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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数点秋声侵短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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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点秋声侵短梦,檐下芭蕉雨。
大概是因为秋天本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季节,所以随着秋意愈浓,我心底那些极为飘渺的伤春悲秋之情也渐渐被勾了出来。
伴着窗外似有若无的“滴答”雨声,不知为何脑中总频频闪现中秋月夜萧从璟离去的落寞背影。
说来,我竟十分困惑,我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从前小棠与我说,他或许喜欢我,那时的我分明是悸动的,但情窦初开的怦然心动,随着纵马归来时他在马背上脱口而出的一句“报恩”,被硬生生地扑灭了一半,再后来,喝完长公主的那一盏茶,心底便再难起波澜了。
因此,我搬出了宣平侯府,一个人住到了城郊的竹溪小居,在那间篱笆围成的小小院子里,在无数次仰望星空的时候,精准地找到了我与他之间最合理的定位。所以,在宫宴相逢那日,我从容的与他说出了“朋友”二字。
可明明是他先搅动一池春水之后淡然抽身离去,他又为何要在听到“朋友”二字后表现得那般落寞?为何要在一片热闹中自斟自饮?
为何……总在我要放下他的时候肆无忌惮的撩拨?萧从璟,他凭什么?
一夜雨疏风骤,秋雨落寒声,声声诉尽梦中人。
在秋雨打尽芭蕉后,淮城的冬日终于来了。
作为一个宫女,若是没有意外,在深宫的日子本就似万年的古井一样平静无波,因此每当它偶尔泛起一些波澜的时候,于我而言也是值得乐道的。
皇子公主们读书的文思阁原本有两位女傅,一位姓姚,专门教授六艺,包括礼、乐、射、御、书、数;另一位姓林,负责讲授经史典籍。
公主们虽出身皇家,但毕竟是女儿身,加之本朝向来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因此,这些金枝玉叶们对读书的要求便越来越低了,这便导致林女傅成为文思阁中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
这不受重视的具体程度就是:林女傅因为一场风寒出宫修养了三个月,期间竟也没有任何人发觉不妥,直到临近立冬才渐有人想起她来。
“阿榆,还有三日便到立冬了,你快想个法子帮我凑出几篇文章来,我好应付应付父皇。”
若说晋安帝有点什么小癖好,就是尤爱附庸风雅,他喜欢收集古玩字画,还爱在书画上乱盖私章,惹得一众文人墨客捶胸顿足,偏又无可奈何。
折腾完字画,他还喜欢折腾为数不多的皇子和公主,这法子便是在立冬这日设晏迎冬,于宴饮过半时考校儿女们肚子里的文墨。
我看着七公主那张快皱成苦瓜的小脸,好奇道:“公主往年是如何做的?”
“往年有林女傅在,她会在立冬前讲一些文章,父皇出的考题十有八九会被她押中,我在立冬前将她讲的东西复盘好就行,如今她不在,我也忘了这茬事儿,若不是晴蓝昨日问我冬至那日要穿什么,怕是要彻底抛之脑后了。”
她叹了一口气:“我平日里也不看那些经啊、史啊,肚子里哪剩什么墨水,听晴蓝说你读过的书不少,这两日不如试着帮我做几篇文章?”
我心中不由得一咯噔,七公主这是打算病急乱投医了。
从前在柳州城的思渊学堂,我不过是教几个未开蒙的稚子,根本没有写过几篇文章,更遑论这写出来的东西还是要呈给皇帝看的。
刚想开口推辞,七公主又补了几句:“父皇对我们几个姐妹们的要求实则不严,文章只要言之有理即可,你且放心去写,便是写得不好我也不怪你。”
我还未出口的话便就这么被生生地堵了回去。
当日我便去了春禧殿找画眉姐姐,托她叫阿旭抽空过来一趟。
永宁宫附近有一座破败的廊架,夏日里总是爬满了紫藤花和爬山虎,到了冬日百花凋零,便只剩下满架的老树枯藤,因为长久无人打理,这里鲜有人至,因此我与阿旭约定好,若是要见面就在这里等他。
今日的风似乎有些大,我不过站了一小会儿,鼻子便有些堵,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听到身后有脚踩枯枝的“吱呀”声,忙转过身来,脱口想喊的“阿旭”在见到来人的时候又咽了回去。
“朗哥哥,你怎么来了?阿旭呢?”
“他出宫替我办事去了。”温珩一边走一边解下身上的披风,径直披到我的身上,蹙眉道:“下次不许穿这么点衣服站在风口上。”
这声轻斥又让我忆起了从前在孟府做错事时他训人的样子,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拢紧了还温热着的披风,顿时觉得身上的寒意祛了一大半,道:“我找阿旭也没什么事,朗哥哥不必亲自过来的。”
温珩摇了摇头:“是我想见你。”
我不禁一愣,想起上次见他还是一个月以前,这才发觉我们确实好久没见面了。细细端详了片刻,才发现他眼下竟有掩不住的乌青,似乎好久没有睡上一觉。
“朗哥哥,你最近很忙吗?”
