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当歌》星月闲人

5、一见萧郎终身误

　　耳畔风声呼啸，我听着公子一声声唤着“阿榆”，声音悲痛至极、泫然欲泣，他望着我直直坠入崖底，满眼绝然，也随之一跃而下，我惊得大喊一声：“朗哥哥！”
　　猛然惊醒，窗外仍是漆黑一片，我摸了摸额头上的点点汗水，才知方才不过是做了一场梦。想到梦中之人那几声悲痛欲绝的“阿榆”，心便忍不住一阵揪痛，朗哥哥，你可还安好？
　　想来昨日被那江洋大盗吓了一番，才做了这样的梦。
　　定了定心神，才意识到这屋子里还有一人，坐起身来正准备下榻，才发现身上竟盖了条毛毯，想来是那盗贼觉着霸占了我的床，良心有那么一丁点不安吧。
　　我小心翼翼的走至床边，撩起纱帐一看，才发现那人已不见了踪影，又摸了摸被褥，尚存一丝余温，看来他也刚走没多久。我将房间稍稍整理了一番，待到丝毫看不出昨日有人到访之迹才又躺在了床上。
　　再次睁眼，天色已经大亮，同往常一样，打算用完早膳便去找裴三娘学琴，刚出门就遇见了子苒，我笑着走过去，道：“子苒姐姐今日怎起的这般早？”
　　子苒未答反问：“我瞧你眼底乌青一片，可是昨日没有睡好？”她盯着我的眼睛，似有探询之意。
　　我点头埋怨道：“昨日被秋妈妈掬着练琴，到了亥时方睡下，不想又做了些噩梦，这才没有睡好。”
　　她点了点头，又像是随口一问：“昨日你可曾听见什么声响？”
　　我这才明白她眼里的探询是为何，想来必是与昨日那人有关，心下了然，面上却不显分毫：“昨日我累极，倒头便睡下了，不曾听见什么声音，可是发生什么事了？”这样说并非想护着那江洋大盗，只是不想平添麻烦罢了。
　　子苒见我一脸坦然，不再继续问下去，淡淡的开了口：“昨天夜里进了盗贼。”
　　我大惊道：“有贼？是采花贼还是盗窃贼？把谁劫了？”
　　子苒赶紧把我的嘴捂住，轻声道：“秋妈妈房里丢了重要物件，天不亮就派了人四处搜查，却是悄悄进行的，应是不愿声张。”子苒和子芙皆是秋妈妈身边的亲信，故而知道的比旁人多些。
　　我忙点了点头，道：“多谢姐姐告知。”这才明白昨日那盗贼为何受了伤，心中不禁生了一丝佩服，秋妈妈住的琉云阁成日都有人把守，且都是武功一流之人，说那处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昨日那人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偷出东西，着实是个人物。
　　过了几日，我无意中听到，王秋娘怀疑出了内鬼，这几日带着人将槿语风华翻了好几遍，就差掘地三尺了，硬是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发现，最后才不得不罢休。也不知到底丢了什么宝贝物件，秋妈妈最近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下去，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当然，我最关心的是，她终于不再盯着我练琴了！
　　年关一过，冬日里的严寒也褪去了几分，被精心教习了几个月，我的棋、书、画虽不是样样精通，但也能拿得出手，至于琴，秋妈妈皱了皱她修长的眉，终是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
　　自从开了春，秋妈妈便不打算把我藏着了，美其名曰让我多见见客人，将来也好找个好归宿，实则是想估摸一下我这棵摇钱树到底值个什么价钱。
　　今日便是我第一次见客的日子，说起来王秋娘还真看得起我，头一次就给我安排了淮城内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京都淮城高门权贵数不胜数，若说为何称他为响当当的人物，除了门庭显赫之外，还因坊间盛传的一句话：
　　天下风流归何处？一见萧郎终身误。
　　这萧郎说的便是宣平侯与朝阳长公主的嫡子，皇帝的亲外甥——萧从璟。
　　传言这位世子爷三岁能诗书，七岁善骑射，十五岁随宣平侯作战西洲，立下赫赫战功，一时之间名满淮城，成了不少京都女儿家的梦中情郎。哪知小世子经此一役受了重伤，卧病在床足足半年有余，伤好之后便转了性子，从此不再碰那沙场兵戟，日日流连烟花之地，把老侯爷气得满脸铁青，直呼“愧对萧家的列祖列宗！”
　　据说世子爷伤好一月有余时恰逢南疆城出了动乱，皇帝本欲派他前去平定，哪知这位爷谈兵色变，竟生生在御前吓得面色苍白，回去之后就卧床不起，病中还喃喃道：“沙场尽猛虎，哪及女儿乡，处处柔情似水。”
