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当歌》星月闲人

8、愿君岁岁年年好

　　翌日，趁着萧从璟去大理寺上值的时候，我换了一身轻巧便衣，按照之前进府时暗自记下的路线，正准备溜之大吉，却不料才刚出听竹院就迎面撞上了小棠。
　　我不知她为何出现在这里，故作镇定的笑了笑：“小棠，真巧！”
　　小棠盯着我瞧了好半晌，大概是觉得我装扮怪异，不由得问道：“姑娘这是准备去哪？”
　　我“呵呵”的笑了一声：“我在屋子里待得有些闷，便想出来四处转转，巧的很，刚出来便遇见你了！”
　　小棠指了指我手里挽着的布包：“姑娘散步还带着包袱？”
　　我不禁扶了扶额，一本正经道：“此乃我全部家当，出了门自当随身带着，不然一不小心被人偷了就追悔莫及了！”这里面装着的都是我之前在槿语风华偷偷攒下的银子，回临州城路途遥远，自然少不了用银子的地方。
　　小棠似是恍然大悟，继而笑道：“姑娘不必忧心，宣平侯府向来守卫森严，贼人必是进不来的。”说完，她从我的手中接过包袱，朝我住的闲月阁走去。
　　我心知一时半刻定是走不成了，只好跟着她回去，懒懒散散的进了房门，走到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便喝了个精光。
　　小棠将包袱放在桌上，笑眼弯弯道：“从今天起，小棠便可以日日陪着姑娘了。”
　　我的心顿时凉了一截，急忙问道：“莫非你也要住在这里？”
　　小棠压低了声音，含笑附在我耳边道：“世子说听竹院最近缺人，因而将我留了下来，就住在姑娘隔壁。小棠却觉得，世子定是怕姑娘一个人待着寂寞，所以叫我过来陪着姑娘。”
　　我不禁气血上涌，深呼吸好几次才平静下来，萧从璟哪里是怕我寂寞，分明是怕我一个不注意溜走，怕他的三千两银子白白打了水漂。
　　萧从璟下值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听竹院的假山上发呆，连他何时走到身侧也没有发觉。他瞟了一眼我手中拔光叶子的柳枝，挑眉道：“无事可做？”
　　我直起身子看着他，十分真诚的点了点头。
　　他挑了眉梢，笑道：“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那便去厨房给我做份点心吧。”
　　我很是不解的开了口：“府里不是有厨娘吗？”
　　眼见他又要将“三千两银子”脱口而出，我立即从假山上跳了下来，道：“我这就去，这就去！”
　　萧从璟甚是满意的勾了勾嘴角：“待会儿送到书房来。”
　　在听竹院的小厨房折腾了半天，若不是厨娘王婶看我实在可怜，顺带着帮了我一把，怕是待到明天我也做不出什么点心。其实我觉得，王婶是怕我把她的厨房给烧了，所以才帮了我。最后，我端着一盘看着起来有模有样的红豆酥进了书房。
　　一进门，萧从璟只瞥了我一眼便勾了勾嘴角，我感到十分莫名其妙，也不知他在笑什么，小心翼翼的将红豆酥递到他面前：“世子，这是您要的点心。”
　　他挑了一个卖相不错的，先在手中端详了片刻，倏尔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突然就顿住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紫，像是噎住了一般，我赶忙出去给他倒水。路上遇见小棠才知，我脸上沾了好些草木灰，看起来很是滑稽，怪不得萧从璟一直憋着笑。
　　等我回来时，他手里的红豆酥已经不见了踪影，嘴边还残留着一点酥饼的碎屑。看来我即便是初次下厨，手艺也是顶顶不错的，不禁问道：“世子，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眉角含笑，道：“甚是不错，看在你辛苦劳碌的份上，本世子便赏你一块。”
　　我还是第一次吃自己做的东西，便挑了一块整个塞进了嘴里，嚼了一下，似乎有些硬，再继续嚼几下，便忍不住吐了出来！这酥饼像是从盐罐子里捞出来的一样，又咸又涩，简直难以下咽。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为了戏弄我倒真是难为这位世子爷了！
　　萧从璟见我这个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还好心的给我倒了杯水，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十分讨厌：“这三千两银子，亏了亏了！”
　　吃完晚饭后，我和小棠一起坐在草坪上看星星，正当我为她指北斗七星在哪的时候，萧从璟不知何时从满屋子的公文里抽了身，坐在了我的身侧：“听说你今日想出去逛逛？”
　　我扭头看了小棠一眼，小棠心虚的低下了头，起了身说是想去喝口水，接着便一去不复返了。一时之间，空旷的草地上就只剩下我与他。
　　我静静的看着面前这个人，通过这几日的相处，越发笃定他与世人眼中的多情风流沾不上半点关系，实在是想不出他为何会花费三千两银子去槿语风华买一个使唤丫头，不禁脱口而出：“世子为何要赎我？”
　　他似愣了一下，缓缓开口：“买便买了，何来那么多缘由。”
　　我不由得舒了口气，既不贪美色，府中也不缺下人，想来赎我之事不过一时兴起，若想离开，免不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轻声道：“我七岁那年流落淮城，幸得一户好心人收留，这才平安活了下来。那日本是我十四岁生辰，我与府中的一位哥哥前往寺庙上乡，却不幸遇上了歹人，哥哥身受重伤，我却落了崖，醒来之后便已经在槿语风华了。”
　　萧从璟眸光暗了暗，我又继续道：“我被困在槿语风华半年之久，无一日不想回家，世子，玉儿十分感激您将我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来，我知道对您来说，这三千两银子算不得什么，您的书房也并不缺人，所以，您为何不送佛送到西，放我回去？”
　　在月色下，我注视着他的眸子，只觉得眼前之人目光深深，让人琢磨不透。他不发一言，忽而站起身来，走了几步之后又顿住：“你这两日也闷得慌，明日随我出去一趟。”
　　夜幕低垂，星河璀璨，我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儿，直到被夜里的凉风吹得浑身发冷才想起来回去。
