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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浮世空 上 呐,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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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浮世空
佛家偈语有云:
一切恩爱会,皆由姻缘合;会合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本来无一物,言空未必空;世事皆有定,奈何费思冥?
忍足一度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和佛家扯上半分关系,更勿论要他去相信什么禅宗。
他驱车回市区时正经过一家寺院。似乎是某个特殊的日子,上香的人蔚为壮观。忍足一时起念,便停车进去,浑不觉自己笑容不恭一副郎当之态在院内闲逛有何不妥。
遇到一个灰衣老和尚正在后院扫地,忍足似乎觉得打扰一园清静,默默地准备退去。
“请等一下。”那老和尚却叫住他,拄着长柄扫帚静静望进忍足眼底,“年轻人有什么想不开连及眼中郁色不去?”笑问间颇为出尘。
这或许是冥冥注定,佛家给人的感觉总显出几分超然。这一刻,忍足起了几分兴致,低低“哦”了一声,便走上前发问,“大师觉得呢?”心想见识一下这老和尚观人算命之说,也不妨听得。
老和尚好秉性地不怒不恼,只是笑了一阵,又埋头扫地。半晌后才低低地说:“也不过‘情’一字造得次。”
忍足一听,眼睛一亮,“好一个‘也不过’,大师您倒是说说,单单这‘情’不是人的意识理智所能控制,情之苦痛,便要如何排解呢?”
“当断则断。”老和尚斩钉截铁,话语中不乏出家人的清静。
忍足却好像没有穿透禅关,闻言只是摇头,“就怕想断也断不了,白雪如盖,那花红柳绿开春仍会卷土重来——冬去春来,总归是存在,总归是”顿了片刻,忍足面上掠过一丝黯然,“总归是忘不了又该怎么办?”
老和尚始终笑吟吟地望他,“那就看你究竟要什么了。你是要一份回应,一份相守,还是一份纪念,一份感触了。若这有心,人性淡漠,总归能淡忘的。”
老和尚似是回忆起什么,忍足伫立不动看他出神时面沉如水,眼中也是澄澈宁静,手持扫帚挥动间力道相齐,收放自如,倒有些享受似的味道。沙沙的声响在园中萦徊,和着木叶草香,竟在这一刻令忍足觉得心静,丝毫不逊于天人共醉的隔世之栖。
“大师也是亲身感受,究竟是什么意思?”忍足等到他眼中浮起的怀念暖色渐渐淡隐,才开口问他。
老和尚更是笑,“便是谁也有段年少轻狂。求不得,忘不了,就只有叫时间去淡忘。”见忍足不为所动又抬手指这园子的一方花草,“你看这红尘千丈,花红柳绿,等到冬天,白雪一下,都干净了。苦痛贪嗔,亦不过浮世一梦。”
忍足顺着那老和尚的指引,果然见满园生机,落花香返庭,再听他亲和沉缓的声音,丝丝渗入脑中,不由得觉得信服,自然地记起不久前同不二看得那一壮阔雪原,苍山如海,碧霄腾蛟,心中顿时开朗,一抹笑意清浅地浮上眉梢,口中喃道,“记住应该记住的,忘记应该忘记的,改变能够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看,死很容易,好好活着,不容易。”
那时候,他吊在崩塌的崖上,他握着他的手,手心里有汗,紧张的。
他在风中念叨这些话,显然的,不合时宜。
然而,我却记得了。
忍足想到这里笑了出来。
那和尚闻言也是一愣,而后见忍足笑开便也舒展了眉目,“这话倒是有几分味道。”
“是不错。”忍足眉宇间含着神气,仰头一望天色,竟是黄昏已至,朝那和尚拱拱手“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告辞了,后会有期。”很有些复古的味道,也不乏滑稽。
那和尚只是含笑着摆手,目送忍足的背影渐渐没入昏黄的一缕缕光中,顿了顿,忍足忽然回头,“大师,我出家入你门下可好?”瞧眼神,倒不明真假。
谁知话音刚落,和尚便是大笑,仿佛之前的笑意压抑不能,“你六根不净,心头杂芜太多,入不得,不收,不收。”连连摇头,这拒绝相当直接。
忍足夹起肩做了个夸张的耸肩,笑着走了出去。
记住应该记住的,忘记应该忘记的,改变能够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死很容易,好好活着,不容易。
老和尚重新握起扫帚,念了一阵子,叹了口气,“倒是个明白人……”
那一地春花灿若繁星,在绿意葱茏间显出三分生机,就着七分寂寞,网不住春风浮过。
也网不住,眼底一点一点化不开的薄雾。
窗外碧涛排沓,隔着雾看不清风掠过的身影。光线疏落,渐次显出深浅有异的层,阳光细碎从树叶间缤纷而落。
迹部站在落地窗前,觉着视线模糊,忍足离开的身影在粼粼斑驳间早已消匿,却如化开的水纹,一直扩散,直到成无,却有些恍然地仍觉在目。
“叮——”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却仍放下抱起的双手接下电话,“什么事?”
