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恩》山河流浪

37、蓬山无路

　　次日，永昌帝下朝后和谢倾一起用膳。
　　“昨晚睡得怎么样？还习惯吗？”永昌帝对早已等在这里的谢倾问道。
　　“很好。”谢倾微笑。
　　“舅舅，我想知道……”谢倾笑容渐渐淡去，细看还有点点苦涩。
　　“嗯？”
　　“母亲回来后，过得究竟怎么样？”
　　“你……”永昌帝大概没有想到谢倾刚来第二天，就这样单枪直入的挑明了两个人心中的尖刺。
　　其实谢倾撒谎了，昨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那些信的内容让谢倾辗转反侧，一夜都陷在了重重叠叠的梦境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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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迹不同，每一天，每一天她都在想凉州城里的人，写着永远不可能寄出的信。
　　谢倾一会儿梦到母亲含着泪水离开凉朝，回到故国，一会儿梦到她寂寞深宫，独自沉浸在回忆里难以自拔，一会儿又梦到她疾病缠身，神志不清中还想着越国的未来，还有，万里之外的故人。
　　她来之前并不想多问母亲的事，可是这些信，仿佛让他穿过时光，看到了那个衣带渐宽，日渐憔悴的人。
　　“你是不是看到了她写的那些话。”永昌帝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准备用膳，只是眼睛始终没有看向谢倾。
　　谢倾吃了一惊“您知道？”
　　“收拾波心荡的人都是我的心腹。”
　　谢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姐姐真的是被我拖累了，不，是被越国拖累了。”永昌帝顿了顿:“如果她是平常人家，你们一定会很幸福。”
　　谢倾听到这话，心里还没缓过神，眼泪就一下子漫到了眼眶。
　　她连忙深吸了一口气，拼命抑制住鼻尖传来的酸楚。
　　“越国当时在南方并不安稳，因为没有天险可守，加之我刚刚登基，年纪尚轻，帝位不稳，时时有亡国之危。”永昌帝陷入了回忆。
　　“凉朝则不然，虽然地处西北，但是西南一些小国都是凉朝的附属国，这里山河冰川遍布，极偏，极险，凉朝可说是名副其实的四塞之国，若不是从内攻破，恐怕……”
　　“这又如何？母亲既然嫁往凉朝，两国便是亲眷，凉朝绝不会袖手旁观。”谢倾呼吸有些急促。
　　“远水难解近渴，当时……姑母还在，她们一些宗亲去南边过冬，”永昌帝的手轻轻颤抖:“碰到了一些小国的国主，不知道起了什么争执，都是宗亲……却死在了越国的边境，只有姑母，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回到明曲时，人已经疯魔了。”
　　谢倾从不知道这些旧事，这可说是越国国耻，骇人听闻，她一时间表情都成空白。
　　殿中只有他们两人，以及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让我立刻出兵，去灭了那些小国，她要亲手杀了那些人。可我根本不敢动作，一旦出兵，或许可以报仇，但是若是镇不住局势了该当如何？”
　　谢倾想起，当初舅舅刚刚继位时，国内有新归附的小国蠢蠢欲动，国外又动荡不已，这的确是僵局，唯有等待能破。
　　等舅舅坐稳这个位置，安抚其内，兵慑其外，才能雪恨。
　　“我劝姑母等等，给我一些时间，可她无法接受，骂我怯懦，斥我无能，甚至哭喊着提剑刺伤了我的手臂。”
　　“所以……”谢倾心里有了猜测，难以置信的猜测。
　　“我本想禁足姑母，让她冷静一些日子，可是太医说，这于她的身体无益，”永昌帝眉头越皱越紧“但我若是知道她写信给姐姐，我一定会软禁她。”
　　谢倾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的疼起来，就像是许多针一根一根的扎了下去，疼的几乎忘记了呼吸。
　　“信里是让母亲回来……”
　　“是……姑母让她带来凉朝西南的兵防分布，她说谁都不可信，只有越国自己能信，她一定要灭了这些小国，如果姐姐不来，姑母就自尽于皇陵，让死士去追杀你。”
　　“后来，姐姐回来了，越国吞并西南，姑母一刀一刀的了结了那些国主的性命，夙愿得偿后，她没了清醒的理由，彻底疯了，一次在宫里走着走着，就投了河。”
　　“姐姐帮着我处理国事，看着我掌控大局，朝廷大致安定后，她也去了。”
　　谢倾尝到了自己的眼泪。
　　苦涩的。
　　一如这恩怨纠缠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