后失去了身上最后一丝生机勃发的气质,可那种非人感,却能够轻易勾起旁人心中最隐秘肮脏的欲‘望。

      他的声音也带着困倦:“甚尔,我等了你好久,你去哪里了?”

      明光院净对着甚尔伸出手。甚尔就抱着他,病床上躺了一会儿。甚尔伸手,试探性地去抚摸他胸口的那个空洞,冰冷的锁链从空洞处延伸出来,甚尔的指尖在触碰到锁链离空洞最近的一节时,怀里的恋人就发出了变了调的呜咽。

      “甚尔、甚尔……呜……”

      剧烈痛楚从胸口的位置传来。

      这声音可怜得很,像是痛极了才会发出的声音。明光院净觉得痛了也不喊痛,只是一个劲地叫甚尔的名字,求饶一般,一声比一声柔软。

      甚尔却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他将一个指节试探性地放入了幽灵少年胸口的空洞里,他触摸到了那锁链的源头。

      锁链是听从明光院净的心脏中诞生出来的,看上去像是空洞的地方,其实是幽灵的心脏。正因为幽灵的心脏被锁链所束缚着,所以他才能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于是他成为了地缚灵。

      甚尔松开恋人的时候,对方痛极了,他紧紧闭着眼睛平复着心脏处的痛楚。甚尔所做的一切,明明应当是再过分不过的事情了,可他却一点也没有责怪恋人的意思。

      在短暂的接触中,甚尔确认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于是无法平复下去的情绪也满溢在他的声音里:“痛吗?”

      明光院净根本不知道甚尔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全然信任之下,他就连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他把自己塞进了恋人的胸口,聆听着人类的心跳,又安心了下来。

      幽灵少年说:“我已经死了吧?所以再怎样痛苦,我也没办法再死一次了,所以,没有关系的。”

      甚尔没有说话。

      今夜是满月,月色透亮。

      甚尔有许多话想说,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几个小时前他看到了那个诅咒师,看到了地缚灵诞生的全过程。

      他根本就不会在意那种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人,是死也好,是活也好,只要他乖乖成为任务赏金上的一串数字就好了,别的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他没有办法不去在意对方说的话。

      地缚灵是没有办法在死后诞生的,那必须是活着的时候下定决心,在死时的一瞬间,以灵体的模式才能够完成的事情。

      将要灵魂之锁扣在自己的心脏上,在胸口开出空洞,究竟有多痛苦呢?

      甚尔说不上来。

      他也不愿意再继续想下去了。

      明光院净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就连成为地缚灵时的经历也完全忘记了。当他苏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陌生的世界、亲密的恋人。

      不记得痛苦,不记得挣扎,不记得病痛。

      假设在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神明的话,悲悯的神明如今也一定在看着此处。注定消逝的生命无法延续下去,但是他却能够让他忘记痛苦,忘记挣扎。

      神明也会同等地照耀冥土与人世吗?

      甚尔最后道歉了,他说:“对不起,我弄痛你了。”

      其他的话,他一句也没有提及。

      幽灵气哼哼地在甚尔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得意道:“现在就公平啦,大坏蛋。”

      因为刚刚真的很痛啊。

      甚尔摸着自己的脖子,有种新奇感觉。即便在成为幽灵之后,面前这个少年的口腔里仍然长着尖锐的小虎牙。

      虎牙嵌入他皮肤的时候没有用力,可他有些低估了自己作为地缚灵的力量,甚尔的脖子有点出血,好在只是皮肉伤,没有什么危险。

      幽灵吓坏了,他凑过去把甚尔脖子上的血又一点点舔舐干净了。

      冰冷的湿润的触感徘徊在甚尔的脖颈处,天与暴君从来都不会将自己的致命处留给别人,可唯独会在恋人面前破例。

      其实这种程度伤口,普通的创口贴就能够解决。

      明光院净失忆之后就没有常识了,甚尔也不提醒他。

      恋人留下的齿痕是旖旎记忆的封印。

      甚尔的伤口很快就止血了,甚尔颇为遗憾地想,要是自己不是天与咒缚就好了,说不定伤口愈合的速度会更慢一些,此刻的温存也能延续得更长久一些。

      明光院净坐在他身边。随着他的行动,他身上的锁链也碰撞着发出了响声,链接在他心脏的锁链无限延长,之前甚尔看不清楚,但当他触摸过锁链的源头时,他忽然就拥有了“看到”的力量。

      锁链的另一头被固定在窗边。

      病痛中的人无数次从这扇窗中向下望去。医院的楼下,有行将就木的人,但更多的是仍旧充满生命力和希望的人。

      这和他即将油尽灯枯的身体截然不同,他们还拥有未来。病中的明光院净精神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就会坐在窗边,一言不发地看上一整天。

      但是这些,他从来都没有在甚尔的面前表现出来过。

      于是甚尔此刻,终于在这个幽灵少年的身上,知晓了他生前的事。不舍与恐惧,依恋与哀伤,他所有的情绪都被寄托在了这扇窗户上。

      于是在明光院净下定决心将自己变成地缚灵的时候,他忍耐着痛苦,将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了这扇窗边。

      今夜月光也在亲吻着他们。

      失忆的幽灵感觉不到悲伤,甚尔饮下了属于明光院净的那一份绝望,然后又在此刻得到了救赎。

      明光院净注意到了甚尔不同寻常的神情,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他凑到了男人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他:“甚尔,我咬痛你了吗?”

      甚尔仍旧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明光院净以为这就是默认了。他看了一眼那个齿痕,现在伤口已经愈合了,实在算不上重的伤口,甚尔居然会难过到这个地步。

      他嘟哝着说:“你真是小孩子脾气。”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他还是认真地捧着甚尔的脸,认真又郑重地在他的唇上留下一吻。

      明光院净不知道。

      这曾经是他渴望的一切,而如今,他仍旧保留有这份爱意,仍旧能够交换和恋人的亲吻。在无数个痛苦的日子里,他的这份祈求,最后真的实现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