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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千里他乡闻君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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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从璟临走之前脸上带着几分愠色,我想大概是因为堂堂世子爷第一次遭人拒绝,故而面子上有几分过不去。
“先生为何站在外头不进来?”
我方才愣了会儿神,竟未发现鸣笙已走到面前,他朝我身后望了一眼,又朝四周看了看:“怎么没有和世子一同回来?”
我淡淡道:“他送我回来便走了。”
不知是方才萧从璟的一番话还是玩了一天的缘故,此刻我突然感觉满身的疲惫席卷而来,一进门便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鸣笙给我倒了杯水,道:“先生今日去了哪里玩,怎么累成这样?”他总觉得对着我一身男装叫“谢姑娘”有些别扭,所以仍唤我先生。
我微扯嘴角,道:“大概是爬山累着了。”
“这也难怪,先生平日里就不怎么爱动,爬一回山确实不容易。”他一边说一边将一碗热腾腾的水饺端到我面前,道:“这是我今日新做的,里边的馅儿放了猪肉、笋丝和香菇,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虽还未尝过,但袅袅而来的香气已然引人食指大动,我赶紧咬了一口,不禁叹道:“今日吃了你做的饺子,以后别人做的怕是再难以下咽了。”
鸣笙听了之后眼神都亮了几分,又开始绵绵不绝地讲起了他的宏图愿景——鸣笙酒楼。我此刻胃口大开,一心只想着吃饺子,但正所谓“吃人嘴短”,还得时不时的应他一句。
“等我的酒楼在柳州城赚了钱,将来我要把分店开到淮城去,让京里的贵人们也尝尝我的手艺。”
我喝下最后一口汤,回道:“嗯,志向高远!”
“说不定哪天我的厨艺就传到了圣上耳中,他老人家把我宣进宫封个御厨也未可知。”
“甚有道理。”吃饱喝足后,我不禁有些昏昏欲睡,托着腮打着盹儿应了一声。
半晌无声,鸣笙似乎总算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我去沁茗居听书,听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儿。”
自从萧从璟来了柳州城,我有好一阵子都没踏进过沁茗居,好在鸣笙不忘忘继我衣钵,不禁起了兴趣:“何事?”
他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道:“圣上打算立储了。”
我刚起的兴头顿时焉了几分,当今皇帝都一大把年纪了,立个储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儿。
他又道:“众所周知,圣上最疼爱的皇子本是刘贵妃所出的四皇子,朝臣们也都以为四皇子会是未来的储君,可谁知突然冒出来一个六皇子!”
“六皇子?”我不禁有些诧异:“向来只听说皇上有五个儿子,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六皇子?”
鸣笙接着道:“听说六皇子从小被养在宫外,三年前才被圣上接回京,平日里很少与人往来,故而知道他的人并不多。两个月前南疆叛乱,他受命前往,竟不费一兵一卒就平了这场乱子,使得龙心大悦,圣上竟叫他住进了齐贤阁。齐贤阁虽不是东宫,在朝臣眼里却与东宫无二,当今圣上和先帝被册封为太子之前都住在齐贤阁。此事一出,满朝哗然,朝臣们闻风而动,立即就站了两队,四皇子虽筹谋多年,如今却也压不过六皇子的势头。”
又是这等你死我活的夺嫡戏本,我在话本上不说看了十遍也有八遍,现下彻底没了兴致,打了个呵欠起身欲离开。
鸣笙急忙道:“先别走,有趣的还在后头!”
我看他的样子大有不说完不罢休的势头,看在饺子的份上,于是又坐了回去。
“话说六皇子刚立大功,且又颇得圣心,极有可能被立为储君,一下子便有大片四皇子党闻风倒戈,而刘贵妃的母族刘家原本在朝廷有‘刘半朝’之称,如今势力大减,又岂肯罢休?现如今以刘太尉为首的四皇子党不断的党同伐异,四处寻六皇子的错处,前些日子竟从六皇子的身世入手,找人指证六皇子并非皇室血脉!”
混淆皇室血脉乃诛九族的大罪!听着听着,我倒真生了几分兴致:“结果如何?”
“原本可谓人证物证俱全,六皇子差点就被认为是冒名顶替!幸亏他的生母林昭仪及时出面,力证六皇子乃她亲生之子,这件事才总算平息了下来。”
我不禁有些好奇:“六皇子生母尚在,当初为何被送到了宫外?”
“听说林昭仪当年产下的本是一个死胎,她自觉罪孽深重,故而产后自请离宫修行。但圣上并未准许,只在后宫另辟佛堂让她带发修行。多年以后圣上才知当初她产下的并非死胎,而是一位健康的皇子,一出生就被偷偷送到了宫外,因而派人四处寻找,直到三年前才找到。”
“林昭仪为何将好好的皇子送到宫外去?”
鸣笙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当年林昭仪生产的时候,皇上还在南巡回宫的路上,后宫由刘贵妃一人把持,刘贵妃向来与林昭仪不睦。”
深宫本就危机重重,刘贵妃掌权,皇帝又不在身边,我想,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林昭仪又怎会舍得将刚出生的孩子送到看不见的地方?我不禁对她生出几分怜悯,随口问道:“六皇子是在何处被寻回来的?”
