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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恰似飞鸿踏雪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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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棠的这番话令我甚感诧异,只因三年前我曾当面向萧从璟请辞,彼时他并未当面同意,若不是小棠告知,我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竟是心甘情愿放我离去。想到三年前他日日将“三千两银子”挂在嘴边,我不禁愈发纳闷。
小棠见我皱着眉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很是仗义的开了口:“姑娘,我觉得世子应当是喜欢您。”此话一出口,我只觉心弦骤然一颤,周围的空气也凝滞了几分,萧从璟竟会喜欢我?
不知是因为小棠的一番话还是暑气逼人的缘故,到了午后我只觉心情愈发烦躁,连平日里听起来颇有意趣的蝉鸣此时也觉得甚是聒耳。原本到了这个时辰必得困得小憩一会儿,今日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身走了出去,未曾想一个不察竟迎面撞上了一堵墙,我正纳闷这突然出现的墙从何而来,抬头一看,正对上萧从璟满是笑意的眸子,心弦不自觉的又颤了几颤,他唇角微勾:“我正要找你!”不等我开口,又轻声一笑:“今日难得有空,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还来不及问上一句就被他拉到了宣平侯府后院的马厩,不禁好奇道:“世子想去骑马?”
他含笑点头:“你且挑一匹自己喜欢的。”我赶紧摇了摇头,“我不会骑马,就不打扰世子雅兴了!”
“无妨,你只管挑就是。”看他的样子,大有我不挑出一匹马就不放我走的架势,于是我朝那二三十匹马略作打量,指着马厩边上一匹大眼阔鼻、四肢健壮的马道:“这匹马看起来活泼得很。”
他挑眉轻笑:“你倒是会挑,这马厩里统共就两匹乌孙马,一匹是我的坐骑,另一匹就被你挑中了。”马夫将他惯常骑的乌孙马牵了出来,看起来比我选中的要更高大一些。
乌孙马曾得前朝皇帝亲笔赐名“天马”,我虽不懂马,但也听说过它的赫赫威名,不由得心头一痒,于是也不再推辞,一路跟着萧从璟到了“马场”。寻常人的跑马之地不过是空旷的山地丘陵,而萧从璟口中的“马场”竟是秋弥苑——专供皇室之人围场打猎的御苑。
他许是心情不错,十分耐心的教我如何上马、御马,起初我还要他牵着缰绳才敢骑在马上,至日头偏了西,才终于敢独自骑着马儿小跑。初次学会骑马,我不免有些兴奋,围着秋弥苑的马场跑了好几圈,萧从璟则骑着马不远不近的跟在我身后。
古语有言:乐极,生悲也!此时我便恰好应了这句古语,脚下一时不察,竟不小心朝着马儿的肚子踢了一下,身下的乌孙天马霎时受了刺激,卯足了劲儿飞快的朝着前方奔腾而去。我始料不及,只能死死地拉着缰绳,回想萧从璟方才教的法子,试图让马儿停下来,可终究不得要领,马儿反而越跑越快,也颠簸得越来越厉害,我被颠得七荤八素,只觉头顶昏暗,眼冒金星,已经做好了丧生于马背的打算。突然身后一暖,鼻尖处传来一股淡淡的碧竹清香,有人将我紧紧的拢在怀中,修长的双臂握紧缰绳向后一拽,只听得一声嘶鸣,马儿便稳稳的停了下来。
“方才可有伤到?”耳边有人低语,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将我从方才的惊惧中拉了出来,对上萧从璟难掩担忧的眸子,我缓缓的摇了摇头,从他怀中挣出,从马上跃下,唇角微弯:“我无事,多谢世子又救一命。”
初次骑马便差点将自己摔死,传出去实在是有些丢脸,想到以往与萧从璟对弈,每输一次皆要被他以“愚笨”二字嘲笑,于是我十分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等着他来笑话。却听他叹息一声:“我不该放任你独自骑马的。”那声音竟隐隐含着几分自责。
我甚是诧异地抬起了头,刚好望进他深不见底的星眸,心弦仿佛又颤了一颤。
“阿兄!阿兄!”远远地听到一声娇唤,我抬眼望去,便见远处的林子里驶来两匹骏马,马蹄“得得”伴随着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打首的是一位穿着浅紫劲装的少女,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着蓝衣的翩翩公子,直至二人在面前停下,我才看清马上的两人正是是萧珞妍与顾令轩。
萧珞妍笑着从马上一跃而下,动作熟练而利落,英姿飒爽颇有将门之女的风范,因为策马的缘故,白皙的面庞染上一层红晕,她明媚一笑:“远远地便看见阿兄和一位姑娘家共乘一骑,我还在想是哪个女子竟能得阿兄的青睐。”她顿了顿,语气娇俏:“原来是阿榆呀!”
