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当歌》星月闲人

23、别经年天上人间

　　自打那日不欢而散后，萧从璟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仍是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日复一日地出去打探朗哥哥的消息，而他却仿佛从世间消失一般，从来不见半点音讯。
　　天上云聚云散，日升日落，等待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一样，不过短短半月，我却像是过完了几生几世。直至那日，我从蔡阿婆口中得知，今年恰逢宫廷新选一批宫女入宫，这才不再觉得山中无岁月，只要入了宫，总有一日能够见到朗哥哥。
　　记名、采选、教习……入宫之事比想象中还要顺利，此外，我还格外幸运地得到了宫中掌教嬷嬷的偏爱，至于原因，她们是这样说的：“我朝入宫做宫女的大多出自贫苦人家，像你这般能识文断字的着实少见，况且，就冲你这股机灵劲儿，只要谨守本分，必能受到主子的青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我还没思考清楚当宫女能有什么前途的时候，掌教嬷嬷就把我分配到了公主们所住的永宁宫。这永宁宫里统共住了三位公主，分别是刘贵人所出的四公主温慕仪，年方十六，许昭仪所出的五公主温慕晗，年方十五，而最小的七公主温慕瑶为孙才人所出，今年不过十三岁。我被分到了七公主所住的东阁，相比于大多数一入宫门就被指去干洗衣扫地等杂役活的宫女们，应当是得了一份极好的差事。
　　其实吧，我这差事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正所谓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这永宁宫虽只住了三位公主，可一但闹起来，真可谓是鸡飞狗跳，鸡犬不宁，还有鸡什么来着……
　　譬如此刻，皇帝陛下让人送来了蜀地进贡的时新布料给各位公主们，这本是极好的一件事儿，可好巧不巧地是，有两位位公主挑来选去竟看上了同一匹布料——一匹湖蓝色的流光锦。
　　只见四公主和五公主一人扯着布料的一端，两人竟丝毫也不顾及身为公主的体面，皆是争得面红耳赤，七公主则因个头小，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我立在一旁看着此情此景，只觉得颇为好笑，本来在心里笑笑便也罢了，可不知怎么地，竟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霎时间，一室风消雨歇，满屋子的眼睛齐刷刷地朝我看来，两位公主的眼睛更是瞪得老大，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五公主大怒道：“你是哪里来的奴才，谁给你的胆子敢嘲笑本公主？”
　　我自知惹了祸，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奴婢是內府司派来服侍七公主的，方才的声音并非是笑声，而是因为奴婢自小身患喉疾，平日里不轻易发作，一但发作喉咙便会发出异声，是以方才惊扰了各位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五公主蹙了蹙眉，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问道：“真的？”我连忙道：“奴婢不敢欺瞒公主。”
　　四公主见状却笑道：“不管你是因为喉疾也好，嘲笑也罢，我都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来说说，这匹流光锦是我穿着好看，还是五妹妹穿着好看？”
　　现如今我才知话本子里写的东西也不全是胡编乱造的，这深宫里长大的人的的确确比别人多了好几个心眼儿，这四公主明显是想换着法子惩治我，不管我夸谁，势必都会得罪另一个！
　　“两位公主皆是天人之姿，这衣裳无论穿在谁身上都是极好看的，但是两位公主年岁、性情不同，风姿气度自然也大不相同，五公主正值豆蔻年华，容颜娇俏若桃李，穿这身湖蓝色的流光锦好看是好看，却掩住了本身的明媚之态，未免有些可惜，不如这水粉色的蜀锦更能衬人。”
　　我在一堆布匹中挑出一匹水粉色的布匹递给五公主，见她将两匹布比对了一番，终是放下了湖蓝色的流光锦，接着道：“四公主气质如兰，若是将这湖蓝色的流光锦制成广袖裙穿在身上，那便再合适不过了。”
　　瞥见四公主脸上的得意之色，我不由得舒了一口气，这场风波总算是过去了。
　　回宫的路上，七公主温慕瑶好奇道：“你是怎么知道五姐姐喜爱粉色的？”
　　我轻声笑道：“奴婢发现五公主一开始看的就是那匹粉色的蜀锦，只是后来听司衣局的女官说流光锦更为罕见，这才改了主意。”
　　七公主满意地点点头，经此一战，我也光荣地晋升成了她的贴身侍女，这才有些领悟当初掌教嬷嬷说的“前途不可限量”是什么前途。
　　七公主身边原本就有两位贴身侍女，一位唤作“晴蓝”，另一个唤作“玉碧”，晴蓝性子清和，平日里虽寡言，但为人宽厚，是个极好相处的人。玉碧则仗着自己是七公主的贴身侍女，对下面的人颐指气使，时常没有好脸色。她见我不过来了几日就成了七公主的身边人，十分不快，平日里要么总是对我臭着一张脸，要么暗地里使绊子，我不愿惹是生非，大多时候能忍则忍。
