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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记忆残骸 人心有限, ...

  •   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上帝的荣耀。
      在我里面,就是在我肉身之中,没有良善。
      罪的工价乃是死。
      按照定命,人人皆有一死,死后且有审判。

      迹部讨厌医院。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讨厌医院,怀有敌意,抵触,以及从不提及的恐惧。
      全世界的医院都长成一个样,无论来了多少次,都是接近生死的肃穆,白色充满浑浊的干净,一扇一扇等待的门扉,几乎静止地停留在时间里。
      一如十四年前。

      “董事长,请您快一点,这边……”来接的人远远地看见迹部便迎上来给他带路。
      “现在怎么样?”迹部随意问道,进电梯前稍稍一顿,侧头看向窗外。天空被渐渐合上的电梯门压成缝隙,终至不见——那种色泽,是天荒地老般的蓝。
      “刚才还在抢救,现在……”来人在迹部凌厉的目光下显得有些惶恐,低声说了一句便再说不上什么。

      迹部嘴角泛起冷笑。

      “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迹部穿过长长的走廊,目光越过见他到来自动避开的人群,像是白晃晃的雾一散,就看见他那个叱咤了一生的父亲枯萎干尽的身体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他瘦了。
      瘦得彻底,褶子一般蜡黄无光的皮包着骨骼,陷下去的脸庞显得有些骇人。
      他望见迹部的刹那,黯淡的眸子里有了点神采,吃力地抬了抬手,张张口,却只发出了几个破碎意蕴不明的音节。
      迹部朝他走了过去,有些不可置信地伸手抚摸他的脸,凉凉的,和原来每次他伸出手刚碰触倒一点点就被打开时完全不一样。
      十四年了。
      迹部控制不了自己的颤抖。
      时间流过,他变了,他也变了。

      那么不可一世的他,此刻显得那么很安静,有一丝孩子般的缅怀与幸福,仿佛他随着心测仪一点一点平静流逝的生命只是一次舒心的长眠。
      一次长眠,安静,不理尘嚣。
      并且永远不会醒来。
      迹部在这一刻忽然忘记了他们多年来的隔阂与仇恨。
      鼻头微酸,他是他的父亲。

      也许他的整个前半生也没有这样平和地与他相视过。
      迹部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抚摸他渐渐合上的眼,抚摸他嘴角清浅的笑,修长的手指是那样的温柔。
      这是彼此最后的触碰,尽管这样的行为在他们一生中也寥寥无几。

      死,可以是另一种形式的生。
      生,也可以是另一种形式的死。
      他终于安心的闭了眼,开始欣然地向另一种生死过渡。
      迹部默然地准备抽回手。
      忽然听见他张翕的唇间有什么要吐露,迹部微微讶异,俯身凑过去:
      倾情一刻是百年——
      迹部蓦然僵住,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只是眼泪就这样落到了他心满意足合上的口中,化成他渐渐冰冷的体温。

      倾情一刻是百年。

      当涌上来的人群纷纷请他节哀时,迹部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这句话。
      他明白的。
      早就明白了。
      十四年前的他或许还怨恨,今天的他却已能理解。
      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他,在家里严苛无情的他,所有的柔情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一个人身上。
      倾情一刻是百年。
      迹部英俊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惶恍不明的笑意,默默注视着他的人群仿佛一隔便隔了许远。他一个人,旁若无人地走出了医院,走出了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

      每个人都觉得他的背影透着一个椎心蚀骨的寂寞和悲伤。他走得很慢,来往的人行如织,夕阳透过窗棂,呈现朦胧微暗的血色在他身上拉出修长淡漠的影子。

      黄昏在墙脚下,黄昏在落叶上,散落一地的残影。
      天空依旧圣洁庄重,天荒地老般的蓝,天荒地老般地黯淡。

      周助——
      我知道的。
      人心有限,爱一个人,要全心全意,要耗尽一生。
      这就是天荒地老,倾情一刻是百年。
      到头来,连恨我的我恨的人都弃我而去,我真的一无所有了吗?
      那么给我天荒地老承诺的你又在哪里?

