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当歌》星月闲人

19、怎挽离人相思豆

　　听说朝堂最近甚是动荡，因为柳州私盐一案牵扯上好几位朝廷重臣，皇帝大怒，下令严查京城贪腐之风，如今已有好几位朝臣落了马，听说不是被抄家就是被流放，惹得人心惶惶。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又是身处京城这样富得流油的地方，位高权重之人能有几个是干干净净的？因而这段时日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个个谨言慎行，深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就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萧从璟作为四品少卿，最近日日鸡鸣而起，披星才归，以致于我在听竹院住了半个月也未曾见到他的身影。
　　我暂住于宣平侯府一事，不知道萧从璟是如何同长公主说的，如今府里下人见了我都甚为恭敬。一连半个月，我日日待在听竹院无所事事，偶尔出个府打听一番朗哥哥的消息，说是去打听，其实不过是去热闹一些的茶馆听听百姓的饭余谈资，只不过除了听说六皇子温珩历来深居简出以外，真真是一无所获。
　　倒是府上的长宁郡主偶尔会过来找我聊聊天，实际上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问，我在答。譬如此刻，萧珞妍双手托着下巴，眉眼弯弯，问道：“阿兄这么沉，你是如何将他从水中救出来的？”
　　“那时刚好有渔夫经过，这才顺利救下了世子。”为了配合萧从璟前些日子扯的谎，我把在柳州城时他救我的事情谎称成了我救他。
　　“如此看来，因为美人救了英雄，所以英雄打算以身相许？”
　　我端着茶正喝了一半，突然听到她这般惊人之语，口中的茶水差点就喷了出来，“郡主说笑了，我与世子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萧珞妍似是大为失望，正想继续追问下去，忽然眼神一亮，冲着我身后喊了一句：“阿兄，你回来了！”
　　我扭头一看，消失半个月的萧从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一连十多天不见，再见时却见他眉眼阴郁，看起来脸色不怎么好，想必是在朝堂上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他“嗯”了一声，在桌上放下一个食盒，道：“给你买的糕点。”我冲他礼貌的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他却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就走出了房门。
　　萧珞妍似是怕我尴尬，拉着我的手道：“阿榆你别在意，阿兄的脾气向来就是这样的。”
　　我摇了摇头，“想必他在大理寺过得不顺心，却见我日日悠闲自在，这才有些不待见我。”这位世子爷的脾气我早就领教过，若是回回与他计较，怕是要少活好几年。
　　萧珞妍迫不及待的掀了盖子，顿时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她看了看食盒里的东西，语气颇为失望：“阿兄明明知道我只吃酥香斋的玛瑙糕，今日却买了这些见也未曾见过的东西。”
　　我好奇的看了一眼，却见里面装着的正是碧绿晶莹的青团，想必刚出炉就买了来，尚冒着几丝热气，清香诱人，我不免有些惊讶：“淮城竟然也有青团？”
　　萧珞妍好奇的看了我一眼，“青团是何物？”
　　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介绍道：“青团乃柳州城的特色小食，以艾草汁拌进糯米粉里，再包裹进豆沙馅儿或是莲蓉馅儿，清水蒸之便可食用，吃起来不甜不腻，唇齿留香，清淡却悠长。我在柳州时隔三差五就要吃一回，本以为到了淮城之后再无口福，想不到这里竟然也有人卖！”
　　话落，萧珞妍一副了然的神情，吟吟一笑：“我方才还纳闷阿兄怎么知道我此刻待在你的房里，还特地送来这些青团，想来是知道你爱吃，特地给你买的！”
　　我不禁心中微动，在柳州城时只同他吃过一回，不想他竟还记得，“想必是世子在路上遇见了，顺便带了回来。”
　　萧珞妍但笑不语，指了指尚还温热的青团，语气揶揄：“既然如此，阿榆就顺便把它吃了吧！”
　　我十分“难为情”的点了点头：“既然郡主不喜欢，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京都果然人才辈出，做出的青团也与柳州本地的相差无几，我许是太久没吃到，如今一口气竟吃了七八个，此刻肚子撑得慌，怕是晚饭也吃不下了。
　　五脏庙得以满足，不由得心情大好，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想到一个月前萧从璟曾提过想吃我做的红豆酥，择日不如撞日，于是我索性去了厨房，权且当做报答他带回的青团吧！