　　第二日，天色才刚暗下来，小棠便拉着我回了闲月阁，帮我换了身崭新的淡蓝色烟罗裙，又给我梳了一个简单却独特的发髻，镜子里的人眉如远山，妆容精致，确实比平日里好看了许多。
　　我见小棠收拾完我又开始收拾自己，不免纳闷：“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棠一边描眉一边笑道：“今日是三月三，姑娘怎么把上巳节给忘了？”
　　上巳节乃大晋的传统节日，各地百姓通常在这日踏青赏春，风流才子则喜欢曲水流觞，诗酒相会；除此之外，上巳节夜里不设宵禁，年轻男女往往相约于夜市，一起赏游灯会，互诉相思。
　　待我们收拾完出来的时候，萧从璟和沈蔚早已站在了门口，他定定的看了我一眼，眸中闪过些许惊艳，道了声：“走吧！”
　　见他俩也要一起出去，我上前一步凑到他身旁，好奇道：“世子，今日出门所为何事？”
　　萧从璟云淡风轻的开了口：“大理寺昨日逃了一个犯人，本世子为了百姓的安全着想，今日特地出来巡视一番。”
　　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那为何带我和小棠出来？”
　　萧从璟顿在原地，瞥了我一眼：“自然是掩人耳目。”
　　我看了看周围，大多是一男一女携手相伴，若是他和沈蔚两个大男人走在街上，确实突兀了些。
　　淮城不愧是大晋的都城，夜里的长街满目华灯，较之临州城繁华了不只一星半点，一路上吃的玩的看的琳琅满目。来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出来玩，拉着小棠东瞅瞅西看看，显得异常兴奋。萧从璟今日倒和蔼了许多，也不嫌我们麻烦，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我们身后。
　　我远远地瞧见一处耍杂技的地方，人声鼎沸，看起来很是热闹，便拉着小棠凑了过去，哪知刚到便赶上技人表演“火吞长龙”，众人见火势有些大，都急急向后退了一步。我穿着长裙不知被谁绊了一脚，眼见重心不稳便要仰面摔下去，想着此处人这么多，摔倒之后怕是难逃被人踩踏的厄运，索性害怕的闭上了眼睛。
　　但不知为何，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我感觉到自己似是被人拦腰扶住，一抹淡淡的碧竹清香窜入鼻中，这味道很是熟悉，似乎与那日挟持我的江洋大盗一般无二，我心中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却未料到，对上的是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
　　那人眉梢微挑，唇角轻勾，道：“你还想在我怀里待到何时？”
　　我立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脸颊微烫，声音也有些不稳：“多谢世子！”
　　萧从璟戏谑一笑，伸出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从没见过你这样笨的人！”
　　如此亲昵的举动竟发生在我和他之间，一时之间，我便愣在了原地，他也似是愣住了，手一直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直到看见小棠和沈蔚找过来才尴尬的放了下来。
　　小棠着急忙慌的跑到我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姑娘没事吧？”
　　见我摇了摇头，她才松了一口气：“方才我被人挤到了一边，眼见着姑娘就要摔下去，幸亏世子眼疾手快！”
　　我冲小棠笑了笑，不经意间对上萧从璟的眸子，不知为何，心跳顿时慌乱了几分，忙别开了头，恰好见到卖糖葫芦的小贩走了过来，便上前问道：“糖葫芦怎么卖？”
　　那年轻小贩打量了我一眼，道：“五文钱一串。”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想必是因为今日小棠将我好生打扮了一番，这小贩便断定我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所以将平日里只卖一两文的东西硬是说成了五文。正想与他理论一番，萧从璟却直接掏出了银子，很是大方的给我和小棠各买了一串，末了还将鼓囊囊的钱袋子塞到我手里，道：“今日想买什么便尽管买，本世子请客。”
　　我本想对他翻个白眼，但听到后面一句话便及时忍住了，反正这位世子爷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这钱不花白不花。
　　手中有了银子之后，我与小棠更是放开了来玩，小棠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见我三番五次把她多看了几眼的东西毫不犹豫的买了下来，无奈之下终于妥协了。
　　不知不觉中，我们随着人群走到了一排摆满了面具的摊子前，卖面具的小贩生意很是红火，这一块地方处处都是戴着面具的人，各式各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兴致冲冲地买了四个面具，给了萧从璟一个虎头，沈蔚一个牛面，小棠一个白兔，留给自己的则是今夜长街上最常见的狐狸面具。众人戴上面具之后，混在杂乱的人群之中，若不细看，一时之间谁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长街上的人越发多了起来，我们渐渐没入人群之中，随着人潮涌动越走越散。从买下面具的那一刻，我便在等待这个时机，这个神不知鬼不觉逃走的机会。朝着与他们三人相反的方向，我渐渐加快了步伐，换上藏于袖中的另一个面具，越走越远，隐隐约约中似乎听到了小棠焦急的呼声。
　　耳边越来越清静，身后也并没有人追来，我想，这回是真的逃出来了！我回过头来朝那个方向远远望去，不知为何，一下子便望见了人群之中那个戴着虎头面具的男子，他一身玄衣，长身玉立，即便是在汹涌的人潮中，也格外惹人注目。
　　只看了那么一眼，我便再次迈开了步伐，再也不曾回头。萧从璟，承君恩情无以报，愿君岁岁年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