“听说是皇上派出的亲卫在临州城找到的。”
竟是在临州城!“你可知六皇子的名讳?”我在临州城生活了七年之久,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见过那位流落民间的皇子!
“听说六皇子其人淡雅如风,温润如玉,圣上亲赐了名字,唤作温珩。”
我想知道的自然不是他回宫后的姓名,“他入宫前叫什么?”
鸣笙挠了挠头,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像姓孟,名字里带了一个‘朗’字,具体叫什么我有些记不清了。”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唯有两句话不停的盘绕其间:姓孟,带了一个“朗”字。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只觉得手脚也有几分颤抖,半晌才轻声问道:“可是叫做孟清朗?”
鸣笙赶紧附和:“对!听说书人说,就是叫做‘孟清朗’!”他似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诧异道:“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我淡淡开了口:“我有些困了,想先回房休息了。”
鸣笙似是看出了我的异样,担忧道:“我看你的面色有些不好,可是身上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未理会他后面说的话,转身回了房。
三年前我亲眼目睹了孟府的断壁残垣,孟府满门遇难的消息如今想起来仍是撕心裂肺般难受,而今千里他乡听闻朗哥哥的消息,竟觉得那么的不真切。
昨日我一夜无眠,生怕一但睡着了,公子还活着的消息便会化作梦影,硬是睁着眼撑到了天亮。直到看见一抹晨曦透过窗子照到了案台上,才轻舒了一口气。
再次见到萧从璟的时候已近晌午,他似是刚从哪里赶回来,迎面向我走来时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我一早去了城外的守备营,刚刚才回来,阿蔚说你找我有事?”
我点了点头,道:“你回京的队伍中可还能再加一人?”
他顿了顿,眸色一转,似是有些不确定:“你愿意随我回京了?”
“嗯。”我淡淡一笑,轻声应了一句。只有在淮城亲眼见到朗哥哥安然无恙,我才能彻底安心。
萧从璟幽深的眸子瞬间亮了几分:“怎么突然想通了?”
其中缘由一时间也说不清,我随意找了个借口:“在柳州城住久了,如今想换个地方待。”
他一副显然不信的样子,却也并未深究:“我这队伍里面尽是些糙老爷们,没人乘马车,你又不会骑马,这可如何是好?”他故作沉思状,顿了顿,道:“不如与我共乘一骑?”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笑道:“不敢劳烦世子,我这两日定当潜心钻研骑马之术,绝不会拖了世子的后腿。”
萧从璟轻笑一声,不置可否,见我转身回去,笑道:“后日辰时,我过来接你。”
我刚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事,若是我离开,思渊学堂的孩子们又该何去何从?于是又走了回去,对上他疑惑的目光道:“世子,我还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何事?”
“思渊学堂的教书先生只有我一人,若是我走了……”
未待我说完,萧从璟便打断了我的话:“此事我早已同新上任的知府说过,这位知府原本就出身寒门,必不会让那些穷人家的子弟读不起书。”
“如此,那便多谢世子了!”
鸣笙自从知道我要离开,便成日里苦丧着一张脸。
“先生,你当真要走?”我粗略算了算,这句话他没有问上十遍也至少有八遍了。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我有位故人在淮城,若是不去见他,怕此生都不会心安。”
在柳州城待了一年,如今要离开,收拾的行礼也不过一个小小的包袱。
见他仍皱着眉头,我淡淡道:“况且,我的身份迟早会被人知晓,柳州城的百姓向来保守固化,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家中女孩能识字者更是寥寥无几,可见对女子的成见极大。若是知道自家的子弟这一年来一直是由我这个女夫子教导,又怎会善罢甘休?与其到时候被人拆穿惹得一身麻烦,还不如尽早离开。”
鸣笙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听到院子外面有人喊了几句先生,忙走过去开门,道:“先生,有人找你。”
现下卯时不到,也不知是何人这么早过来,我放下手中的包裹走了过去,见着外面的场景不由得吃了一惊。
院子里不知何时已来了二三十个学生,他们见我出来,齐齐俯身一拜:“先生!”
“快请起,你们怎么来了?”我并未告知要离开的消息,就是怕如今这样的场景,也不知他们从何处知晓的。
“昨日从鸣笙公子口中听闻先生要走,学生想来送一送先生。”
我转过头去瞪了一眼鸣笙,他挠了挠头道:“我突然想起锅里还蒸着包子,也不知道熟了没有。”说完便溜之大吉。
廊桥如旧,杨柳堆烟,数声雁鸣长亭边。
“先生,这是我娘亲自做的桂花糕,您带去路上吃。”
“先生,这是我去年酿的梨花酒,刚从地下挖出来,希望您别嫌弃。”
“先生,这是………”
望着手中大大小小的包裹,我不由得眼眶湿润,不过一年,与柳州城已生出这般羁绊。
“弟子多谢先生这一年多的悉心教导,此去山高水长,惟愿先生一生平安顺遂,天下桃李,悉在公门。”
我最怕的便是别离,本想着不告而别,如今看着这些半大的孩子,却不由得语气哽咽:“忝居尔等之师,是我谢欢榆之幸事,此去一别,望尔等勤勉治学,不忘读书之初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柳州城,终未留,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