“嗯,北方雪灾严重,我最近帮着父皇处理赈灾事宜。”
“那也要记得多吃饭,多睡觉,最近天凉,若是生病了,阿旭那般毛手毛脚的人,怕是照顾不好你。”
“好。”他轻轻地笑了一声,眼底有潋滟的波光流转,身上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你找阿旭有何事?”
我将七公主的要求简单与他说了一遍,“原本是想让阿旭帮我问问你,知不知道陛下大概会出什么考题?”
“往年多是以地方时事为考题,今年夏季岭南洪涝成灾,现如今又是北方积雪伤民,逢天灾不断,民生多艰,父皇为此忧愁不已,你且从民生的角度下笔即可。”
如春风化雨般,困扰了我一日的难题如此轻易就被解开了,我忍不住笑弯了眉眼,感叹道:“幸好我有朗哥哥啊!”
他怔了怔,缓缓轻笑开来,低低地唤了一声:“阿榆。”
我抬眸看他,眼中露出不解。
他微微摇头,最后似是无奈般叹了一口气,“阿榆,若是缺什么记得告诉阿旭。”
冬至这日,宫宴一如既往地由刘贵妃主持,我与晴蓝一同陪着七公主早早地落了座。也是这时才发现,当今圣上的后宫实在是称得上“单薄”。孝贤皇后早亡,如今宫中高位嫔妃只刘贵妃、贤妃和淑妃,再往下就是几个昭仪、婕妤和才人,统共不过十几人。
子嗣上更是凋零,大皇子早夭,二皇子自小病弱只能在床上养着,三皇子身有残疾。如今宫宴之上只有四位皇子,并上三位未出阁的公主,作为一场皇室家宴,看起来实在冷清得很。
宴饮过半,晋安帝提到了北方雪灾之事,果然以民生出题,对上七公主惊喜的眼神,我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阿榆,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回到永宁宫后,七公主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雀跃,抱着我的胳膊欢喜道:“今年没有林女傅的指点,两位皇姐写出来的东西都差强人意,我还是第一次被父皇嘉奖,阿榆,你真厉害!”
我笑了笑:“公主谬赞,不过是侥幸罢了,我写的那些同六皇子相比,实在拿不出手。”
七公主摇了摇头,笑道:“怎么可以和六哥比呢,他是多厉害的人啊!”
提到温珩,她似来了兴致,“我就没见过哪个皇兄比六哥还厉害的。你入宫晚,还不知道他的事儿,我今天心情好,就跟你说说。”她朝我勾了勾手,示意我坐到她身边来。
“六哥是在晋安三十年的隆冬被接回来的,听说他回宫之前受了重伤,在寝殿将养了整整一个月才得以痊愈。
我第一次见到六哥是在那年的除夕宫宴上。原先我和皇姐们私底下猜测他或许是一个瘦弱不堪的病秧子,可当我们在大殿之上见到他的时候,才发现错得有多离谱。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当时的样子,脑子里想到的就只有这十六个字:
有匪君子,白衣玉冠,眸光沧湛,月照大江。
他出现的时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自那一日之后,全京都的人都知道从此皇城多了一个人——六皇子温珩。
开始的时候,许多人都觉得六哥长于乡野,缺乏教养,必定为人庸碌,并不看好他。可一年之后,当他顶着孟温的名字出现在殿试的时候,若非前十甲的名次由父皇亲点,我怕是会有一个状元哥哥。
再后来,父皇准他入朝议事,听说,他发表的政论时常令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阁老们都不得不叹服。
去年南疆叛乱,他受命前往,孤身一人入敌营谈判,最后不费一兵一卒就平了大乱,父皇龙心大悦,叫他住进了齐贤阁。从此以后,再没有一人敢轻视他。”
七公主捧着茶盏喝了一大口,笑吟吟道:“你说,我六哥是不是很厉害?”
我怔忪地点了点头,突然就明白了阿旭曾经无意中说的那句“这三年来公子其实过得很苦”。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孤寂的身影于灯烛前苦读,只为了弥补他作为孟清朗可有可无,作为温珩却不得不学的治国谋略、君王权术。为了击破那些嘲笑他出身的不堪言论,他孤身入考场,化笔墨为刀戟,于殿试上一鸣惊人,在天下人的喉舌之中自战为王。为了在朝堂之上得以立足,他不顾生死,单枪匹马入敌营,以一己血肉之身使得南疆百姓免遭一场战乱。
最终,他在君王的眼中立了起来,在文武百官中立了起来,在天下百姓中立了起来。可是,他从此不再是于闲庭中赌书泼茶的孟府公子孟清朗,而是深陷党争,于诡谲权谋中百般周旋的六皇子温珩。
这世上,可曾有一人问过,他自己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