      愚昧人背道,必杀己身,愚顽人安逸,必害己命。
      惟有听从我的,必安然居住,得享安静,不怕灾祸。

      父亲对于迹部是个怎样的存在?
      年幼的迹部会回答:
      是神诋,不可违抗,亦不可逃离。

      “爸爸——”伸出手向着立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那孩子的身高还不及面前高大男人的腰。
      “啪——”被打开的手泛着红,那孩子抬头不解地看着男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说过多少遍了,叫我父亲!是谁教你这么随便的称呼?!”男人眉头紧锁,目光瞥见那孩子眼角的泪水,更生寒意,“还有,我应该也说过很多遍了,不准像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这种无能的样子要怎么继承我的事业?今天的晚餐别吃了,去反省!”
      孩子怯怯的目光看了男人许久,多少的殷盼也没能使那冷峻的脸庞温柔半分。

      一次,两次,三次……
      无数次被打开手,无数次的反省。
      再天真的孩子也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在成长中渐渐形成观点里:
      哭不被允许,示弱不被允许,亲近父亲不被允许。

      只是用于反省的地下室那么冷,那么静,那么黑,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都凝成一团一团,重重地压过来,在地下室漆黑狭窄的空间里,无所遁形的他只有被压得的喘息维艰。

      那孩子记住了这种感觉,是无论穿了多少衣服,依旧彻骨寒冷的寂寞。

      他们远远地举目观看,认不出他来,就放声大哭。
      各人撕裂外袍,把尘土向天扬起来,落在自己的头上。
      他们就同他七天七夜坐在地上,一个人也不向他说句话,因为他极其痛苦。

      蚀骨的寂寞在心底滋长。
      尘土杨在天上,落下来,盖住心灵。
      蒙蔽渴望温暖的心。
      然后,日渐地,
      孩子的目光犀利,眼里的温度一寸寸萎缩下去,从心底蔓延出来的冷傲爬满一身一脸,充盈在他不断生长的骨骼不断粗壮的血管。
      是了——
      人以皮代皮,情愿舍去一切所有的,保全性命。
      迹部记起来了。
      自己当时的想法:
      只要从里到外都冷下来,就不会觉得寒冷了。

      人以皮代皮,情愿舍去一切所有的,保全性命。
      就所以坐在炉灰中,拿瓦片刮身体。

      这样子是不行的。
      手脚冰冷,脸庞冰冷,额头这么烫——
      发烧的话不适合呆在这里不是吗?

      握住迹部的手不见得有多么温暖,指尖微凉,但包着迹部的手心却有一股贴切的暖意,一丝一丝渗进身体里,骨暖若春。
      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眉眼弯弯的孩子,他的脸庞白净,有些清淡的香气,额间的发丝像剪乱的流苏,连同扑面而来的笑意,带着天然的温柔。

      迹部甩开他的手。
      不知是不屑,还是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就像撒旦张开羽翼,允诺带你飞翔,却恶意地中途将你抛下。
      如果在温暖过后重回冰冷寂静,迹部宁愿从来没有温暖过。

      “呐,迹部君,”那孩子却不以为意,“我叫做不二周助,从今天起住到这里,和我一起进去吧。”
      迹部心里一个咯噔——
      这个孩子。
      突然想起了,自己坐在院中看着白雪的原因:
      那个男人,被称作父亲的男人,今天带了一个女人回来,那个女人有一个孩子——
      就是他?
      呵,迹部在心底轻蔑地笑起来,从这孩子漂亮的样子倒不难看出来他母亲的美貌,难怪把那男人迷得神魂颠倒。

      事实上,迹部承认,这真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透着些微血色的唇像是两片晶莹的花瓣,沾着清晨甜爽的露气,勾着淡淡的弧度,含蓄而致命的诱人。
      等待亲吻的唇?
      迹部想起印象中一只穿着黑衣黑裙住在二楼拐角那间屋子里的女人,瘦弱伶仃,如枯守晚秋的残菊,惨白的脸上只有一双红得骇人的唇,它们不停地张翕,急促,没有温度,一串串狠毒怨愤的字句刀一般从里面吐出。
      怎么比?
      迹部默默按住腹部,那里隐隐疼痛,却尖锐不已。
      伤口是那女人拿砸碎的花瓶碎片刺伤的,他因此在医院里躺了很久,这期间除了轮番照看他的护士,谁也没有来,满目刺眼的白色,像极了那人毫无血色的脸。

