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兮来兮归也》一老二少

3、第3章 宴会之上

　　看那模样，显然是这迎亲队伍里的领头。
　　“哎呀，是姚亲卫呀，妈妈我这厢有礼了。”妈妈堆着假笑的脸，一迎上去，对着那姚亲卫兜头就抛着香帕，做了个娇羞状，接着又皱了皱眉，垫着脚尖对着迎亲队伍张望了一番，“姚亲卫，您说这怎么搞得跟迎亲似的，不知情的，还以为，宁王爷是要迎娶我家来兮，这误会了多不好不是？”
　　妈妈说着抬头迎上了我的视线，那严肃的神情让我心头一颤，暗道不好。
　　但好在妈妈迅速收回了视线。
　　他们的谈话，自己并没有留意听，不由望了望那与妈妈交谈的侍卫，略一思索，便明了。
　　这便是来接自己的宁王爷随从，只是何以用这迎亲队伍的形式来接自己？
　　难怪妈妈看向自己的神色严肃如此。
　　“徐妈妈也知王爷是随性之人，今夜此番仗势也是一时兴起，别无他意。至于他人的想法，徐妈妈也无需在意，自有王爷在。”那姚亲卫偏偏然对着妈妈抱了拳回礼，声音徐然而谦和，“还请徐妈妈，将来兮姑娘请出来，莫耽误了时辰。”
　　我凝神听到了那侍卫的回答，不禁若有所思起来，这宁王爷倒是随性，只是这样的随性可真叫人喜不上来。
　　我看到妈妈听完那侍卫的话后，只低头凝思，手指来回绞着香帕。我知道这是她烦躁时才有的动作，只是不明白她在烦躁什么。
　　毕竟这宁王爷依旧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就算这迎亲只是一场闹剧，于沫芳斋也无坏处，反倒无意中使沫芳斋在京城里更加名声大噪。
　　“姚亲卫说的是，这天下人谁敢对宁王爷不敬。我这就去将来兮姑娘请出来，请稍后。”妈妈说着回转身，又瞥了一眼我。
　　我知道，我该下去了。
　　便拉了拉还在看着热闹中的知翠，谁知她竟大惊小怪了起来，“哎呀，我差点就耽误了时辰了。姑娘，我这就让人去备马车去。”
　　我见她转身就要走，忙拉住了她，“不用了，他们已经派了马车来接了。”
　　“姑娘怎么知道宁王府派了马车？我怎么不知道？”知翠说着又转头向街道张望，“姑娘，这只有一迎接新娘的马车，并没有看到宁王府的马车呀。”
　　正在这时，妈妈已然出现在了楼梯口，神色严厉地瞪了瞪四围看热闹的伙计姑娘，“看什么看，还不都快滚回去干活，莫不是皮又痒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到。
　　众人皆低着头迅速散了去，但依旧时不时瞥向这边。
　　“知翠，还不快将你家姑娘扶过来。”
　　在妈妈这声落后，我便感觉到了站在身旁的知翠身子颤了颤。我知道众人都怕妈妈，但是这般怕，还是让我不解。
　　一走近，妈妈便伸手重重拧了拧知翠的手臂，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若是到了宁王府，还这般的没眼见力，累到了姑娘，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一般推开知翠，与我肩并肩步下楼梯。
　　期间倒是嘱咐了我几句。
　　我喏喏应了几声，便在围观的人群震惊声中上了“花轿”，随一起的只知翠一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一人接外客，以往最少也是一两个姐妹陪同前往，自己躲在她们身后便好，用不着去应付那些客人。
　　只是这次由不得自己不应付了，也难怪妈妈要嘱咐自己一番，想是怕自己惹出什么乱子祸及沫芳斋吧。
　　“见过王爷。”
　　轿外传来这一声“王爷”，将还在失神的我吓了一跳，难道这宁王府到了？
　　正在我欲要伸手撩起轿帘时，一阴影将帘隙间烛火都挡了去，紧接着帘子猝不及防被人打了开。
　　烛火映照下，那人正一脸笑意地看向自己。
　　是昨夜那男子。
　　我迅速收回了自己打量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敛去脸上探究的神思，眼前的人，自己还是远离一点的好。
　　我望了望面前那只修长的手，平生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
　　我犹豫了。
　　如果我知道，那手心传来的温热，会生出无数的纠绊，那我万是不会将手放上去的。
　　在我手放上去那一刻，那人的笑意并深了几许，眼角也带了笑意。只笑意里更多的是戏谑。
　　我那时并没有去探究，他于我不过一陌生人，想着今夜后，许不会再有纠葛。
　　可惜自己算错了。
　　下了矫，我便欲要收回自己的手，然那人却握得甚紧，这叫我心底有些恼，但也只微微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便顺其自然了。
　　我知道身旁的人一直在打量着自己，即使没有转过头去看，我也知道他那打量的眼该是带满了戏谑的笑意。
　　但却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
　　我突然很想要看清眼前这个男子的面容，他微扬的嘴角，带着笑意的眼，虽是带有戏谑的嘲弄之意，但何以这般的开心？
