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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竹溪深处小情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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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城的夏日酷暑逼人,临近城郊处却凉爽许多,大约是草木繁盛,人烟稀少,又靠近护城河的缘故。
“谢姑娘,你看这房子可还满意?”我在茶楼听书时向小二打听何处有房屋租赁,恰好被这附近有名的王牙子听见,于是便跟着他来了这里。
抬眼瞧去,小院被竹篱四四方方的围了起来,正中开了一扇木门,门匾上写着“竹溪小居”四个字,正与离此处不远的清溪遥相呼映,倒显得十分雅致。
我不禁轻笑道:“这院子从前的主人可是个读书人?”
王牙子点头应道:“这里原本住着一位秀才,连考了几年举人皆没中,后遇着一位游侠,说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便卖了房子做盘缠,跟着他远游去了。”
我暗叹一声,如此洒脱率性之人倒是难得一见,若是哪日那秀才远游归来,定要会上一会。推开门进去,在屋子里四处转悠了一会儿,我指着房梁上的断瓦皱眉道:“这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吧?”
王牙子“嘿嘿”一笑,好话张口就来:“这屋子虽看着老旧,架子可牢固嘞,前些年遇上狂风暴雨,周遭有好些房子都塌了,就这间屋子还好好的,姑娘只管踏实住下。”
我挑了挑眉,淡淡道:“暂且不论这屋子的老旧,我还是觉得偏僻了些,不妥不妥。”说罢便要作势离去。
王牙子连忙喊道:“唉哟,姑娘莫急呀,这附近的农户隔三差五就要拉牛车去赶集,搭几个人进城也是常事,左右不过半个时辰,实在算不得远!”
我摆出一副深思之状,最后拧着眉摇了摇头,“若是有急事,还是不甚方便。”说罢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王牙子见状赶紧追了上来,撇着八字胡笑道:“姑娘莫走,我看姑娘面相亲和可人,想必是个极好相与的人,今日又这般机缘巧合,只收你九成租金如何?”
我仍旧摆了摆手,又往前走了几步,王牙子随即上前将我拦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苦着脸道:“七成如何?”
我堪堪迈出的步子生生顿在原地,转过身来眉眼弯弯道:“成交!”这间屋子虽旧了些,可胜在宽敞明亮、装置齐全,又带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闲来无事种些瓜果蔬菜也是极好的!
王牙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笑得颇有些无奈:“我还是第一次遇上你这样会讲价的姑娘家,要不是我近日手头紧,这房子是断断不会以如此低价赁出去的。”
我含笑道:“我是运气好才遇上了王大叔这样心善的人,您知我一个姑娘家手头没几个银两,这才多加帮衬,阿榆在此谢过王大叔。”
王牙子笑了笑:“倒是个嘴甜的丫头,明日我着人将屋子好好收拾一下,过两日你就可以住进来了。”
“辛苦王大叔了!”
回到宣平侯府的时候日头已偏了西,小棠见我满脸疲惫之色,蹙了眉道:“姑娘今日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顾自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笑道:“今日碰巧遇到牙人,便跟着去赁了房子,价格还算公道。”
小棠顿时大惊:“姑娘好端端的赁房子做什么!莫不是要搬出去?”
我点了点头,笑道:“我在这里白吃白住了一个月,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这段日子时不时地帮书斋抄书,又去茶楼打下手,就是为了挣银子搬出去住?”
我并不曾告诉她这些,小棠却心细察觉了出来,她又皱眉道:“世子对姑娘这般好,怎么会同姑娘计较这些。”
“他是不计较,我却不能不计较,我与世子终究无亲无故,这般住在宣平侯府,实在不成样子。”我本就是因为一时拮据而借居于此,更何况那日长公主的意思已然十分明显。
小棠张了张嘴,终是无法辩驳,苦着脸道:“姑娘打算何时走?”
“那边的屋子还未收拾好,暂且等几日,等世子回来我当面向他道过谢后再走。”
小棠面色稍缓:“世子今日晌午出城去了,说是要半个月后才回府,因着走得急,只派了大理寺的人来回禀长公主,我也是方才知道。”
等萧从璟回来再出府实在是有些迟,我估摸着竹溪小居收拾好了,便向长公主请辞,又与萧珞妍道别后才搬了出来。
从集市上雇了一辆牛车,装了些家常用具和柴米油面,颠簸了一路才总算到了自己的屋舍。王大叔倒是十分热心肠,不仅将竹溪小居的屋顶修缮得十分妥帖,还顺带将整间屋子洒扫了一番。
临近中午,我正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忽然听见几声敲门声,开门却见一位年过五旬的阿婆站在门外。
“老婆子姓蔡,就住在隔壁,看姑娘家里不住的冒浓烟,特地来问问可是出了何事?”
