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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士之耽兮不理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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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到小院门前,早已月上中天。
萧从璟将我从马上扶了下来,我轻推院门,回头对他低低地道了句:“快回去吧,路上当心。”
他却不做声,只定定地望着我,夜色下目光深沉如水,语气有几分无奈,“你就这般与我道别?”
我着实有些不解,抵着门道:“那世子爷便教教我,该如何恭送您……”
话未说完,他猛然凑上前来,吻如蜻蜓点水一般落在唇上,然后又迅速退开,挑眉轻笑:“可学会了?”
我始料未及,顿觉脸上如火烧一般,脱口道:“萧从璟,你莫不是做登徒子做上瘾了?”
他却突然将我拥入怀中,低低道:“阿榆,我从未如此开心过。”
我抵在他胸膛的手顿时泄了力,转而环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半晌才道:“我也是,阿璟。”
话落,眼前之人轻轻笑出了声,温热的气息氤氲在耳边,让人耳根发痒,我将头从他的颈侧抬了起来,“你笑什么?”
萧从璟弯了眉眼,笑意仍是止不住,“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唤阿璟。”
我不由得微微羞恼,也不知方才如何就将那二字脱口而出了,用手推了推他的肩膀,道:“你放开我。”
萧从璟仍是环着我的腰,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摇了摇头,道:“方才没听清楚,你不若再唤我一声?”
我又羞又恼,微微挣扎了一番,见他纹丝不动,只能低低唤了一声:“阿璟。”
眼前的人摇了摇头,“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楚!”
“阿璟,阿璟,阿璟!”我一时气急,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一连喊了好几声。
他这才满意地松开我,笑道:“倒也不必急着作河东狮吼。”
我瞪了他一眼,知嘴皮子功夫斗不过他,转身进了门,一把就将门掩上。
背靠在门上,我只觉一颗心从未如今日这般悸动过,缓了好久才平静下来。门外却久久没有动静,我不由得开了一丝门缝偷偷去瞧他,抬眼便对上一双笑眼。
“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还有话未同你说完。”萧从璟走上前来,含笑道:“初一夜里有灯会,我到时候来找你。”
我轻轻“嗯”了一声,道:“阿璟,岁末安乐。”
他轻笑一声,翻身上马,道:“早些休息,后日见!”
待到马蹄声消失在寂静的长夜中,我才似梦中清醒一般合上了门。
正准备回房,就见鸣笙探出一颗脑袋,贼兮兮地笑着,一脸的意味深长。
我若无其事道:“明日还要早起,还不快去睡!”
鸣笙却立着不动,笑嘻嘻道:“世子把您哄好了?”
我脸颊微红:“小孩子家不许打听大人的事情。”
“过了明日我便十五了,世子爷十五岁的时候已经上了战场立了功,哪还是什么孩子。方才您和世子是如何的难舍难分,我都瞧见了,谢先生,你是不是害羞了?”
我顿时脸上一热,瞪了他一眼,道:“再不回房就滚回禁卫营去!”
鸣笙这才缩了缩脑袋,小声嘀咕着走了回去。
窗外北风呼呼作响,窗内的人却一夜好眠。
一睁眼便到了除夕,即便是这般偏僻的深巷,到了今日也比往常热闹得多。我和鸣笙起了个大早,去集市上采买了好些年货,正正经经地过了一个年。
初一大早上便见鸣笙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我念着昨日丰盛的年夜饭,想着鸣笙定然很是辛苦,便忍不住进去帮忙,却被他一脸嫌弃地赶了出来。
“谢先生好好歇着便是,这段时日的三餐就包在我身上了。”
我想着自己的厨艺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微微叹了一口气,“也罢也罢。”便拿了个碟子坐在厨房门口专心剥豆子。
鸣笙手里忙个不停,一张嘴却是闲不住,“谢先生,您那位兄长今日会不会过来?”
我将手中剥好的一把豌豆放进碟子里,道:“他是皇子,今日必定要陪着圣上,大抵是不会来的。”
想着朗哥哥无暇抽身,或许会叫阿旭过来瞧一眼,我将早已备好的节礼拿了出来,道:“若是六殿下派人过来,你便将这个交给他。”
鸣笙促狭道:“先生待会儿要去哪里?”
不等我答,他又摇晃着脑袋道:“想来是郎有情,妾有意,月上柳梢,鸳鸯相会断桥头。”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淫词艳语?”我恼得抓了一颗豆子就朝鸣笙脑袋砸去,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他脑门。
鸣笙赶紧讨饶,嘴里嘀咕道:“还不是在柳州城时,你隔三差五拉着我去茶馆听书学来的。”
忆及柳州城的那一年时光,竟有恍如隔世之感,而彼时的天边人,竟成了如今的心上人,我不由得嘴角泛起一抹浅笑。
楼头钟鼓变新声,晚霞晴,水云生。
沐浴更衣后,我坐在窗前薄施粉黛,轻扫蛾眉,待到将最后一枝白玉海棠簪斜入云鬓,便听到鸣笙在外头喊道:“谢先生,世子爷来了!”
甫一踏出房门,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四目相对时,那漆黑的眸光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溢满了笑意。
萧从璟的目光自从落在我的身上便不曾再移开,饶是脸皮再厚的人被这样一个翩翩少年郎目不转睛地盯着,也不免要染上几分羞色。
走过他身侧时,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鸣笙还在。
他却将手中的一把剑扔给了鸣笙,道:“送你的新年贺礼,你家谢先生今日归我了。”
鸣笙抽出剑鞘,不由得惊叹一声,对这份礼物显然十分满意,摆摆手笑道:“世子和谢先生尽管玩去,今日便是不回来也没关系……唉呀!”
