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网王同人）》燕风淼

16、浮世空 下

　　忍足自忖明白了下午那和尚的一席话。

　　不二，你比我更聪明不是吗？不过——

　　忍足嘴角掀起戏谑的笑意。看到总是戴着面具的不二这么多不同的表情，也算是赚到了嘛，没事还是别学手冢好吧？不二。现在不二这个些微恍然的样子也蛮可爱的，忍足忍不住伸手用力揉揉不二的头发，似是随口问道，“你早上看到了手冢，和——幸村一起？”

　　“恩。”不二点点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狠狠蹬了忍足一脚，在忍足来不及自救时追加一阵阴恻恻的笑，“你到底给我灌的什么药？”

　　“米粮勾配的忍足氏安眠药，绿色无公害，我保证，绝对安全，只是加了些酒精，没什么的……呃……”忍足躲开挥过来的拳头，赶紧从实招来。

　　“你这兽医按什么标准给我配的药？！精士说给我灌了一整杯的醒酒汤才见效！”不二瞧忍足越笑越欠正经的脸，说话间从牙缝中都溢出丝丝冷气。

　　“我怎么知道你的酒量差到那个分上，加上你是个十足的夜猫子，安定的分量稍稍多加了一点。”忍足见不二危险地眯起，忙岔开话题，“话说回来，为什么幸村会来？”

　　“啊，这个啊。”不二声音陡然一沉，“精士前些天告诉我一些事情，还蛮有意思的。”不二望着忍足的目光变得悠长，隐隐的有些疼痛，“我原也不信的。忍足，我只是试探一下。”

　　…………忍足默然地看着他。

　　“我已经不想要相信了，忍足。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我试了。”不二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口气轻轻说道，表情淡漠并且悲郁，一如忍足在酒吧初见他时——苍白得渗入骨髓。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连我也成了凶手吗？
　　不二，也许整个真相中只有你是唯一的无辜吧。

　　忍足觉得心疼，伸手拉他入怀，紧紧抱住，“我已不会在欺骗，相信我——我已经可以专心待你。”不二埋首他颈间，头发上散发着淡漠的香气，似隐，氤氲中透着一股原始的生机，忍足摩挲着他的头发，低低地补充，“或许你不再愿意信我，可是我会一直在这里。不二——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便谈不上分手。”

　　“为什么要是你……为什么是你……”闷闷的声音，渐渐低至难闻，像是抱怨又像是欣慰。

　　“为什么不是我呢？”忍足笑着说，“我忍足侑士从来都是利己主义者，这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说过了，我需要一个倾注感情的对象，一个人不能永远压抑，不能总是自欺欺人，无论什么感情，不二——没有感情便不是人——”忍足顿声，将不二的肩膀板到自己正面前，看进他眼底，轻轻地说，“不二，我想要爱你。”

　　忍足感觉手中的身体轻轻一颤，不二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爱我？”他开口，说不出什么意味的语调，渐渐地颤动清晰起来，伴随着低醇而抑郁的笑，那笑声令忍足心惊：仿若绷至极限将断未断的弦，尖锐的划过耳际，划过心口。

　　“我需要你爱吗？”不二声音镇定异常，“忍足侑士，这个世界怎么了，连舔个伤口还要凑成堆吗？你拿什么这样堂而皇之的走进我的生活呢？拿你跟手冢相似的身形还是拿你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的计量？”

　　那双苍郁深沉的蓝眼睛。
　　忍足觉得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再多徒劳的安慰都无法成言。
　　这双眼睛好比明镜。
　　它看的，远比心灵更清楚。

　　“人是什么？你觉得他们很脆弱，可往往他们却有着你无法想象的坚强。几千年了……”不二站起身，微微笑道，“强悍如恐龙也不如人类长久。凶猛龙虎，最终也在人类的壮大下退到了深山老林。忍足，人很强，很冷。人也很独立。”不二转身，冷若寒潭的眼睛看着忍足，“没有谁少了谁活不了。我不信你的话，也不想去相信。我已经是第二次听这样的话了。”

