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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沧浪清兮濯我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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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腊月,林女傅似乎终于养好了病,我陪着七公主去文思阁上学,终于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中见到了她。
像雪一样干净、孱弱却坚韧,不知为何,第一次见面,我会用两个这样矛盾的词语去形容她。
“林女傅生了一场病之后,整个人看起来越发冷清了,我从前就怵她,现如今更是怕得紧,我看方才她讲学时,四姐也收敛了很多。”自从立冬宫宴过后,七公主与我亲近了不少,时常喜欢与我闲话。
“方才奴婢在殿外听了几句林女傅讲学,她讲得很好,人也十分温和,公主为何要怕她?”
“具体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觉得她太厉害了吧,每次我走神的时候都怕她发现,与她对视的时候都心虚得紧。”
我不禁笑了笑,“姚女傅讲学的时候公主也不怕啊!”
“林女傅不一样,她是皇祖父在的时候请进来的女傅,在宫里都待了二十多年了。我听母妃说,她出自书香世家,祖父曾官至宰相,她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入过翰林,和正经进士及第的男人们一起进行史书纂修。听说她花了十年的时间待在翰林院,曾一个人主修了前朝开国皇帝在位五十年期间的史,为此还得到过皇祖父赐匾嘉奖,后来大概是因为身体不好,这才入宫做了女傅,如今就连父皇也是有几分敬她的。”
我深深叹道:“林女傅确实值得敬重。”
温慕瑶也点了点头,笑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怵她了吧!”
一路踏雪,终于到了永宁宫,我收了伞,服侍温慕瑶脱下身上的毛氅,打理好皮毛上沾的落雪,这才走回内室。
迎面遇上晴蓝,她接过我手中的大氅,道:“这个我来处理,公主唤你进去烤火呢。”
“多谢晴蓝姐姐。”我笑着同她道谢。
内室供着炭火,人一进去瞬间就感觉温暖如春。温慕瑶坐在火炉旁冲我热情地招手:“阿榆,快过来,林女傅的事情我还没有和你说完呢!”
我笑着点了点头,走过去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蹲在一旁烤火。
“还有一件稀罕事,你可知林女傅这么大年纪了竟还未成婚?”
这倒令我十分诧异,忙问:“为何?”像她这样的出身和学识,应是不愁嫁娶。
“我听宫里的老嬷嬷说,她曾经是有过一门亲事的,只是后来她的未婚夫出了事,被皇祖父罢了官,人也被逐出了淮城,两人的婚事这才作罢。自那以后,林女傅从此再不言嫁娶,孤身一人至今。”
她叹了一口气,又道:“听说曾有人逼她嫁人,林女傅以死相拒,最后才不了了之。我猜林女傅应该极为喜欢她那未婚夫,不然怎么会为了他终身不嫁呀。”
“公主,你可知林女傅的名讳?”
不惧世俗眼光,与男子同室共事;不轻女儿之身,做男子专行之事;不畏教条管束,孑然一身亦不悔。这样一个敢爱敢恨、可敬可叹的女子,是值得天下女子记住的。
“林清缨。”
清缨——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翌日,温慕瑶一如既往地去文思阁点卯,因我与晴蓝是轮着来的,所以今日是晴蓝陪她去。雪一连下了几天,外面早已天寒地冻,我素来又怕冷得紧,因此一上午都缩在被窝里,直到巳时末才从床上下来。
没想到刚出门就看到了晴蓝从外面冒雪而归,我迎上前去,问道:“晴蓝姐姐,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公主呢?”
“公主还在文思阁,今日是姚女傅讲学,我是回来找你的,你快点拿伞和我去一趟。”
去的路上我才问清了缘由,原来林女傅看了那日温慕瑶在立冬宫宴上所作的文章,明显不相信是她亲手所作,七公主无奈之下将我供了出来,然后林女傅点名要见我。
这件事往小了说是帮助公主舞弊,往大了讲就是欺君罔上,无论哪一条罪行都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宫人可以承受得住的。
“林女傅虽看着冷,但素来待人温和,你不要怕,好好答话就是。”晴蓝见我有些紧张,一路上不停地安慰我。我就这样一路忐忑地在风雪中穿行,直至到了林清缨的居室门前。
文思阁有专门供女傅们休息的居室,我敲了敲门,听见里头的人喊了一声“进来”才推开了门。听见几声微弱的咳喘,我进去之后立即掩住了门,防止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发现此刻房中就只有我与她,倒是不再像先前那样紧张了。
林女傅坐在一张书桌前,看了我一眼,又咳了一声,将一张写满了笔墨的宣纸递给我,声音清冷道:“这是你写的?”
我立即跪下来请罪:“奴婢有罪,请女傅责罚。”
她摇了摇头,没有意想之中的斥责,反倒叫我起了身,“若是真的要罚你,此刻你已经进了慎刑司了。你且过来,写几个字给我看看。”说完,她将一张白纸推到我跟前。
我应了一声,心中镇定下来,提笔在案上写了自己最擅长的楷书。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她看着案上的字,慢慢地念了出来,苍白的唇也染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字写得不错,人也不错。”她望着我温柔地笑了笑,语气也很是亲切:“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受罚,反倒是得了夸奖,我一时有些怔愣,呆了半晌才道:“奴婢谢欢榆。”
“榆丫头,那篇《忧民赋》上‘民生之始,乃社稷之始,民生清明,则天下清明’是你写的吗?”