我眼见着他还要说出什么不着边际的话,在他脑门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他这才住了嘴。
等走出院子,才发现萧从璟这回并没有骑马过来,我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他却笑着上前牵住了我的手,旋即十指相扣。
见我耳边泛起一抹薄红,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阿榆,你要学会习惯。”
见我不说话,他又道:“今夜我们四处走走,我带你看看京都的万家灯火。”
本朝不设宵禁,夜市向来繁华,在初一这样的日子里,街市酒楼更是热闹无比。
说起来自去岁入了京,我还从未逛过夜市,如今随着萧从璟一起挤在人潮中,只觉得处处新奇。
这位世子爷一如之前那般阔绰得如个冤大头,无论我夸了哪个东西一句,他便立即要掏银子买下来。
直到一位约莫眼神不好的小贩赞了一句:“这位小娘子真是有福气,我从未见过哪家夫郎对自家媳妇这般好的。”
萧从璟霎时笑弯了眼,赏了那小贩好几个碎银子,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但凡我在摊贩前多看了哪个物件一眼,他便二话不说地买下来。
直到手中实在拿不下了,他才幽幽地叹了一句:“早知道多带些人出来了。”
“做什么?”
“帮我拿东西。”
我不由得嗔了他一眼,道:“宣平侯府有您这位世子爷,再大的家产也迟早要败光的。”
他眉头轻挑,笑道:“为了侯府长久之计,阿榆不若早些进门,也好替我打理家产如何?”
我瞪了他一眼,懒得继续搭理他,只加快了步子径自往前走,最后进了一间珍宝阁。
店里的掌柜很是热情,见我拿着一枚白玉佩端详,忙上前介绍道:“小娘子好眼光,此佩由上好的羊脂玉打造而成,便是在京都这样的地方,这般的成色也是极难一见的。”
听他这样说,我颇有些忐忑地问道:“多少钱?”
掌柜笑呵呵道:“不贵,不贵,只三十两。”
我不由得心中一叹,如今我即便做了八品女官,每月的俸禄也不超过十两银子,何况先前还赁了屋舍,如今实在是囊中羞涩,便道:“不知掌柜的这里可有便宜一些的?”
那掌柜的颇有些失望,正欲为我介绍其他的玉佩,萧从璟却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拿过先前的那枚羊脂玉,朗声道:“这枚玉佩我们要了。”
我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对他摇头道:“阿璟,换一个好不好?”
随后我又向掌柜的问了好几个物件,没想到这珍宝阁里稍好一些的宝贝就没有低于二十两的,最终我挑了一枚成色略差的玉佩。
萧从璟从始至终只静静地站在我身侧,并不言语。
出了珍宝阁,我突然觉得肚子实在饿得慌,仰头问他:“你饿不饿?要不然我们先去吃一些东西?”
萧从璟唇角微弯,道:“好。”
直到在一家卖馄饨的摊子前坐下来,我才道:“你不怪我方才拂了你的面子吗?”
他摸了摸我的头,笑道:“怎会?若是你不乐意,即便我花上万两银子也是徒劳一场,何况,你买那东西想必是为了送人,定然希望这银子由自己来出。”
我不由得心中一暖,将方才买来的玉佩塞进他掌心,有些不好意思道:“你赠了我这么多东西,我却什么都没有送你,就想着送一枚玉佩给你。”
萧从璟弯了眉眼,立即将那玉佩挂在了腰侧,轻笑道:“这可是阿榆给我的定情信物?”
我不由得有些脸热,见四周有人,只能低声道:“才不是什么定情信物,你若再胡说便还给我。”
对面之人却笑而不语,只用手指细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似是得了一个稀世的珍宝。
我越看那枚玉佩,越觉得与他这通身的贵气实在不搭,不由得有些着恼,道:“这枚玉佩品色实在有些差,要不然你先还给我,改日我再送你一枚更好的如何?”说完,我便想从他腰间将那玉佩扯下来。
我的手才触及他的衣摆,便被他一把握住,对面之人挑眉轻笑道:“虽然此时已然月上柳梢,却也是人多口杂,小娘子此番对我上下其手,意欲何为啊?”
看到周围的食客若有似无地朝我们这边打量,我不由得涨红了脸,赶紧把手抽了回来,道:“你,你,你休要胡说,把玉佩还我!”
萧从璟却将那玉佩系得更紧了些,不容分说道:“你给了我便是我的,千金不换。”
我见实在争不过他,便只能罢了。
萧从璟似是心情极好,“阿榆既已送了我定情之物,我也当还礼才是。”
说罢,他变戏法似的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一枚碧玉簪,道:“你送了我一枚玉佩,我还你一根玉簪可好?”
他朝我凑近了些,正要将簪子簪入我的发间,却发现我的头上已有一根白玉海棠簪,不禁道:“这根簪子倒是别致,从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我随口道:“这是朗哥哥前些时日送的,今日是第一回簪上。”
话落,面前之人却瞬间沉了脸色,将那白玉簪抽了出来,换成了他手中的碧玉簪,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可知男子送女子发簪为何意?”
我不知他为何变了脸色,只道:“这不过是朗哥哥送我的及笄礼,哪有什么意思。”
语罢,眼前之人面色微缓,只有些无奈地道:“阿榆,以后不准再收别的男子送的簪子了,可好?”
我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想到话本子里常说女子善妒,如今看来男子也毫不逊色,朗哥哥与我情同亲兄妹,萧从璟尚且都要醋一醋,果然士之耽兮,不可理喻也。罢了罢了,这点小毛病也无伤大雅,我立即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