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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见 怕是薛成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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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我坐在房中掐指算着那封信交到父亲手中的时间,通过官衙的信筒传递应该是最快的。定州城属北方离奉水不远,快马加鞭估计只要三四天的路程。
在等待的过程中,府里闹出的事情也让我的等待变得不是那么无聊。原本魏徇从房梁上这么直直地摔了下来,大家都以为我迟早都得去见阎王。而现在府里听说了我醒过来的消息,又一阵哗然。看来我还活着的消息可是让有些人的计划落空了,薛老夫人希望我死,是因为她不想自己的儿子在娶妻方面受到委屈,更不希望他的休妻让薛家的门面无光。而我那所谓的夫君更不用说了,这样他不用休我也可以娶新人过门,在给我办一场盛大的法事之后还可以博得重情的美名。
所以管家无视红墨请大夫的请求,任由我自生自灭。就凭这一点,我还真是小看了薛氏一门了。
而今我死而复生,看来他们的如意算盘怕是要重新一拨了。果然隔天,老太太和我那个夫君就托奴仆送来了一些补品,说我伤了身子要好好地补一下。
看着桌上那一碗碗价值不菲的汤药,我想起了父亲对我说过的话。
“希德,你待别人真心。未必别人也是如此。”
我冷笑拿起一碗碗汤倒在了恭桶里。
“夫人,你这是……”红墨好像不理解我的所作所为,“这么好的东西你怎就倒了……”
“好东西?”我蹙眉。
我想起,若是我的阿徇一定会感动得眼泪汪汪,哗哗地往腹中灌汤。可我柳希德不同,山珍海味我什么没有见过,什么没有尝过。医书上说饮食也讲究精细,更讲究禁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顿煮,这可不是养人的汤药,而是慢性毒药。我昏迷刚愈,身子骨还弱,薛家人这一招可比徐皇后的天醉红高明多了。
“这些好东西,夫人我吃腻了。”我鄙睨地把碗一拨,“偶尔吃吃白粥小菜也挺不错的。”我谅他们不敢明着眼地往我的吃食里下毒。
红墨红眼看着桌上的那碟萝卜干:“夫人,这些东西我们吃了好久了。”红墨的声音越说越小。
闻言我心头一怔,我恨不得杀了自己,柳希德你白活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里你养尊处优,你以为凭你的财富权势可以让阿徇和自己一样享有荣华富贵。
而今我方才知道,阿徇一直过得都是什么样日子。堂堂薛家主母居然吃喝得跟丫鬟奴仆一样。不对啊,我回想起那时从父亲那里得知魏徇嫁人之后,我就赏赐了她不少东西,晋封皇妃之后还曾托大内的袁公公去看望过阿徇,古玩、衣裳、宝玉、金银、首饰是一样都没有少过。
怎么会这样?况且阿徇的嫁妆一定也很丰厚,怎么这孩子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我匆匆起身,翻看梳妆盒里东西,还有衣柜里的衣裳。
我的心渐渐地凉了,梳妆盒就只剩下一幅银耳环和一只玉质不是很佳的戒指,衣柜里的衣服大多都有些褪色了,一件绣花肚兜上还有个补丁。
我怆然!阿徇,你过的真是连小户家的女儿都不如。
“夫人,那个补丁,红墨手生补得不是很好。”红墨看着我担忧地说道。
我紧紧地攥着这件衣服,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夫人,你别哭了?是红墨不好,红墨补坏了夫人的衣服。”红墨局促地绞着手指。
“不,你补得很好。”我扬起头,大口地呼吸着。我觉得从未有过的压抑,纵使在那杀人不见血的深宫中,我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我猛然想起,昨日我送出的那个金簪是阿徇及庰那年,我特地让内务府最好的御造访打造的,难怪她守到了现在。
“红墨,我的嫁妆呢?”
“夫人……”
“说吧!”
“听薛管家说,夫人的东西都送人了……”红墨低着个头不再过多言语。
“哦,这样啊。”我的表情淡淡地,看不清楚喜怒。
送人了,怎么个送法?
