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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旭日金波涌万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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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退了一步,笑道:“世子应当去找个大夫好好瞧瞧。”
“为何?”
“您这自作多情的毛病如今越发严重了。”我转身走进屋子,随即欲把门合上。
萧从璟跟上前,一只手将门抵住:“谢先生为人师表,一言一行当为表率,哪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我一松了手,他便立即进了门。
“世子且稍候,我去换身衣裳。”方才出门时我只随意披了件衣裳,头发也挽得松松垮垮的。
他点了头,瞧见案上一管竹箫便拿了起来,我上前低声道:“鸣笙还睡着,莫要将他吵醒了。”
萧从璟眉头皱了皱,道:“那小子也住在这?”
我用手指了指西侧的屋子,转身回了房。
待出来之时,便见院子里有两人一站一立,一个手握竹箫,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掌心,一个睡眼惺忪,哈欠连天的说着话。不禁无奈一笑,这位世子爷还是将鸣笙吵醒了。
鸣笙一见我出来便如临大赦,急急唤道:“谢先生!”萧从璟的眼风也随即扫了过来,鸣笙便讪讪地闭了口。
我觉得颇为好笑,问道:“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鸣笙张了张口,终是道了声:“不过是些寻常事。”萧从璟也极为配合的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便也不再探究。直至后来的某一天,鸣笙提及今日之事仍是委屈至极,他说萧从璟故意将他从睡梦中拉起来,就是为了告诉他男女授受不亲,还警告他以后不准靠近我三步以内。
萧从璟将手中的竹箫递到我面前,问道:“这管箫倒是别致,是何处所得?”
我随意应了声:“闲来无事时自己制的,若是世子喜欢,改日也送您一支。”两年前我曾在一家书肆帮人做活,那里负责洒扫的老伯一有空便喜欢制箫,我也顺便跟着学了几日。
萧从璟眸色一亮,笑道:“不如这支赠我如何?”
本以为这位世子爷是看不上这般粗糙东西的,不想他却应了下来,此萧是我为一位故人所制,自然不会随意赠人,我笑道:“下次再专门为世子制一管萧,世子想要什么样式的?”
萧从璟黝黑的眸子盯着我一动不动,似是想要将我看穿,终是开了口:“一言为定,阿榆可要好好记着。”说罢走到树下将马牵了过来。
我从未骑过马,尤其是在这样静谧的清晨,感受着身下的骏马飞奔,听着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竟是从未有过的舒心惬意!
“第一次骑马你竟一点儿也不怕?”头顶突然传来男子独有的磁性嗓音,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我这才从方才的惬意中回过神来,自己还在他的怀中,不禁微红了脸:“若是将来有机会,我也要学一学骑马。”
身后的人闻言轻笑一声:“若是阿榆想学,我也是可以勉为其难教上一教的。”
马儿在一处山脚下停了下来,我朝四周看了看,周围不见人烟,只有几户人家错落分布,不禁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他并不作答,下了马之后径直往山上走去,我也只得紧随其后。
这座山虽不高,山路却崎岖难行,我一不小心踩着一块松动的石块,本以为难逃一摔,幸好有人眼疾手快握住我的手腕扶了一把,还低低道了声:“小心!”
我说了声“多谢”,想将手腕从他掌中挣出来,他却像是丝毫不曾察觉一般,仍是握着不放。抬头看了看前路,依旧崎岖难行,我本就有些恐高之症,便也由着他继续握着。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我们总算到达了山顶,入目所见,竟是这般壮阔之景!云雾缭绕间一轮红日自天边缓缓升起,霎时间,万道霞光穿透云层四散而开,天地由暗转明。
耳边有人低低赞道:“遥闻青海沸,瞥见彩云腾。烂锦飞千丈,金波涌万棱。”
我不禁转头看他,才发现他亦侧身看着我。有匪君子,白衣玉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霞光掩映中,那双星眸中蕴藏着数不尽的笑意。一时之间,我的脑中竟只记得京都坊间盛传的那句话:天下风流归何处?一见萧郎终身误。
“阿榆,这般旭日初升之景,你可曾见过?”直到他开了口,我才回过神来,笑道:“在柳州城待了这么久我都不曾来过此处,今日多亏了世子。”
他将目光望向远处:“却不如我在西洲所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金戈铁马,气吞山河。”
此时的他神情认真,不见半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我这才想起身旁的这位世子三岁能诗书,七岁善骑射,十五岁随宣平侯作战西洲,战功赫赫,名满淮城。如今世人皆以为他不过一个沉迷酒色之徒,但我却觉得,眼前这个心系大晋边关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下了山后,我引着他来到一处颇为偏僻的茶肆,茶肆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阿婆,她一见我便热情的过来招呼:“谢公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碟青团?”见我点了点头,她又看向萧从璟:“不知这位公子吃些什么?”
我笑了笑:“阿婆,他也和我一样。”
萧从璟怕是从未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吃过东西,盯着面前的两碟青团,挑眉道:“这就是你说的柳州一绝?”
“柳州城最出名的特色小食就是青团,但能称做‘一绝’的还得是这位阿婆所做。”
我从晨起便没有吃过东西,迫不及待的夹起青团咬了一口,一如既往的软糯香甜,清新可口。吃了一半的时候才抬头看了看萧从璟,却发现他连筷子也没碰过,面对如此美味竟能一动不动?我急得亲自夹了一颗青团放到他嘴边:“要不你就尝一尝?”
他似是愣了一愣,就着我的手将一整个青团吞进口中,细嚼慢咽,脸上却不见丝毫表情,也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欢。
待吃完了口中的,他看了看我的筷子,又看了看青团,笑道:“再来一个!”
望着那双笑眼,我的脑子似“轰”的一声炸开,才意识到方才竟用了自己的筷子喂他!脸上顿时如火烧一般,我赶紧埋下头来,直到碟子里的青团空了也不敢看他一眼。
直到回去的路上,看着他眼底止不住的笑意,我不禁有些着恼,瞪了他一眼:“不许笑!”
他弯着嘴角道:“你许是看错了,我没有笑。”
“你明明就在笑!”
“我没有!”
暮色四合,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思渊学堂,他站在门前的柳树下,与我相对而立。
“我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朝廷来了旨意,不出意外的话,三日之后便要返回京都。”
我的呼吸顿时沉了沉,他这便要走了吗?
四海之大,从未想过一别三年我们竟能再次相逢,算算日子,自重逢那日竟已过了将近一月。我弯了弯嘴角,笑道:“那就祝世子一路顺风。”
萧从璟定定的望着我:“你还打算留在这里?”
他见我不说话,又道:“你女扮男装的消息是从守备府里传出去的,怕是不只赵乾一人知道。”这意味着我女扮男装一事,日后还是会被人公之于众。
“容我想一想。”我侧过身去,躲开他的目光。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鸣。不知道静默了多久,在我几乎以为他已经离去的时候,身旁有人低低的开了口:“你可愿随我回京?”若是有人仔细辨认的话,不难听出堂堂宣平侯世子此刻说出的话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不由得一怔,缓缓开了口:“多谢世子好意,我在淮城并无亲朋。”我自然想过离开柳州,却从未想过随他一起走,京都淮城遍地高门,纵然繁华迷人眼,非吾心归处,胜似牢笼。
萧从璟似是自嘲一笑,道:“既然如此,随你。”随即翻身上马,不过一瞬,白衣黑马便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