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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结发簪花配君子 ...

  •   夜色下,萧从璟如墨的眸子异常深邃,就那么定定地凝视着身前之人,目光如深不见底的湖水,但水面下又似有火在燃烧,仿佛要把人看穿一样。
      我又惊又怒地将按在肩头的大掌拂开,还未来得及质问他一声,他却先开了口,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喑哑:“第三次了,阿榆,这是你第三次不告而别。”
      我愣了愣,刚要脱口而出的质问随着这句近似呢喃的话语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不知是这夜色过于静谧还是方才被吓着的缘故,心脏突然猛地跳动了几下,好似要从胸腔中蹦出,我的声音不由得也放软了些:“你怎么来了?”
      话才刚说完,不由得有些懊悔,他乃堂堂宣平侯世子,母亲是朝阳长公主,当今圣上是他的亲舅舅,这宫宴他不来谁来?
      萧从璟不答反问:“你为何入了宫?可是还在为那日之事生气?”
      未等我回答,他又道:“那日是我失言,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话语中竟带着几分懊恼与自责。
      从见到萧从璟的第一面开始,他一直就像天上的星月一般,虽不曾染上皇室公卿子弟的傲慢无羁,但始终是高高在上、夺目璀璨的,他这样的人,合该被众人托捧与仰望。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
      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悄悄化开了一样,我轻扯唇角,摇了摇头:“那件事早就过去了,你若不提起,我怕是早已忘了。”
      见他眉心稍稍舒展,我又接着道:“说起来与你好歹是朋友一场,那日不告而别确实是我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就别同我这个小小女子计较了吧。还有,你也不必误会,我入宫是为了寻找故人,并不是与你赌气。”
      默了半晌,他似自嘲一笑:“朋友?”
      我点了点头,猝不及防对上他锐气逼人的眸子,步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步,莫不是这位世子大人认为我还够不上做他的朋友?
      他盯了我半晌,又低低地开了口:“如今你那位故人已经找到了?”
      突然想起萧从璟与朗哥哥还是表亲关系,我不由得轻轻一笑:“找到了!”
      他似是了然,嗤了一声:“难怪……”眸色却不知为何明显沉了下去,最后只是淡淡地道了句:“时辰不早了,七公主还等着你。”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月夜之下。
      不知为何,望着那月色下缓步独行的背影,我竟看出了有几分落寞。
      再回到宫宴之时,大殿上献艺的正是来自民间的戏班子,许是久困深宫之人难得看到这样新奇的表演,众人热情空前的高涨,叫好之声不绝于耳。因此,待我从一片热闹中看到萧从璟在锣鼓喧嚣中自斟自饮的时候,竟觉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这场宫宴持续了很久,难得宾主尽欢,待我与七公主回到永宁宫时,夜色已深。明明劳累了一日,困顿疲乏不堪,我本该沾床即睡的,可不知为什么,竟是辗转反侧,久久难眠。
      第二日清晨,永宁宫中竟罕见地来了一位春禧殿里的人——贤妃身边的大宫女画眉,说是贤妃娘娘听说我是江南来的人,想让我过去为她做几道地道的江南菜。
      此言一出,不光是七公主惊讶了一番,于我而言,更是困惑,这皇庭中的御膳房难不成缺几个能做江南菜的厨子?
      我揣着一肚子的疑问,一边走一边苦思冥想,实在不知贤妃是从哪里得知我会做江南菜的,一路这么想着竟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春禧殿。
      由画眉引着入了内殿,入目便见一位素衣宫装女子捧着一册书,斜倚在一张宽敞的贵妃榻上,我垂着眉眼,规规矩矩地上前行了个大礼,便听见上方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起来吧。”
      她将手中的书册放下,身子顺便也坐直了一些,淡淡道:“你就是谢欢榆?”
      “回贤妃娘娘,奴婢正是。”我趁着回话之机偷偷望了一眼,面前的女子虽已年逾四十,脸上却鲜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纤婉清丽,气质脱俗,似兰草、似青松,更似烟波浩渺的江水上一叶随风摇曳的孤舟,唯独不似久困深宫的高位妃嫔。
      可她还有一个身份,她是前半生骨肉分离的林昭仪,如今母凭子贵的贤妃,她是朗哥哥的阿娘。有这样一位神仙妃子似的娘亲,怪不得朗哥哥生得那般光风霁月。
      贤妃定定地望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随后挥了挥手,由着画眉将我带到了春禧殿的小厨房。
      直到见到面前的这个人,我满腹的疑惑才顿时烟消云散。
      “六殿下。”我怔怔地看着他,俯身行礼,再轻轻地唤了一声。
      温珩叹了一口气,脸上笑意却不减:“这里没有别人,不必和我如此生分,阿榆,在你面前,我始终是孟清朗。”
      我轻轻地笑了一声,这才走上前去,笑弯了眉眼:“朗哥哥!”