怕是薛成买官鬻爵,上下打点的费用都是阿徇的;怕是薛府那些三姑六婆手中拽着的链子都是阿徇的;怕是薛成妹妹头上插的翡翠双凤还是阿徇的……
薛府所有的人都知道阿徇不是处子,阿徇也从未有过隐瞒。以前都没有嫌弃过阿徇,为何现在要如此对她。这薛府从以前的占地一顷,到现在的良田千顷,他们敢说没有用过阿徇的一分一厘。他们如何对得起我的妹妹,如何对得起一颗心扑在这里的阿徇。
我握紧拳头,仰天发誓:“薛成还有薛家,我会慢慢地慢慢地让你们偿付这一切的。”
三更响起,夜已深。
我闭着双眼,靠在软榻上。
我有种预感,今夜便有答复。
“见过娘娘。”
我的耳边有声音响起。
我睁开眼,一个黑衣人就站在床脚。
“柳桐,父亲来了?”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大人,不久后就到。”
看来那封信已经顺利地交付到了父亲的手里,如果通过别的途径要把信件送入柳府,那可是还没送到府里就被当废纸扔了,巴结柳府的人多了去了,谁还在意这么一张小小的纸。而随官报就不同了,官报要呈交内阁,里面是不准夹带私人信件的,一旦查出就要上报内阁大臣。我要的不是发现不了,而是一定要发现。
果不其然,负责投递的官吏发现了这么一封私带的家信,于是上报了父亲,父亲一看到信封上的笔迹,当下哪怕是不信也怀着侥幸的心理。
当父亲打开信封,读信的时候,那些疑虑也都烟消云散了。
“娘娘,可有什么话带给大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爹爹,希德不孝。”
“娘娘,柳桐永远效忠大人和娘娘。”
我看着窗外无尽的夜色,想来天也快亮了。
梁四百六十六年,我十一岁。
那一年,我病得很重,高烧不退。那种感觉很是难熬,一会像在火山里,又一会像是在冰窖里。我感到浑身都疼,疼得我没有力气痛哭,只是不断地哼哼。
眉娘一下子就老了几岁,她不断地给我换着用冰水浸过的帕子:“老天爷,奴婢什么苦都愿代小姐受了。求你了让小姐好起来……”
我有时昏迷,有时清醒。醒来的时候,总听见眉娘来回念叨这么几句。
父亲亲自去宫里求了太医给我诊病,元帝也赐了不少灵药。可到头来,为我诊病的太医只对父亲说了四个字:“造化无常。”
父亲不再言语,只是双眼通红地坐在我床前,亲亲我的额头,搂着我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后背。
眉娘唤了他好久,他才依依不舍地回房去。
晚上的我,好像比白天舒服一点。我抱着魏徇,她像只乖巧的小猫窝在我身旁,把毛茸茸地脑袋抵在我的颈项处。
“姐姐。”
“恩。”
“姐姐你快点好起来,我打拳给你看。”
“好。”
我闭上眼,睡去。
朦胧中,我感到四周很黑暗,黑得我怎么喊,怎么叫都没有人理我。我漫无方向地找寻着出口,忽然前方有一线光明,我向明亮处跑了过去,一个很美丽的妇人站在哪里,眉眼和我有七八分的相似。
“娘。”我试探地喊了一声。
她笑着点了点头。
我狂喜,奔向她,搂住她的腰,把脑袋埋在她的胸口。
她也紧紧地抱起我,她的怀抱温暖,身上有着很好闻的香味。
“我要跟娘在一起。”我抬起头,搂着她的腰小声地说道。
她看着我,温柔地摇了摇头:“我儿太小了,还不能和娘在一起。”
她轻轻地放开了我,转身把我留在了那片光芒里,越走越远。
“娘,娘你不要希德了,你不要我了吗?”我哭喊着,泪流进了我的嘴里,咸咸的,苦苦的。
迷茫中,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娘对不起你。替娘好好照顾徇儿。”
“姐姐。”
有人把我从梦中唤醒。
“阿徇?”
“姐姐,为何哭了?”
我不说话,怕一开口会哭得更凶。我只是紧紧地抱着阿徇,紧紧地。
入梦前,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娘,我答应你,好好照顾阿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