　　今日我本是奉了七公主之命去御膳房取些点心，谁料跟着那领路的太监竟越走越偏，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后颈忽然被重重一击，随即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已被关在了一处废弃的宫殿。
　　宫殿房门被落了锁，我本欲爬窗而走，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推开窗户，我只能拍着门大声呼喊，希望有人能听见，但任凭我如何大喊大叫也始终无人理会。这宫殿地处偏僻，年久失修，一看就是许久无人踏足，若是一直被关在里面，我怕是饿死也无人知晓。最后，我终于精疲力竭，瘫坐在地上，这才明白过来，深宫远比我想象得要阴暗可怖，背后害我之人大约就没想着放我活着回去。
　　我入宫不过几个月，向来与人交好，除了玉碧，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能这般害我之人。
　　待体力恢复之时，我在屋内寻了一根木棍，死命撬动一扇略有松动的窗户，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砰”的一声，终于得以夺窗而出。
　　窗外，早已夜色如漆，明月高悬。
　　我进宫不过月余，对皇宫内院实在是不熟悉，也不知此地是何处，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夜色中慢慢摸索。可这里实在偏得很，一路上竟一个人也没遇见，也不知走了多久，隐隐约约中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箫声，便索性寻着箫声而去。宫廷内院道路多曲折，在不知跨过几座玉石拱桥后，终于在一株海棠树下见到了那个吹箫之人。
　　夜色下，那人白衣玉立，手执玉箫，即便月色朦胧，可那修竹一般的身姿和刻入骨髓的箫声，我又怎会认错？
　　一别经年，故人相逢。
　　我踉跄着走过去，踏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恍惚中只觉得经年岁月在此刻都烟消云散。
　　原来，只要不是生死两相隔，只要知道他还好好的，那此生便再无遗憾。
　　停在他身后几步之遥处，我张了张口，想唤他一声“朗哥哥”，可还没发出声音，眼泪便落了下来。
　　箫声忽然止住，眼前的人许是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这才回转身来，如瀑月色下，四目相对。
　　孟清朗怔忪了片刻，似是不敢置信，手中的玉箫也差点拿不住，他定定地望着眼前之人，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榆？”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淌满一张脸，直到他将我揽入怀中，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我这才有了一丝安定之感，伏在他肩头轻轻地唤了一声：“朗哥哥”，我回来了。
　　只是，这一瞬的温情如梦似幻，在我尚来不及反应时，身体忽然被猛地推开，我踉跄着跌倒在地，随之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男子的笑声：“六弟真是不解风情，这样如花似玉的佳人居然也舍得下狠手。”
　　那人锦衣华服，身前是两位掌灯的小太监，眉眼之间与孟清朗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戾气，他朝我看了一眼，笑道：“我说六弟怎么酒喝了一半便不见了人影，原来是在这里与美人相会啊！”
　　孟清朗轻哼一声，语气淡漠道：“不过是个趁着我酒醉意识不清醒，想攀龙附凤的低贱女子，哪里值得四哥赞上一句美人。”说完，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呵斥道：“还不快滚？”
　　我忍着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对上他复杂的眸子，深吸了口气，跪在地上俯身一礼：“奴婢告退。”
　　初秋时节的雨总是伴着萧瑟的秋风，一场秋雨过后，地上满是残叶，酷暑之意也随着落叶飘零而去。
　　那晚回永宁宫的路上居然落了雨，明明只是小雨，或许是我走了太久的缘故，一觉醒来竟发起了高热，待病好之时，与朗哥哥一别已有半月。
　　我披起外衣走到窗边，看着一地枯黄的落叶，心中竟也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感。想起那晚朗哥哥淡漠的神情，心中不由得一悸，自七岁与他相识，他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姿态，何曾对我那般疾言厉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