我心中不免诧异,这句话是我在思渊学堂整理余老先生的遗物时偶然看到的,因为正好合题,便把它写了上去,从未想到居然有人能看出来。
“非我所写,此乃一位教书先生所作。”
面前的人轻轻开了口:“他是不是姓余?”
此言一出,我极为惊诧地点了点头,只见面前的女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若是细看,就会发现她撑在桌面上的手竟也在微微颤抖。
“他,还活着吗?”一字一顿,仿佛问出这句话需要天大的勇气。
“余先生两年前已病逝。”
半晌无声,许久,她才抬起头来,眼眶微红湿润,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他走之前,可还安好?”
看着面前这个孱弱的女子,我突然就想起了温慕瑶昨日与我说过的那句话——“林女傅应该极为喜欢她那未婚夫,不然怎么会为了他终身不嫁呀。”
“余先生是柳州城的一位教书先生,他亲手创办了一间学堂,使得穷人家的孩子有书可读,深受当地百姓爱戴。他虽然终身未娶,但是收养了一个男孩,他走的时候,有我和那孩子陪在他身边,他走得很安详。”
林女傅默了一会儿,最终微微笑了笑,神情释然,点头道:“多谢你告知我这些。”
我正不知该与她说些什么,她却突然走到我身旁,温柔地握着我的手,认真道:“我一直苦于毕生所学后继无人,直到看见你写的《忧民赋》,才终于觉得有人可托,你可愿拜我为师?”
我霎时间有些不敢置信,一个昨日我想放在心上敬叹的人,今日便亲口答应做我的老师,不由得问道:“奴婢斗胆问一句,女傅何以见得我堪为可托之人?”
她淡淡笑道:“缘由有三。其一,你明知《忧民赋》会呈给帝王一观,却敢说实话,写尽民生之多艰,不怕见怒帝王,可见丹心一片。其二,方才我让你随意写几个字,你提笔就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可见你心怀天下,希望人人生有所依,有如此悲悯之心,实在难能可贵。其三,你原以为我要问罪于你,当即揽下罪责,不诡辩争论,不推脱于旁人,是个敢于担当之人,足以见得为人品性。
我林清缨半生修史,殚精竭虑,致力于写出足以用来教化后人的笔墨,警惕世人,以史为鉴。而作为修史之人,必定要敢于写尽史实,不弄虚作假;作评要心怀天下,看万事万物不浮于表象,不以己身之喜恶,以偏概全,任意褒贬。我观你品性,相信你可以做到,你可愿相信自己?”
她见我静默,又问了一句:“你可愿意拜我为师,与我一同修史,以笔墨为喉舌教化世人?”
我心中震动,脑子里尽是那句“以笔墨为喉舌教化世人”,当即俯身跪拜:“谢欢榆,拜见老师。”
她无声一笑,伸出双手,弯腰将我扶了起来。
又过了几日,林女傅求到了贵妃懿旨,将我调出了永宁宫,到文思阁做她身边的一名侍学女官。
离开永宁宫的那日,雪下得小了一些,七公主和晴蓝目送我离开,都有些不舍。
温慕瑶拉着我的衣袖,微微红了眼,“阿榆,你去林女傅身边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吗?”
我不由得失笑,估摸着这位公主大约觉得我此番是去受苦受难的。“公主放心,奴婢很喜欢林女傅,往后虽然不住在永宁宫了,但是只要公主愿意,在文思阁也是可以日日见到奴婢的。”
她摇了摇头,道:“错了,你如今已经是女官,再不用自称奴婢了。”
自入宫以来已三月有余,我处处以奴婢自称,如此卑躬屈膝,自卑自贱,又何曾情愿过?
此时听到一句“不用再自称奴婢”,脑中似银瓶炸裂,眼中热流涌动,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郑重向七公主辞别:“下官多谢公主殿下这段时日的眷顾,还请公主珍重。”
撑伞离开的路上,外面仍是风雪交加,于我而言,却似暖阳初照。
文思阁分为东西两殿,东殿是讲学之所,西殿则是女官们的住所,太傅是不准留宿在宫里的。姚女傅身边带了两位侍学,并上我和师傅,一共才五人住在西殿,因此还有很多空置的居室,最终,我挑了一间窗子向南开的房间搬了进去。
窗外北风呼啸,雪花若有似无地下着,室内火炉里正烧着红炭,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我坐在榻上,一边烤着火,一边读着老师送过来的书籍,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份安宁不仅来自此后可以挺直脊梁,不必再以奴婢自称,从此在这深宫里有了一份尊严,更多来自于心中多了一份切实的寄托——修学以承师之衣钵,以笔墨为喉舌教化世人。
过去十几年,不管是喜怒哀乐,我皆是为了生存而活,但是从这个白雪漫天的冬日开始,我将作为谢欢榆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