顾令轩身着一袭宽袖锦袍,轻摇白色折扇走来,带着三分肆意与三分不羁,“前些日子就听说阿璟从江南带回一个美人,可惜这段时日我在京兆府忙得脱不开身,一直没有机会上门拜会,可巧如今竟在这儿碰上了!”他轻笑一声:“不知这位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我与顾令轩不过只有一面之缘,且第一次相见还是在槿语风华这般烟花之地,现下看来他早已不记得我,于是走上前行礼,“民女谢欢榆,见过顾大人。”
顾令轩手中的折扇顿了顿,语气惊讶:“你认识我?”不等我回答,又笑道:“我看姑娘也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萧从璟原本悠闲地坐在马上一言不发,忽而一跃而下,挑眉道:“京兆尹大人阅人无数,自然看谁都眼熟。”
我记得彼时顾令轩才刚刚以京兆府少尹的身份走马上任,如今不过区区三年过去,竟已升任为京畿三辅之一的京兆尹,不禁十分讶然。
萧珞妍似是见惯了这两人之间的言语争锋,也不理会,倒是凑到我方才骑的乌孙马面前,语气有些哀怨:“皇帝舅舅去年赐给阿兄两匹乌孙马,一匹他自己骑了去,我向阿兄讨要另一匹,他却说马儿尚小,还须喂养一段时日,无论我怎么央求也不肯松口,今日倒舍得拿出来让人骑了。”
我不禁有些赫然,看着萧从璟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腹诽这位世子爷着实有些不厚道,他却突然开了口:“我看这马与阿榆极为有缘,便赠给了她。”
萧珞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从璟,突然一副了然的神情,有些不舍的抚了抚马脖子,叹了一口气,道:“既是给阿榆的,罢了罢了!”
我一时有些怔愣,一脸莫名地看向萧从璟,难不成这千金难求的乌孙马就随随便便送给我了?却见他星眸含笑朝着我微微点头。
萧珞妍摸着马头忽然问道:“阿榆,你可给它取过名字了?”
我才刚刚从突然拥有“天马”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宝马,想着马儿冬日里踏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梅花脚印的样子,不禁笑道:“叫踏雪可好?”
话音才刚落,顾令轩朗声笑道:“人生到处知何似?恰似飞鸿踏雪泥。你的唤作“飞鸿”,她的叫“踏雪”,该不是早就约好的吧?”
我这才知道萧从璟的马唤作‘飞鸿’,不禁脸上一热,怎么就这样巧?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萧从璟,却见他眸中笑意更深,“我也觉得踏雪不错。”
“啧啧啧。”顾令轩突然将手中的扇子摇得更急了些,长叹一声:“今日这天气实在是热得很,此处的空气更是腻得人心慌,不宜久留啊!”
萧珞妍“咯咯”一笑,也随即附和:“方才的赛马我俩尚未分出胜负,趁着天还未黑,不如再比一句?”
顾令轩点头轻笑一声:“正有此意!”
二人上马扬鞭,两匹骏马顿时如离了弦的箭,飞一般的奔腾而去,马蹄过后扬起滚滚尘烟,在夕阳的映照下别有一番风情。
暮色渐深,穿林的风带来丝丝凉意,我与萧从璟各乘一骑,迎着落日的余晖慢慢悠悠的走回去。
或许是此时此刻太过悠闲,我竟问出了埋藏在心中已久的问题:“当初在槿语风华我与世子素不相识,不知世子为何相救?”
萧从璟轻扯缰绳,笑道:“自然是报恩。”他见我一脸困惑,继续道:“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在槿语风华被人劫持之事?”
此事除了我与那盗贼绝无第三人知晓,三年前我便怀疑过是萧从璟,未想他今日竟然亲自承认了!想到他当日拿刀恐吓我的种种罪行,我一时有些义愤填膺:“原来世子还有喜欢去花楼偷东西的癖好!”
他唇角微勾:“当日我被暗器所伤,若不是当初你帮我及时处理了伤口,只怕我这条胳膊已废!”
原来当日他的伤竟这样严重!“不知烟花之地究竟有何宝贵之物,竟能引得堂堂宣平侯世子做一回梁上君子?”
萧从璟倒丝毫不避讳,“不过是找一些贪官污吏的罪证罢了。”他见我眉头微皱,笑道:“你可听说过户部尚书赵锦贪污一案?”
我不禁一怔,此案当年让整个淮城为之一震,如何会不记得?当时只听说圣案之上突然冒出一些账本,上面列举了赵锦贪污的桩桩件件,圣上雷霆大怒,下令严查,户部尚书当日便畏罪自尽,整个户部也进行了一通大换血。想不到此事竟然是萧从璟一手策划的!
“所以我不只是帮了世子,还误打误撞地帮百姓铲除了一个贪官污吏?”萧从璟眉头轻挑,不置可否。
脑中尽是“报恩”二字,白日里莫名在心头盘绕的焦躁之感顷刻间荡然无存,却不知为何,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天色半明半暗,不知不觉中已过了城门,一路上行人不断,萧从璟的马儿不知何时已绕到了我的前方,马背上的男子轻笑回眸,公子无双,风华万千,明明不过几步之远,我却仿佛看见了万丈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