　　这话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皇帝耳中，圣上念其有功，也不怪罪，从此便歇了让他上战场的心思，还十分贴心的给他安排了个不高也不低的职位——正四品大理寺少卿。
　　听说萧从璟今晚要来槿语风华喝酒，我从下午开始就被秋妈妈拎起来好好拾掇了一番，待到夜色渐深时，饭都来不及吃一口便被人架到了暖玉阁。身边伺候的侍女见我饿得没精打采的样子，安慰道：“玉儿姑娘暂且忍一忍，听说那世子爷风流俊逸，至今尚无妻妾，若是能得了他的青睐，往后的日子便舒坦了。”
　　我默不作声，心里不免觉得好笑，身处烟花之地，即便被那世子爷看上了又如何？最多也不过是个侍妾，难不成他还真能和折子戏里讲的如意郎君一般，不管不顾地迎娶一个烟花女子？
　　待那侍女出去，暖玉阁便只剩下我一个人，此时我的五脏庙已发出雷霆贯耳之声，若是再这么饿下去，怕是等不到那位世子爷来便要先去找阎王爷报到了！
　　于是我拿起桌上本是给萧从璟准备的一块桂花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奈何那糕点着实有些大，一口实在是吞不下，正当我费力咀嚼之时，有人已掀开门帘，阔步走了进来，随即四目相对。
　　来人身姿颀长，一袭玄衣，玉冠束发，墨色的英眉之下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见我之后似愣了一下，旋即眼底溢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他径直坐下，薄唇微勾，似笑非笑的看着正狼吞虎咽的我。
　　我两个腮帮子鼓的与包子无异，满嘴都是桂花糕，实在挪不出空隙来开口说话，只能在他的注视下一边认真的咀嚼，一边暗叹：我莫不是遇上了一位下凡历劫的琼瑶仙人？这位世子爷当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怪不得惹得京中如此多的女子为他痴狂！
　　顿时，暖玉阁里只能听见我的咀嚼之声，气氛实在是有些诡异，直到又有一年轻男子自门外走了进来，来人俊逸无双，青衣墨发，看到我二人之后怔愣片刻，随即朗声大笑，如清泉溅玉。
　　待我终于将口中的桂花糕全部咽下去，正不知如何称呼面前的两位时，幸好秋妈妈走了进来，她似有愠色的瞥了我一眼，随即冲那两位毕恭毕敬的笑道：“都怪老身招待不周，未料到世子爷和少尹大人提前了半个时辰过来，这便着人布菜。”
　　她见我一动不动的杵在一旁，穷凶极恶的瞪了我一眼，低声道：“还不赶紧见过两位贵人！”
　　我擦了擦嘴角，这才冲那两位俯首一拜：“玉儿见过两位爷。”
　　萧从璟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看也不看我一眼，倒是另一位温声开口道：“起来吧。”
　　之后秋妈妈又说了好大一通恭维话，马屁拍的我都快看不下去了才离开，屋子里才总算恢复了安静。不过我总算知道了另一位是何许人也，此人姓顾名令轩，年纪轻轻已是掌管京城治安的从三品京兆少尹，今日这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两位少尹倒是凑一块来花楼找乐子了。
　　顾令轩人倒挺好，没有摆出一点儿贵人的架子，很是亲切的开了口：“我之前没见过你，可是新来的？”
　　我忙点头称是。
　　他又问：“你识得阿璟？”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口中“阿璟”是谁，想来方才他进来之时看到我当着萧从璟的面吃桂花糕，故才生了这般错觉，于是忙解释道：“民女不认识世子。”
　　听了我的回答，顾令轩似是大失所望，叹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总算开窍了……”说罢他看了一眼一旁只顾品茶，半句话都未说的萧从璟，又想继续开口，那位世子大人总算开了尊口：“你一来便审问个不停，莫不是想来大理寺谋个差事？”
　　顾令轩忙笑了一声，道：“不敢不敢，大理寺有您这尊大佛便够了。”
　　我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萧从璟，这声音悦耳至极，何其熟悉！准确来说，与那天月夜来访的江洋大盗一般无二！难不成…他便是偷了王秋娘宝贝的贼人？
　　萧从璟见我这幅表情，戏谑一笑：“玉儿姑娘难不成真的认识我？”
　　我慌忙摇了摇头，道：“不认识，不认识，世子爷身份尊贵，又岂是小女子能轻易攀附的。”若他真是那贼人，此番便是故意试探，要是发现我已认出他来，这条小命怕是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