我不禁赫然,无奈笑道:“许久不曾做饭,手上过于生疏,这烟是生火时不小心弄出来的,阿婆无需担心。”
蔡阿婆轻吁了一口气,十分热情的拉着我上她家吃午饭,见我极力婉拒,又拿来一些现成的吃食,我本已饿极,想到厨房里尚泛着潮气的柴火,终是收下了她的好意。从蔡阿婆口中得知,她中年丧偶,如今与两个儿子住在一起,大儿子已娶了媳妇,如今孩子已能下地嬉戏,小儿子明年便到了弱冠之年。
白日里一个人忙活着也无暇多想,只是夜幕降临之时,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虫鸣蛙闹,想着以往这般时间常常坐在宣平侯府的老槐树下纳凉赏月,心里顿时觉得空荡荡的。也不知萧从璟何日归来,他那样小气的性子,若是知道我不告而别,会不会生气?
一晃而过,我在小院已住了半月,白日里为书斋抄书挣些口粮,夜里有星时赏星,无星时听雨,然后伴着断断续续的蝉鸣入眠,日子倒也过得悠闲惬意,唯有一事十分令人头疼。只因前几日我受蔡阿婆的邀请上门做客,恰逢她小儿子外出归来,此人见荷塘中荷花开得正盛,不禁高声吟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我见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下一句,忍不住脱口道:“映日荷花别样红。”
他怔了一怔,似乎才看到我,忙道:“这位妹妹何时来的,不知芳名为何?”经蔡阿婆一番介绍之后,我十分有礼貌地叫了他一声“阿牛哥”,他也很客气地称我为“谢妹妹”。我本以为我二人的交集便到此为止了,却不料,他虽是个农夫,却酷爱诗词,自从那日之后,便隔三岔五借着请教学问的名头,不是上门求见就是邀我去他家做客,以至于我如今一听到“谢妹妹”三个字便十分头痛。
今日阿牛上山打猎恰好捉到一只膘肥体壮的兔子,一见着我,便咧嘴而笑,模样很是憨厚,道:“谢妹妹平日里一个人待着应是十分无聊,这只兔子恰好可以养着解解闷。”
我瞅了瞅,此兔毛色灰暗,两眼无神,实在称不上可爱,但好在身体健壮,四肢发达。若是做成红烧兔肉,或是放在火架上烤着吃,应当十分美味。于是我假作客气地推辞了一番,阿牛果然态度强硬非要我收下,因此我便也“勉为其难”地答应道:“那便谢过阿牛哥了。”正要伸手去接,猛然间却见一人一马立于篱墙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不禁一怔,只呆呆地望着他,看着他从马上一跃而下,踏着穿林的夕阳径直走到我面前,因为背光的缘故,我虽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却能察觉出他的语气看似平静,却隐隐含着几分薄怒:“谢妹妹?”他说完又瞅了一眼阿牛,语气生冷:“阿牛哥?”
半月前我趁他外出不告而别,确实有些不厚道,见来者不善,赶紧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阿牛,这才冲着萧从璟笑道:“世子何时回来的?”见他抿着薄唇一言不发,我又堆笑道:“世子一路奔波一定口渴了吧?要不要进来喝一杯茶?”
他默不作声地跟着我进了屋子,却并不接我递过来的茶,而是四处打量了一番,语气冰冷道:“你即便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也不肯住在宣平侯府吗?”
我看着手里迟迟未有人接过的茶盏,不由得想到那日长公主的一番话,只觉得心口一窒,眼眶也发着酸,冷笑道:“这样的房子?世子爷锦衣玉食惯了,自然待不惯平民百姓的茅屋陋室,也喝不惯这样的粗茶,是民女僭越了。”
萧从璟微微一顿,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着了,眼尾竟泛着红:“在你眼中我竟是这样的人?”
我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背过身去,道:“还请世子爷移步,寒舍粗陋不堪,怕会脏了贵人的锦衣玉鞋!”
一室静默,半晌无声。
直至听见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我才无力地回转身来。望着小院里的一地残阳和竹篱外深深浅浅的蹄印,不知为何,眼泪突然不听使唤般,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