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当歌》星月闲人

33、山西漫道风云起

　　年关事务繁杂，再次见到朗哥哥，已是在宫中。
　　我将杯中的桂花酿倒满，贪婪的一饮而尽，叹道：“好久不曾喝过了，真是畅快！”
　　见我又要续上，温珩夺过酒壶，浅笑道：“再喝便醉了，若被林女傅看见了，必要罚你。”
　　我抢过酒杯，道：“朗哥哥如今真是小气，只肯送这么一小壶便罢了，还不许我喝个尽兴！”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酒一共十二壶，我每月给你送一壶来，让你月月都能喝上，难道不好？”
　　我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自小便说不过你。”
　　他轻笑一声，忽而问道：“初一夜里你怎么不在家中？”
　　我脸颊微红：“夜里有灯会，我也凑热闹去了。”
　　“一个人去的？”
　　“和一位朋友去的。”怕他继续问下去，我忙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喝茶。”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接过茶喝了一口，道：“我送你的簪子怎么没见你戴过？”
　　我摸了摸头上萧从璟送的碧玉簪，想到他那般爱醋，心虚道：“前几日戴过，朗哥哥不曾看见罢了，我怕不小心将它摔了，已经好生收起来了。”
　　他笑道：“摔了便摔了，我再送便是。”
　　闲扯了好久，我才想起正事，赶忙问道：“朗哥哥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温珩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深深道：“明日我要出发去山西府。”
　　我惊讶道：“怎么突然去这么远？是圣上下的旨吗？”
　　他点头，“父皇命我暗中办一件案子。”
　　看来又是我问不得的事，我叹了一口气：“都来不及为你准备路上的东西。”
　　扫了一眼屋子，却是什么能带上路的也没有，瞥见桌上的桂花酿，道：“要不带几瓶桂花酿在路上喝？”
　　他轻笑：“傻丫头，我是去办事的，不是去游山玩水。”
　　那酒是他自己酿的，又怎会没得喝，我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傻，不由得笑了笑：“那我就祝朗哥哥平安顺遂，早日归来。”
　　他目光温和，道：“定当不负阿榆所愿。”
　　“还有，路上千万要保重自身，尤其要警惕三皇子的人。”
　　温珩笑着点头：“知道了。”
　　“听说山西府比京都冷多了，要记得多带几件衣裳。”
　　“好。”
　　“阿旭说你早几年身子落下了毛病，一受寒就容易染上咳疾，找太医多备上几副药。”
　　“好。”
　　“也不知道那边的东西你吃不吃得习惯……”
　　话还未说完，温珩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阿榆，不必担心，我一定平安归来。”
　　年关过后又下了几场大雪，林女傅近年来身子本就不好，这段时日又连日熬夜著书，到底还是病倒了。
　　缠绵病榻时，她向皇帝上书，这段时日由我来给公主们代课，谁知皇帝竟二话不说同意了。
　　如今不光公主们一千个不愿意，我心中也是忐忑万分的。
　　夜里天气寒凉，我取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又往火盆里添了些炭火，这才又捧起书来，为明日第一次教学做准备。
　　忽听窗边传来几声窸窣声，正想起身去看，窗子却突然从外被推开，一个人影从外面跳了进来。
　　我本想出声大喊，朦胧的烛光恰好照清来人的脸，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
　　“你这梁上君子的毛病竟还不改？”
　　他眉梢带笑：“如此想来能有今日，得亏了我当日夜探香闺。”
　　我不经莞尔，想到那时月黑风高，被他明晃晃的刀架在脖子上的场景，忍不住道：“槿语风华人那么多，你怎么偏偏要来吓我？”
　　萧从璟笑出了声，姿态悠闲地坐在榻上，不紧不慢道：“以为谁都和你一般大晚上不睡觉，在湖边乱晃悠？我不找你找谁？”
　　记忆触及初见时光，室内只余一声轻笑。
　　见他双手冻得通红，我将暖炉放进他手里，道：“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宫里？”
　　萧从璟笑着接过，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红薯，拿了一个递到我手里，才道：“陛下留我在宫里用晚膳，后来又下了会儿棋，见天色晚了，便让我住下了。”
　　“这烤红薯哪来的？”
　　入冬以来我倒是还没吃过烤红薯，此时闻见香味便馋得不行。
　　他见状笑道：“你那个先暖暖手吧，我这个剥了皮再给你。”
　　烛光微漾，在朦胧光晕中，对面之人剑眉舒展，一双平日里只用来执笔持剑的手，此刻认真地剥着烤红薯，我看得不由有些愣神，待他将红薯递到嘴边才回过神来。
