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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已是物非人也非 ...

  •   离了喧闹的长街夜市,耳边顿时清静了下来,我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荷包,估摸着哪怕回到临州城也还有银两剩余,于是走到城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这边的夜静得出奇,与繁华喧闹的长街好像是两个世界,我枕着手臂侧躺在床上,看着皎月银光透过窗子静静地铺满一地。
      长街上人那么多,也不知萧从璟有没有发现我不见了?若是知道我逃走了会不会派人抓我回去?毕竟当时赎我花了他三千两银子……也不知过了多久,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只看到床前月影斑驳,思绪渐渐抽离。
      翌日天一亮,为了方便,我先去成衣店买了一身男装换上,又去黑市买了一份路引,最后雇了一辆马车才正式踏上回临州城的路。直到出了城门的那一刻,我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真切地感受到终于要结束这半年的颠沛流离。
      马车一路缓缓而行,暮色将至,幸而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家客栈。下了车,只见栅栏外的牌匾上写着“福来客栈”四个字,倒是个喜庆的名字,进了店,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眉眼含笑道:“这位公子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一间上等房,备好浴汤,上几个好菜到房里。”
      “公子请随我来。”中年妇女一边为我引路,一边冲着小厮道:“赶紧送到天字一号间。”
      这中年妇女是福来客栈的老板娘,名唤芸娘,一个女子在这荒野外开一家客栈也着实让人奇怪,我不由得想到话本子里的黑心老板娘,专门挑客人睡着时谋财害命,思及此,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看向芸娘的眼神也变了几分。
      吃饱喝足,沐浴完毕,我正想叫人将浴桶抬出去,恰好听到外间有脚步声,打开门却不是店小二在外面。只见回廊处走过三人,为首的人身穿一袭白衣,头上戴着帷帽,看不清长什么样子,身后两个护卫紧随其后。不知为何,我觉得那白衣公子的身影甚是熟悉。
      “公子有什么事吗?”正当我思索时,店小二已走到我身边,我指了指房里的浴桶,他立即差人来抬了出去。见我看着白衣公子,忙着解释:“那位公子也是今晚住在这里的,说话的口音倒和公子你有些相似,二位莫不是老乡?”
      我摇了摇头,笑道:“哪里能遇上老乡!”便进了房里,把门关好,临州城远在千里之外,又怎会遇见故人?
      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夜里迷迷糊糊中似是听见有人撬门的声音,我浑身一哆嗦,顿时睡意全无,起身坐了起来,屏气凝神听着外间动静。
      只听得门外有两个人低声道:“这小丫头片子能住得起天字一号间,身上的盘缠应该不少。”二人的声音渐渐放低,开始小心翼翼的撬起门栓。
      我心中一惊,原来他们早就识破了我的女儿身,心随着他们撬门的动作越发揪紧,此刻是深更半夜,喊救命也不见得有人听见,况且就算是听见了也只怕会装作不知,出门在外少管闲事才是王道,有几个人愿意惹祸上身?
      情急之下,我用火折子将床帘点了起来,见火势大了才打开房门,大喊道:“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那两个小厮没想到我会突然从里面冲出来,顿时有些慌神,又见房内确实着火了,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倒忘记自己是做贼来了,竟也大声呼喊道:“着火了!着火了!”
      经过这样一翻闹腾,各房的客人皆被惊醒,全部逃出了房间,一时间人心惶惶。芸娘听了动静赶紧吩咐人救火,直到火灭了才向我关切问道:“公子可有伤着?”
      看着眼前这位蛇蝎妇人的嘴脸,我忍不住心里一寒,但是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微微扯了嘴角道:“我没事,倒是惊扰了各位,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芸娘似是才舒了一口气,道:“公子没事便好,只是妾身着实疑惑,这好端端的怎会着火?”