“董事长,医院方面说已经不行了——”话语未尽,迹部神色一凛,眼底划开一串不知名的波动,脑中翁声响起,再听不清什么。
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迹部的目光亮如白昼,毁灭般灼灼。隔了半晌,他嘴角牵起一丝邪美的笑意,淡淡说道:“我知道了。备车,我马上过去。”
忍足开着车回家时天色已黑尽,屋内没有灯光,有种近乎隐秘的森然,忍足停好车,开门进去。
“回来了么?”甫一进门,偌大的黑暗里兀地传来熟悉的嗓音,忍足本能地心下一惊,却很快镇定下来,熟稔地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
灯光一满,厅内立时明亮,装潢色调都颇具家的暖意,一扫之前埋于黑暗中摸不透的冷离。
忍足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坐在沙发的不二,“为什么不开灯吓人呐?”笑着走过去。
“手冢回去了么?”不二的蓝眸看住他,眼中波澜不兴,深得不可见底。
忍足被他直视,却再也望不出他的情绪,苦笑道“你都知道了,所以已经对我有所保留了吗?”
“我们彼此不是一直都有所保留么?”不二反问。却不自已地泄露出几分愤懑,“我早该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不二冷冷的目光对上忍足的眼,“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喂喂!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忍足看着口气透着明显埋怨的不二,长长地松了口气,至少他还会讽刺自己么。不二这种人,越是无言越是可怕。
忍足踢掉鞋,爬上沙发,像不二一样将自己陷进去,动作绝对称不上优雅,身高也让他这个动作显得滑稽。不二敏锐地感到了忍足一霎那的轻松,拨开他兀自放在腿上的胳膊,侧身问道“忍足你到底为何而来?”
“为什么呢?”忍足对被打开的手耸耸肩,转个身仰躺在不二的腿上,摘掉眼睛与不二俯视的目光相对,“呐,不二。若是手冢他有苦衷,现在他回来了,你们……”忍足顿了顿,斟酌了片刻,“你们会重新……”看着不二渐渐不善的眼神,忍足吞吞口水,“会再在一起……你!哇!”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不二狠狠地掐了把,惊叫的同时头一晃,不二拱腿一推,忍足从沙发上滚落到地上。狼狈地准备爬起来,被一双冰凉的赤脚踏住了背脊,一扭头,看见不二凑近的脸,那种张狂的笑意……忍足蓦地一寒,脑中飞速地划过什么。
“忍足侑士先生,请你不要岔开话题好么?”不二背着光,笑容从阴影里铺天盖地般覆下来,冰冷彻骨。“我不二周助从来不接受覆辙。自己也好,手冢也好,你…也一样!”
…………
放开踏住忍足的脚,不二重新躺会沙发上,温润甜凉的笑意重新回到脸上,戴上面具的速度迅雷不及掩耳,“呐,侑士。你还是不准备回答我吗?”
忍足这一刻切实地觉得冷。
“可能,也许。”忍足沉默了半晌,“我只是想要一个结束吧。”厅内一阵凝滞般的静谧,忍足话里侑一种深沉的无奈,他一贯带着轻浮笑意的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丝动人的忧郁,令屋内的灯光都显出几分黯淡,“不论是什么结果,我或许只是想要死心,想确认一些怀疑。而这个时候手冢找到了我。”
“哼。”不二笑了一声,“我想,如果你一开始来就抱着这样的目的,那你真是蠢的过分。”眯起眼,蓝眸犀利,清醇的声音如寒冰乍破,一种脱控的尖利不自已的含在语气中,“我不晓得你到我这里还能有这样的收获。”
“你生气了,不二。”忍足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极是漂亮,有许多时候这双明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会让人产生一种勾引意的错觉。忍足用他的眼睛看着不二,语气如此淡定地等他平复心中尚在翻腾地心伤,以及,愤怒。
一提到手冢,你总是难以保持冷静啊。
忍足默默地叹口气,这实在不是忍足地初衷——人在被伤害时往往转嫁伤痛——难道不是么?
“最初,我去那家酒吧也只是偶然。”忍足重新在沙发上坐好,平视着不二,“那家违和味满强的酒吧,矛盾的别致。我去那里以及遇到你都是偶然,这之中绝对没有某种绝对的因果联系,相信我。”忍足诚挚地看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不二,“我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可以抒发悒郁的出口。也许你会笑,我那时的确觉得天塌般的茫然——”忍足说到这里自嘲一笑,顿了片刻,将自己的视线强行压入不二眼底,一字一顿地续道,“而你,就是那个出口——不二,救赎。”
相连地视线从一端开始猎猎燃烧,不二的目光在忍足的脸上细细逡巡,终是看不出丝毫端倪,这样的忍足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似是真切地深入魂灵,再也无所顾忌的毫无保留。
这一秒,不二宛若冲动般信他。
信他对自己曾经的救赎。
“那你得到你的结束了吗?”不二放松了身体,软软地靠在沙发上,侧头问。
“啊。”忍足微微颔首,“其实这是一个未明开端但结局早已注定的事,细节的变动是无法撼动早已铸成的定数的——”忍足开心地笑起来,“我只是终于可以坦然。”
不二听了忍足的话若有所思,像是辉映般的,不二在忍足的眼里看到了清晰的再不自欺掩埋的伤痛和失落,更多的却是一派潇洒和不羁。
呐,不二。忍足侑士回来了,不二周助什么时候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