　　“怎么，莫非多日不见，谢姑娘对萧某魂牵梦萦，此刻见到真人竟还觉得似在梦中？”萧从璟轻笑一声，语气有些轻佻。
　　我白了他一眼，“你才魂牵梦萦！”
　　他忙点了点头，承认道：“半月不见，我确实要相思成疾了，自从林女傅病了，想见你一面还真难！”
　　我从他手里接过黄灿灿的烤红薯，咬了一大口，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妥帖了。
　　萧从璟瞥见我放在案台上的书，看了几眼，笑道：“在柳州城教几十个都不怕，怎么明日教几个小姑娘就怕了？”
　　“你倒说的轻巧，柳州城那些孩子怕是十个也比不上一个公主淘气。”想到这里，我顿时觉得手里的红薯也不香了。
　　他接过我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很自然地咬了一口，我不由得脸有些发热，口中急道：“你做什么抢我的？”
　　“你不是还有一个吗？”话语很是坦然，唇角却溢出一抹笑。
　　“你是怕公主们嫌弃你的出身？还是担心自己学识不够？”
　　他说话总能一语中的，我不由得叹了口气：“都有点。”
　　“林女傅这些年从未收过学生，你既被她看中，当相信自己的能力，也要相信你师父的眼光。”
　　天色渐晚，走之前，萧从璟摸了摸我的发髻，笑道：“不必担心，谢女傅！”说罢掀开窗子跳了出去。
　　“为何不走门？”我瞅了瞅四周，黑漆漆的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他愣了一下，才道：“忘了。”
　　我无奈地冲他摆了摆手：“路上担心。”
　　他却撑住窗子不走了，只把头伸过来，眼中含笑道：“我有个东西落下了。”
　　“什么？”
　　不等我回身去找，眼前之人突然靠近，温热的唇瓣在我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心跳得有些快，胸腔震动有如雷鸣。
　　夜风本寒凉，我静坐在屋内，却觉得脸颊始终有些发热，想必是今日的炭火烧得太旺了些。
　　一夜好梦。
　　翌日，我早早便到了文思阁，虽已到了上课的时辰，但屋内却只有几位伴读到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七公主打着哈欠姗姗来迟，见了我，她倒是有些欣喜，笑道：“阿榆，今天还真是你呀！”
　　我笑着行了一个宫礼：“七公主安。”
　　她忙把我扶了起来，拉着我的手叹道：“自从你走了，就没人帮我完成课业了！”
　　不等我说话，她又问：“这段时日你跟在林女傅身后忙些什么？我已经好几月没见你了。”
　　“日日整理书卷，读史，修书，日子充实极了。”
　　七公主惊呼：“阿榆，日日做这般无聊的事，你不累吗？”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她又怎知，钻研所喜之事，再苦再累亦甘之如饴。
　　闲话约半刻钟，五公主和六公主才终于露了面。五公主淡淡看了我一眼，吩咐道：“开始吧。”
　　“今日讲《太史公书》中的《魏公子列传》这一篇目。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
　　不过一刻钟，屋内已有一半的人打起了盹，若是林女傅在，必不会如此。
　　思及此，我拍了拍案板，笑道：“今日不讲课，我与大家玩一个游戏如何？”
　　原本无精打采的众人立马来了精神，“玩什么？”
　　“诸位公主，可曾听闻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
　　七公主闻言，忙道：“不曾。”
　　我微微一笑，道：“《魏公子列传》中，信陵君魏无忌礼贤下士，急人之困，其窃符救赵的壮举更是流传千古。今日，我们便来演一演这段故事，如何？”
　　五公主嗤道：“真是笑话，莫不是想让本公主作那戏子装扮？”
　　“非也，本次游戏中，各位将抽签分为两组，只需将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完整呈现，不必装扮，得胜组可得三日假期，今日我会将此故事完整讲完，比赛三日后进行。”
　　本来这讲学一旬才可休一日，听到可休三日，原本议论纷纷的众人顿时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一副跃跃欲试之态。
　　随后众人听课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听课无比认真。
　　到了比赛那日，七公主饰演的信陵君慷慨激昂，五公主饰演的魏王懦弱犹豫，六公主饰演的侯嬴老谋深算，都演得惟妙惟肖。
　　待到比赛完毕，公主们对《魏公子列传》的理解更深了几分，原本沉闷的课堂也变得生动有趣起来。我见状，心中暗自欣喜。
　　此时，六公主突然道：“谢女傅，你如此安排，倒是让我们对这篇文章有了新的认识。”
　　我笑着点了点头，道：“学问之道，贵在以文载道，以戏传道。诸位公主若能通过这出戏，悟出其中的道理，便是我最大的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