      他回去以后,她已经搬到了二楼拐角的屋子里。
      每日每夜诅咒着他,和即将来到的女人。
      她的房间阴暗无光,连同她的心灵也变得阴暗无光。

      人们都说她疯了。

      迹部几乎没有再见过她。渐渐的,除了每日从房间里不断哗哗砰砰的碎裂声,她近得悄无声息。
      他想起她在刺他时亮如火光的眸子,想起她那一刻温柔异常的声音,他觉得她没有疯,只是除了疯她已找不出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而最终,她也还是没有活下去,没有看见她恨的恨她的人死去。
      那一天从她的房间里传来咚咚咚咚狠绝不已的撞击声,仆人们知道她又在砸东西,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咒骂几声也就习以为常地走开。
      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很闷很沉重,迹部不由己地记起那天她对他说的话,她说:“景吾,你是一个错误,是我的错误,跟我走好不好,让我来结束你这个我亲手种下的错误。”那样温柔的表情,那样刻苦悲伤刻骨绝望的眼神,迹部想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后来他们打开了门,他看见她在地上一堆碎玻璃间摔得支离破碎的脑袋,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在残阳中散发着灼伤人的热气。

      迹部想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是他的母亲,是生他的人,是他的生命始处。

      神记念挪亚和挪亚方舟里的一切走兽牲畜。神叫风吹地,水势渐落。
      渊源和天上的窗户都闭塞了,天上的大雨也止住了。
      水从地上渐退。过了一百五十天,水就渐消。

      然而恨不能渐消?正如爱不能渐消。

      迹部刚刚学会恨,像是被逼,又像是本能不自禁地。

      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父亲,目光深处尽是温柔,焕发着生机,显得俊采飞扬。他身边的女人眉宇间有三分忧郁脆弱,更显得楚楚动人。
      “这是我的爱人,你的新母亲,景吾,叫人。”
      母亲——
      迹部看着露出欣悦表情的父亲,他的笑容头一次这样温暖。
      如果你能将一丝一毫的温柔给我可怜的母亲,那个被你设计利用夺取一切的女人,哪怕只是在她对你爱恨纠缠,生不如死的那一刻,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至少房间里不会到现在都洗不掉——也许是将一辈子洗不掉了。
      “妈妈。”迹部自然而顺畅叫了出来,反正只是一个随便的称呼,你们要就给你们。
      却看见那女人和父亲微微一愣,“好好,”连声称好,目光有些喜不自胜地辗转了片刻,高大的男人一把拉过在那女人身后的不二,推倒迹部面前,“这是周助,是你的弟弟。”
      哦?
      迹部微微挑眉,看见那孩子睁开的眼睛——是漂亮的蓝色,在看看那女人黑色的眸子,冷冷地笑了。
      握了握手,掌心仿佛还有温度残留。
      弟弟?
      我不承认——

      “一起去吃饭吧,今天去外边,一家人一起。”那男人像是对着迹部说,目光却牢牢锁着他身侧的女人,口气破天荒地有些期待,像是求证什么似地咬重了‘一家人’这个字眼。
      迹部冷眼看着那个眉目细致如画的女人,她微微敛下的长睫,浓密卷长,像欲飞的蝴蝶,在美丽的脸上投下阴影。
      “恩,好的,也该让孩子们熟悉熟悉。”声音也动听,迹部看见自己的父亲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目光里闪过什么,一瞬间又消失不见。
      “那景吾去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发。”那男人轻声地嘱咐了一句,就搂过那女人的肩,向楼上走去,不二随他们一起,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不知是无意还是有什么其他意图。

      迹部反身离开,在客厅拐角时鬼使神差地回头,正对上仿佛感应他一般的不二的目光,那漂亮的蓝眼睛里一泓碧蓝暧昧不清地流动,渐次相叠的色泽呈现深浅不一的层次,含着冷清的光,和秘而不宣的绝望。
      迹部不知道,那是讽刺还是疼痛。
      只是面前的瘦小的孩子远不似人前的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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