　　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总算做好一碟子红豆酥，瞧着卖相还不错，便直接端去了萧从璟的书房。房门是闭着的，我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低沉的声音传来：“进来。”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萧从璟抬头望了一眼，见到是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来了？”
　　我将手中的红豆酥端到他面前，语气漫不经心：“我今日实在无聊，便去厨房做了些红豆酥，想到你前些日子提到过，所以端了一些过来。”
　　萧从璟似笑非笑的望着我，语气却比先前缓和了许多：“你来得正好，我正觉得有些饿。”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拿起一块红豆酥，然后毫不犹豫的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开始细嚼慢咽，我莫名的紧张起来，只叹端过来之前忘记自己先尝一口，也不知味道究竟如何。等了半晌，见他未发一语，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味道怎么样？”
　　我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却见他眉眼坦然，最后竟将一整块红豆酥都吃了下去，待嘴里的东西全部咽完，才唇角微勾道：“甚合我意！”
　　我不禁松了口气，看来味道应当差不到哪里去，想来这几年漂泊在外，我虽偶尔才下厨，但厨艺倒长了不少。
　　见萧从璟又拿起一块红豆酥慢慢嚼咽，我不由得也想尝尝自己的手艺，无奈腹中实在太撑，只能在一旁看着他吃。突然发现他好像瘦了一些，面上也带着几分疲惫，想来是公务十分繁忙所致，我怕耽搁他办正事，正想转身出去，却被他叫住：“最近朝事繁忙，无暇顾及你，住得可还习惯？”
　　成日里不是吃就是睡，这样清闲的日子哪有人不习惯，我点了点头，“一切都好，不过以前鸣笙时常在我耳边说个不停，我还总嫌他聒噪，如今他去了禁卫营，身边倒一下子清静不少，却总觉得有些无聊。”
　　他道了一声“知道了”，便继续埋头到一堆公文之中。
　　又过了几日，一转眼便到了夏至，萧珞妍因为热得睡不着，硬是把即将与周公会面的我从床上拉起来陪她说话。她似是心情不好，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坛桂花酿，很是大方的塞给我一坛，让我陪她一起喝酒。半坛酒下肚，她人也变得有些迷糊，絮絮叨叨的同我说了好些话，细细听来，她应是喜欢上了哪个俊俏少年郎，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如今害了相思而苦闷不已。
　　萧珞妍喝多了之后话匣子便一开不可收拾，同我从琴棋书画聊到酒馆茶肆，又从牛郎织女聊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最后睡过去之前，还不忘吐槽萧从璟，只听她嘴里喃喃道：“阿兄最近变得越发古怪了，平日里从来不吃甜食，前几日我去找他时，竟发现他桌子上有一叠吃了一半的红豆酥，我出于好奇尝了一口，哪成想那红豆酥甜得发腻，也不知他是怎么咽下去的。”我在厨艺上刚建立起来的信心瞬间轰然倒塌，想到当日萧从璟吃得那般津津有味，不禁暗忖，或许这位世子爷的口味天生不同于常人？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第二日日上三竿的时候我才起身，一打开房门便见小棠笑吟吟的站在门边，这才恍然萧从璟的那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他许是怕我无聊，特地把小棠找来陪我。
　　三年不见，小棠的脸上褪去了昔日的婴儿肥，人也高挑了许多，看起来显得更为清丽，听着她喊出一声久违的“姑娘”，我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姑娘，上巳节那晚发现你与我们走散之后，我拉着沈蔚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被歹人掳了去，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小棠说着说着眼里便蓄满了泪水。
　　我这才明白原来小棠并不知晓我与萧从璟之间的纠葛，也不知当初我为何不告而别。想到曾经误以为她是萧从璟派来监视我的人，不禁有些赫然，“当日我的家人寻来，情急之下来不及告别，劳你挂心了。”
　　她摇了摇头，擦干眼泪也不再多问，吟吟一笑：“姑娘没事便好！”
　　小棠说，三年前我走了之后，萧从璟并未派人寻我，只说“有缘自会再见”。但是那日他却一个人在卖面具的摊子前坐了很久很久，直到长街之上人烟散尽，才踏月而归。她说我走了之后的那段时日，萧从璟偶尔会来我曾经住过的闲月阁待上一些时辰，从来不喜甜食的他，有时竟会让厨房做一些红豆酥，只不过往往没吃两口就让人撤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