　　“不二，你知道人的身体上最坚韧的部位是什么？”忍足在一阵沉默后，突然问了仿佛无关的话题，“是牙齿不是吗？”

　　“什么意思？”不二抿抿唇，牵起一丝笑意问。

　　“字面上的意思，”忍足也笑起来，语调上扬，还微微耸了肩，“可是人少了许多部位不行，却独独一生要换一次牙，最终老去也会掉牙。”

　　“所以……？”不二调眉，了然却明知故问。

　　“所以有时不通人情的坚强不是必须的，不二，人不需要，心也不需要，相信我。”忍足不习惯不二这样事不关己的淡漠，正如他不习惯他的痛。

　　他的痛。
　　压抑了许久。
　　从他性格尚未健全时就承受了不寻常的压力。
　　被抛弃的失落，爱莫能助的绝望，全心全意换来的欺骗。
　　忍足在想一个人到底可以承受这样的负面情绪多久多少，忍足在想不二那样游刃有余的完美是不是牺牲了作为人的热情换来的。

　　不二，我不想看你变成“完美”。
　　不二，喜怒不伤，不是完美，而是残缺。
　　不二，无法舍弃痛苦，不是压抑痛苦逃避痛苦，而是走出痛苦。

　　“呵呵。很有意思的论断，忍足。”不二伸了伸懒腰，笑着答道，向老上走去。

　　忍足目送着他的背影在光线里移动，阴影明暗交替，显出不同的风景。

　　“但是呢。”不二一手抚上楼梯，忽然回头看向忍足开口，“我一直认为人身体上最坚强的部位是心，你可以不要心么？”

　　忍足的瞳孔微微放大，脑中嗡声一片，目光里满满的都是不二周助嘴角充满狎促的笑意。
　　忍足感到胸口闷得慌，想开口却说不出什么。

　　若是你开始为一个人痛，你是否已经爱上他。
　　忍足在这一刻怀疑自己的心。

　　“你说的没有错。心离开人体还能短暂的跳动，人没了心却无法存活。”忍足长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室陈设，眼底浮起如织悠长，“所以，不二。你打算扔掉这样重要的心吗？”

　　“你偷换了概念忍足，”不二笑容不减，“但是不用担心，我从来不崇拜柏拉图，精神永远无法脱离□□，无法舍弃欲望。七宗罪，就是人。”

　　“这样就好，不二。但别混淆发泄和舍弃”忍足变得有些不同平寻的语重心长，“你只是想要一场畅快淋漓的宣泄，你不需要动用更大的坚韧来压抑日渐高涨的躁动。你我是拥有同样伤口的人，”忍足走到不二面前，“所以，不二，你可以相信我。”

　　“是吗……”不二的面容稍显平和，“同样的伤口。不错的形容。”伸手拉过忍足的衣领，让彼此的鼻尖相触，目光胶铸，“你的伤口痊愈了是吗？”

　　“总有一天不是吗，我也罢，你也是。”忍足终于舒了口气。

　　司马光的超群之处？
　　是他砸破了缸。

　　忍足默默搂住不二消瘦的肩膀，伸手慢慢滑过楼梯的扶栏。

　　我想做一个司马光。
　　不二，我要砸碎你这口封闭的容器。
　　你明白，
　　这口缸的底层沸腾着原始的蛮动，他们日日胀满，纵然有容乃大，也有爆满的一天。

　　除非是死人，谁也摆脱不了这股由来已久的狂妄之力。
　　不二，我希望，
　　你不会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在最终爆满极限的那一天。