　　两次的见面，他为何都这般的心情好？
　　我想着便侧过脸，却不想撞进了他那双带笑的眼眸里，仿佛夏夜静谧的星空，让人心静让人沉沦。
　　我不知道我的沉沦跟痴迷，他是否看得出。
　　我也不知道我是如何收回我的视线的，只知道，他的眉眼更加的弯，神色更加的柔和······
　　我常在想，如果没有这一晚的闹剧，或许就不会有那之后的纠绊。
　　“我可是很好看？”
　　在踏入门槛的瞬间，他附在耳边吐出了这么一句，话音轻柔，却很真诚，没有丝毫的戏谑之意。
　　这让我一时不知道该给出何反应？
　　“有这么难回答吗？你刚可是盯着本王看了许久，难道不是因为本王长得好看？”
　　这般招恨的自恋话语，出自他的口，却让人厌烦不起来，问得是那般的自然跟真诚，反倒叫听了的人心生不忍。
　　于是我顺从自己的内心，“嗯”地点了下头。
　　转念一想，他一个男子怎可用‘好看’一词来形容自己？这好看当说的是女子的形容。
　　我思此有些忍俊不禁，此人倒是真随性，到现在都未让自己有半点的不自在，轻松自在。
　　“你点头的意思是本王长得好看还是不好看？”
　　在踏入门槛时，只见他微歪着头，眼含笑，挑着眉地看向自己，说着又看向了握着的手。
　　那时，我便在想，这样一个笑如春风和煦的男子，是如何在战场上厮杀？又是如何在那个尸堆成山的战场活下来的？
　　在这之后的岁月里，我依旧会想，那个十五岁就驰骋战场的少年郎，如何在那样残酷无比的战场中依旧保持自己的少年心？
　　也许我更应该问的是，在那尔虞我诈的深宫大院，又是如何做到全身而退的？
　　萧祁这一个名字，此后就像一个魔咒一样伴随着我，即使到我生命停止的那一刻，它依旧盘桓在我的脑海中。
　　十五年的岁月，因为他的出现，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跃动的美好，也因为他，而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在我决定踏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大院时，我就隐隐知道，自己此后的人生必是耗在了这冰冷的宫墙之中，永不见天日。
　　那时，我是何等的决绝，何等的壮烈，原以为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可后来才发现一切的不幸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宁王府的家宴设在了王府后花园的半月楼里。
　　相传这半月楼是前朝皇帝特为福乐公主一周岁生辰宴会而建，高耸入云端，登顶便可俯瞰整个京城，大街小巷一览无遗。半月楼共有五层，每一层的设计布置，听说建造当初是极尽天下能人巧工之力，是为巧夺天工、天下一绝。
　　但到底是何等的巧夺天工、如何天下一绝，是再也见不到了。在半月楼落成不足一年，莫氏王朝便被萧氏推翻，随之一切跟莫氏王朝相关的人和事都被刻意打压，任何提及前朝事的人都会被抓进司狱监，能出来的是半死不活，出不来的早已成了乱葬岗的孤魂野鬼。
　　而今已过了十五年，也不知还有谁还记得十五前在这半月楼所发生的一切，奸臣叛相，弑主谋位。
　　如今江山易主，前朝旧事已成灰。
　　这一切，都是我在坊间听来的，有多少真有多少假，我是一点都不在意的。
　　如今站在这承载了一个朝代兴衰的半月楼，我竟莫名的有些恍惚，有些伤感。
　　宴会是在一楼。一进去，望到的就寥寥几个席位，整个大殿并未做过多的装饰，到坐也就一两个人，而婢女奴仆早已摆好物品，恭敬退居一旁，因而显得本就空旷的大殿更加的寂寥。
　　“三哥，你来迟了，要罚。”
　　“对，三弟，你邀我们来，却将我们晾在此，迟迟未出现，是该罚。”
　　殿上原本交头接耳说着话的两名男子，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皆转过了头来。
　　我这才发现这二人眉眼跟萧宁有些相像，只是那叫三哥的男子反倒看着成熟稳重些，而那叫萧宁三弟的男子儒雅里带着些腼腆，反显得稚嫩些。
　　“怎么就只你二人来了，其他皇兄跟皇弟呢？”萧祁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我，这才不急不慢地开口。
　　“三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大皇兄是太子，此刻自然是在帮父皇分忧；五弟跟七弟、九弟还小，在宫外还未有自己的府邸，这个点也出不来。也就我们两个闲人能来陪你混闹。”着蓝色长衫的男子说着，伸手揽上萧宁的肩膀，眼神含笑地瞟了一眼我，对着萧祁耳语了几声，便放声大笑了起来。
　　从他的话里，我便猜到了眼前二人的身份，着蓝色长衫的男子是当今四皇子——萧祯，而站在中央笑得甚是腼腆的男子便是当今二皇子——萧衶。
　　看着那四皇子不顾形象的大笑模样，倒与外表的稳重形成了反差。
　　那时，我便知道，人不可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