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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烟雨江南逢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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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两年时光眨眼即逝,江南的三月烟雨空蒙,湖畔柳枝轻拂,洁白的柳絮随风飘落在少年儿郎的青衫之上,寄去谁家少女的相思柔情?
柳州城内最有名的茶肆——沁茗居今日又是座无虚席,台上的说书先生摸了一把斑白的胡须,将醒木一拍,台下顿时寂静无声,众人听他娓娓道来:
“话说几十年前柳州城内曾有一对痴男怨女,这女子芳名柳芜,年方二八,男子名为陆恒,堪堪行过冠礼。柳芜本是教坊舞妓,却于偶然之中识得书生陆恒,二人一见钟情,从此日日月下相会,定下海誓山盟,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无奈秋围在即,碍于父母之命,陆恒只得暂别柳芜赴京赶考,临别之际,陆恒许诺,待功成名就之时,便八抬大轿求娶柳芜,却不料世事无常……”
正当众人听得入神之时,只听得醒木一拍,说书先生抚须笑道:“各位客官,今日时辰已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听书听到一半便被叫停,台下顿时一片怨声载道,我拾起碟子里最后一颗瓜子儿放进嘴里,又饮了一口茶,站起身来将衣袖上的瓜子壳拂干净,这才出了门。
若是以前,遇到这等不讲江湖义气的说书先生,我必定不会如今日这般洒脱离去,定会缠着他问清故事的结局方肯罢休,只因这《柳芜传》我恰好读过,也是在一个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天。那时的我尚困于淮城宣平侯府内,因三千两银子被萧从璟拘作书房里端茶倒水的丫头,百无聊赖之时翻到这话本子,看得十分津津有味,以致于即便过了两年之久,仍是记忆犹新。昔日在淮城的半年光景,如今想来,倒恍若大梦一场。
我才刚出沁茗居,便见裁缝铺江掌柜十岁的幼子江成跑了过来,他扶着腰,气喘吁吁道:“谢先生,我可算找着您了!”
我帮他顺了顺气,笑道:“何事寻我?”
江成缓了一会儿,说话也顺畅了许多:“先生,您昨日讲的课业我仍是不甚明白,可否请您到家中解一解惑?”
我心中微讶,平日里在学堂内从不见他对课业上心,今日倒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本想问上一问,但见他殷切渴求的眼神,便一口应了下来。
两年前我自菩提寺下山后便出了临州城,仍是扮作男儿身,寻山问水一路南下,身上困顿之时就在路边摆个摊子为人写字,或是到酒楼洗碗刷盘赚些路费,这一路虽辛劳但也访问了不少名胜古迹,心境越发开阔起来。
一年前我乘舟南下,途经柳州城时钱袋被人偷走,走投无路之时,幸得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先生所救。先生姓余,博古通今,学识之渊博令人折服,又听人说,余先生而立之年定居柳州城,创办了思渊学堂,从此再未出去过,倾其一生在这小小的学堂教书育人。
那时恰逢余先生旧病复发无法起身,我便代他上了几堂课,余先生拖着病体在一旁看着,竟对我十分满意,称赞我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学识。无奈先生病体难愈,最后药石无医,他并不知我是女儿身,弥留之际再三恳求我能留在学堂代他授学,我敬重他的为人,当即便答应了他,这才结束了居无定所的日子,在柳州城一住就是一年。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江成家中,他拿出《论语》向我请教了几处不懂的地方,我讲与他听时,他却明显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直到江父江母把他们年方二八的女儿江莺叫出来时,我才恍然,原来今日醉翁之意不在酒。
江莺性情温婉,是个地地道道的江南美人,说起话来也是柔声细语:“谢公子,家弟今日给您添麻烦了,劳烦您大老远走这一遭,莺儿在此谢过先生。”
我实在受不了她过于柔情似水的目光,后退了几步,笑道:“谢某既是他的师长,为学生解惑本就理所当然,不麻烦不麻烦!”