      对面之人微蹙的眉头顿时舒展,可说出话却带着几分涩意:“阿榆,这段时日没来看你,你可怪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我懂的,朗哥哥,即便你如今是六皇子温珩,在阿榆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朗哥哥。阿旭同我说了,你这段时日忙得很,不方便过来。阿旭倒是会偷闲,隔三差五就会往长宁宫跑一趟,夜里的耗子怕是都没有他勤快,他这个人啊,这些年只顾着长个子了,说话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嘴里总是不饶人,我同他拌嘴都拌了三回了呢!”
      温珩轻轻一笑,眸中似带着几分怀念:“阿榆,你也长大了,比三年前长高了,也更好看了,真好,我还能见到你如今的样子,看你和从前一样与我说话。”
      他伸出手来,似乎想像从前那样摸一摸我的头顶,但似是想到了什么,手停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无声放下。
      我定定地看着他,不禁鼻头一酸,方才的故作镇定好似一瞬间消散了,再也忍不住扑了过去,靠在他怀里轻轻道:“朗哥哥。”
      头顶传来轻轻的触摸,和从前一样温柔,一样让人安心。心瞬间就踏实了,无论何时,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始终都是我的朗哥哥。
      突然感受到发间一紧,我抬起头来,抬手摸了摸发髻,待指尖传来一抹温润的触感,不禁有些困惑。
      他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笑,语气温润:“阿榆,这支簪子本应在你及笄之年为你簪上的,却不想,竟晚了两年。”
      “两年前的今日本应由长者为你挽发戴簪,如今便由我为你簪上可好?”
      不待我出声,他又清润一笑:“阿榆,生辰快乐!”
      八月十六,中秋节次日便是我的生辰,自从离了临州城,便再也不曾有人记得我的生辰,我临水照了照头上的白玉海棠簪,冲着面前之人嫣然一笑。
      那时的我只以为这是兄长馈赠的迟来的成人之礼,却忘记了男子赠女子发簪,还有另一层含义。
      在春禧殿的小厨房里,朗哥哥亲手为我煮了长寿面,随着白面一口一口被我吞入腹中,这三年的时光隔阂仿佛通通都不见了,面前的人,不再是大殿之上高不可攀的殿下。
      深宫另写光阴数,一日胜三秋。
      我将手中的秋毫蘸了蘸刚刚磨好的新墨,提笔写下:唯向深宫望明月, 东西四五百回圆。
      曾经于前人笔墨中偶观此句,除了淡然轻叹一声,从不作他想。如今困在宫闱之中不过数月,再回首,竟发现自己也是句中人。
      宫苑虽深,然居于此中者,不过砖瓦相隔,可即便如此,我与朗哥哥也极少才能见一面。
      这段时日,前朝议储,朝廷后宫皆不太平,四皇子温崎风头正盛,党同伐异尤其严重,满朝倾轧,六皇子温珩势单力薄,纵有皇帝偏护,仍处于斗争漩涡之中,就连深处后宫的贤妃也屡遭刘贵妃为难。
      朗哥哥曾私下来永宁宫见过我一回,他说他如今已深陷皇城无法抽身,他想送我离宫。
      可我并不想离开,即便他从未告知这三年来他是如何度过的,但从朝廷内外的只言片语中,我也知道必定是凶险万分的。
      我深知孤身一人是什么滋味,因此,实在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哪怕我们不能时常见面,哪怕我什么都帮不了他,但只要他知道,在高墙深苑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人正念着他,那便够了。
      阿旭劝我,说他不是孤身一人,还有贤妃娘娘陪着他。
      从前在孟府中,我是知道朗哥哥怎么与孟夫人相处的,所以我明白,贤妃娘娘对于朗哥哥而言,与其说是家人,不如说是血脉相连的责任。那日在春禧殿中,我曾见到朗哥哥与贤妃同处一室的样子,一个尽着为人子的本分,一个像是例行公事一般的寒暄,二人之间似有着心照不宣的淡漠疏离,任凭怎么看,都瞧不出一丝母子之间的温情。
      自七岁那年家破人亡,在茫然无措的流离途中,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有家人相伴。我视朗哥哥为至亲,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愿在此时离他而去。
      在九月初二,他的生辰那日,我将自己亲手雕刻的竹箫赠给了他,让他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事情,不必顾念着我,也不必劝我离去,他抚摸着箫身刻着的“朗”字,含笑答应了,让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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