　　“周助”忍足在他耳边轻声说，“也许你该去见见一个人。”
　　“谁？”
　　“一个和尚，一席话真是颇有意思。”
　　“哦？”不二抬头仰视忍足，笑容间颇不以为意“那是位高僧了？被你这么个俗人一搅和也不恼嘛。”
　　“你说话可真不饶人，伤我心你就这么开心嘛？”忍足假装委屈地抹泪，“说起来，我可是讲了你的一句话，看那和尚的表情，倒觉得你挺有慧根。”忍足看不二一副起了点兴味的表情，掐了他的腰一把，“怎么样，要不要出家看看？”
　　“你陪我一起？”
　　“那不成。”忍足连忙摆手，“我出家了，该有多少窈窕淑女哭死了，红尘中从此少了我这么一个风流才子，那时多么遗憾的事啊。”忍足故作风雅不羁地叹了口气。
　　“得了吧，你该不是已经向大师表了意，人家嫌你叨扰不愿意收啊？”不二拐了忍足一肘子，一副事实在握的肯定。
　　“啊啊～知我者真乃不二也。”忍足一拜。
　　“少来这套。”不二撇下忍足，径自上楼，开门进去。

　　“不过，我想想，你去了也是叨扰佛门清净。”隔了片刻，不二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时，忍足却又开口来了一句，“那样的话，有些人可要天天踏破佛院门槛了……恩，何况我说了陪着你的嘛，你去了，我也定要一起的，你自己也说了嘛，我去是扰人的。”

　　“哼，你就悉听尊便吧。至于什么其他的，来一个通通打出去好了。”不二一听他没完没了，瞪了他一眼。
　　“只怕，”忍足声音沉了下去，“有些人是打不走的。”别有深意的目光。
　　“比如谁？”不二面色沉稳，索性转过身问到底。
　　“呵呵～”忍足却玩笑道，“幸村行不行？”
　　“哪的话？”不二眉宇间不动声色，见忍足一丝探究的目光，又开口补充，“我知道他年纪轻轻就能掌握那么大的势力，定然不是简单的角色？不过他和我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于我何尤？”

　　不二白净的脸庞上闪着琉璃一般清冷的味道，湛蓝的眸子里色彩沉在一处，深浅错落，却无变动。流光异彩，藏在茫茫不明显的一层雾后，隐然深邃，是冰冷的色泽。

　　忍足看他许久，见他与其说是郑重不如说是决绝的认真，在心里又叹了口气，抚上他的肩膀，“叫我侑士吧。忍足听了，有些生疏。”

　　不二似笑非笑，神色一瞬复杂，快得不及。
　　“好啊。”轻轻点头，“呐，侑士，你明天用车吗？”
　　“怎么？”
　　“我明天早上想去见一个人。”
　　“哦，行。你现在干什么？”忍足跟进屋里，“你眼睛需要休息，写东西的话，我来打吧。”
　　“不了，我睡了。”从柜子里取了换洗衣服，“我去洗个澡，明天早上六点叫我行吗？”
　　“这么早？”忍足有些诧异地挑眉，顿了一下还是说，“好，没问题。”
　　“谢拉。”不二笑一下，拉开门去了浴室。

　　“周助，”不二刚关上浴室门，然足忽然在外面喊了一声。
　　“又怎么？”
　　“我今天说的真的可以信的。”忍足的口气洗尽平日周旋中的铅华，朴素间竟有种极至的真诚。
　　真诚得……
　　“真诚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啊……”不二叹息似地说。

　　“我知道了。”
　　不是相信，也不是不相信。
　　拧开龙头，一时间，水声哗哗。

　　晚风徐来。
　　那一叠的水声，如同一席幕盖，掩压下来，将心绪埋藏，将通路阻断。
　　忍足盯着磨沙门上的莲花雕。看到的除了昏黄的灯光，就只剩下绰约的影子，可弯可曲地来回变换。
　　“……”
　　轻轻地叹了口气，忍足转身下楼。

　　听见脚步声渐无，不二放松了身体，将脸伸到莲蓬头下，花洒一开，整个人埋在氤氲水雾里，水珠在身上肆恣，爬了一身一脸。

　　这个时候哭，任谁也不会知道。
　　只是我不需要哭。
　　因为我已经不会再信。

　　冷冷的一声笑，在丈方空间里扩散。
　　只是水声如织，一下子，也就消逝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