江莺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囊,上面鸳鸯戏水的图案栩栩如生,她上前一步,将香囊递到我面前,粉面含羞道:“谢公子,春日里蚊虫甚多,莺儿特地为公子做了一只驱虫的香囊,望公子能够收下。”
见江莺又要靠过来,我忙道:“今日天色不早了,我家中还有事,这便告辞了。”怕江莺硬要把香囊塞给我,我便一路小跑着出了门,不过一会儿便累得大汗淋漓。
自从我在柳州城安了家,便总是有媒人接二连三上思渊学堂为我说亲,家中赵姑娘李姑娘林姑娘的画像已堆了厚厚一摞,偏偏我又不能道出自己女儿家的身份,着实有些苦不堪言。
回到学堂时,鸣笙早已备好了饭菜,正托着腮呆呆地看着门外,一见到我,赶紧起了身:“谢先生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我笑了笑:“路上有些事耽搁了。”
鸣笙本是孤儿,四岁时被余先生收养,今年不过十四岁,与我一同住在学堂。他生性顽皮,不喜读书,却独独喜爱做饭,并且十分具有天赋。余先生还在时 ,曾问他此生有何志向,他笑着挠了挠头,道:“等我哪天攒够了银子,定要开一家享誉江南的酒楼,就叫鸣笙酒楼。”余先生听罢叹了口气不说话,我却深以为然,心里盘算着等哪天鸣笙真的开了酒楼,一定要多去蹭几顿饭。
在我看来,鸣笙厨艺精湛,本性纯良,唯一的缺点就是话有些多,就连吃饭的时候也不例外,他指了指案上的一副画卷,憨笑道:“今日王婆婆又送来一副画像,是城北来福客栈钱掌柜的孙女,名唤钱娇娇,听说她体态婀娜,肖似杨贵妃,王婆婆嘱托我一定要让先生瞧一瞧。”
我心中好奇,竟有女子以杨玉环自比,展开画卷一看,顿时一阵心惊肉跳,这位钱娇娇还真敢称自己体态婀娜,笑起来时满脸横肉,把眼睛都快挤没了……唐朝虽喜女子体态丰腴,但杨贵妃若是长成这个样子,唐明皇怕是该日日寝食难安了。我合上画卷,瞪了鸣笙一眼,鸣笙见我脸上一阵青一阵紫,立即哈哈大笑起来。
江南的风雨清和柔缓,连光阴也比别处多了几分宁静淡然,白日里我为学生教书授课,晚上的时候便坐在窗前,映着烛光和月光读几页书,再时不时的去一趟沁茗居,听说书人讲人间百态、志怪传奇,日子也算过得悠然自得。我想,若是没有遇到某人,我或许会一直待在这里,直至华发丛生、垂垂老矣,最后长眠于青山之上、碧水之畔,化作一抔黄土,随风吹向大江南北。
第二日,我照常去了沁茗居,鸣笙今日闲来无事,也随我一道而来。说书先生早已等候多时,只待时辰一到便开始讲了起来,正是昨日未说完的故事:
“话说陆恒一举高中探花,衣锦还乡仍不忘昔日诺言,本欲以正妻之位求娶柳芜,奈何家中双亲以死相逼,只得作罢。陆恒退而求其次,欲纳其为妾,却不料柳芜性情刚烈,宁死不为妾室,她心知二人此生有缘无分,心如死灰,自绝于悬梁之上。陆恒得知柳芜死讯,心如刀绞,悔恨难当,不久之后也随她而去。”
故事到此终结,台下顿时一片唏嘘,我细细听了一会儿,大多数人都在抱怨柳芜不识抬举,身份低微却非要正妻之位,因此才落得悲剧下场。
鸣笙见我眉头紧锁,连瓜子也不磕了,很是理所当然的把盘子往他自己这边挪了挪,才问道:“先生怎么看?”
我自然是不赞同他们的观点,有些气恼道:“此事要怨就怨陆恒一人,他既不能护得心爱之人幸福安宁,又为何要许她一生一世?既然无法承诺,便不要轻易许诺!”
我才刚说完,便听到身后有人悠悠开口:“若是有一女子为人所救,不但不想着报恩,还卷走恩人的钱财,不告而别呢?”
这声音宛若清泉溅玉,一字一句砸进人的心里,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我猛然回首,便见一人锦衣墨发,负手而立,依旧是一副眉梢轻挑的神情,双眸灿然一如两年前那个华灯初上的月夜。
我怔怔的看着萧从璟,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一别两个春秋,淮城与柳州隔着万水千山,何以在此得遇故人?直到听见鸣笙开口询问,我才稍稍回过神来。
“这位公子识得我家先生?”鸣笙将对面的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又看向我,那眼神仿佛在说:像萧从璟这样的公子哥是断不会与我这一介穷书生相识的。
萧从璟挑眉一笑,声音带了几分探究:“先生?”
不待我开口,鸣笙接着说道:“我家先生姓谢,名欢榆,是思渊学堂的教书先生。”
“原来是谢先生,恕在下一时认错了人,竟以为是家中逃跑的丫头,还请谢先生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