      我一副极其不好意思的模样,道:“我夜里有如厕的习惯,这房内黑灯瞎火的,便点了蜡烛,不想一个不小心点着了帘子,这才平添了一场麻烦,老板娘且去屋里查看损失了什么,我自会赔偿。”
      芸娘应了一声:“公子客气。”便不再与我说话,进了房内查看。
      众人见火灭了才陆陆续续回了房间,经这样一闹,天也快亮了,我自是睡不着了,也不敢再睡,只想等着天亮之后便赶紧逃离这虎狼之地。
      鸡鸣之声响起,天也渐渐泛了白,我正给车夫马伯送几块烧饼,远远瞧见那白衣公子也从客栈走了出来,看来昨夜的动静丝毫不曾扰到他,竟是天还未大亮就起了,主仆三人策马而去,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看那方向,应是要去淮城。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与马伯时而歇在客栈,时而借宿农户,大约颠簸了半个月,总算是到了临州城。马伯将我送到城门口便启程回去了,我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一别半年再回故土,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之感。
      见手里还剩下一些银子,先去千福酒楼买了阿旭最爱的烧鸡,又给老爷和夫人买了些补品,至于公子,想到他平日里也没有什么甚是喜欢的,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送他何物。罢了罢了,公子若是见到我平安归来,必定极为欢喜,也就不会计较我独独不给他买东西了。
      黄昏醉人,已到了日薄西山的时分,我双手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终于在天黑之前走到了临州孟府门前,只是眼前的一切,却让我如坠深渊,浑身冰冷,像是要窒息。昔日雕梁画栋此时此刻竟成了断垣残壁,依稀可见当初的火势之大,才有如今这番破败之象。
      我跌坐在府门前,从黄昏坐到黑夜,又看着夜幕渐渐成了白昼,耳边仍回荡着卖糖人的福伯的声音:“一个月前孟府遭了一场大火,火烧了三天三夜才被扑灭,可叹的是,府中竟无一人生还。”
      因着孟府曾于大旱时施粥行善,临州府尹派人将所有人择良处安葬,只因无法识别各人身份,所以并未立碑。我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到那片墓地,只觉得一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殆尽,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竟连一滴泪也流不出了。我又如何能相信,不过半年过去,过去七年日日相伴之人如今竟已天人永隔?
      我跪坐在地,脑中想起的一幕幕皆是曾经过往,公子教我识字,公子为我庆生,公子教我抚琴,公子与我一起酿桂花酿……孟清朗,你曾说要一辈子陪着阿榆,如今怎么能食言呢?
      菩提寺古木参天,风光依旧,昔日来此有公子相伴,而今却徒留我一人。在墓地里守了七日,我终是来了故地为公子祈福。佛堂里檀香缭绕,我跪在地上,望着如来悲悯众生之态,只叹佛渡众生为何唯独不渡我?
      我又来到后山之上,悬崖之巅,企盼可以抓住一些往昔,却见满山桃红莺语,海棠不再,已是物非人也非。
      “施主留步!切莫再往前去!”
      我正恍惚独行,猛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人呼唤,堪堪停住了步子,抬头一看,才发觉再往前便是万丈深渊。
      那位僧人慌忙跑到我身前,道:“施主莫要做傻事!”
      曾经从这悬崖上落下,九死一生,如今倒是丝毫没有惧意,我又往前一步,道:“小师傅,若是没了生的期盼,又为何要活在这世间?”
      僧人神情焦急,似乎害怕下一瞬我就会跳下去,急忙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净竹,敢问施主为何了无生志?”
      “父母皆亡,亲人皆去,孑然一身,漂泊无依。”
      净竹双手合十,道:“施主年纪尚小,余生可觅良人相伴,必不会孤苦一人。”
      我又道:“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既然人生来便是受苦的,那为何要生而为人?”
      净竹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白驹过隙,沧海桑田,施主不必困于一时之苦。”
      “不知何从,不知何往,不知何为乐,又当如何?”
      “人生一日或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行一善事,此日方不虚生。”
      我从悬崖边往回走了几步,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净竹师傅!”
      公子也曾说过,若是无所牵绊,他愿一生与山水为伴,对酒当歌,日行一善,此生方不虚度。
      我本就没有轻生的念头,方才不过忆及当日落崖之景,一时有些伤感,如今已知何从何往,再无心结,便告别了净竹师傅。
      山间松柏长青,我在青竹掩映之下,一步一个台阶下山而去,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故人藏于心,生者当自强。朗哥哥若是知道如今我能想得这样通透,是不是会多些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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