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酒当歌》星月闲人

12、别梦依依到谢家

　　棋盘之上，白子纵横交错，霸道而张扬，黑子兵荒马乱，输得一塌糊涂。
　　我十分颓败的放下手中的棋子，试探着问道：“徐公子，不若三局两胜定输赢？”
　　萧从璟没有丝毫犹豫就应了下来，嘴角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再开十局，结果也是一样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张了张口，试图与他辩驳，但想到才输了一局，此时说话的确没什么底气，罢了罢了，本姑娘大人有大量，便不与他逞一时口舌之快。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待到雨疏风骤时，一子落罢，大局已定。
　　萧从璟随手沏了一杯茶，放到嘴边轻抿了一口，笑道：“还比吗？”
　　若是再比下去，不仅是面子，里子都输光了！当下之计，唯有以退为进。“在下愿赌服输，不知徐公子找我究竟有何事？若是徐某能办到，自当竭力相助。”
　　我抬起头来望着他，眼波流转间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概，怎知五脏庙是如此的不争气，竟在此时“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对面的人闻声露出几丝笑意，起身出了门，将我独自留在了屋里。
　　未过多时便见沈蔚走了进来，一如既往的神情淡漠，道：“我家公子请您过去用膳。”
　　我略为诧异，本想着宁死不为五斗米折腰，但又觉得这世间死法何其多，若是活生生的被饿死，将来到了阎王殿也是要被小鬼们嘲笑的。一路上脑袋里天人交战，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萧从璟面前。
　　满室香味缭绕，我的目光不自觉的投向了满桌佳肴，有烧鸡、螃蟹、炙肉、酱鸭……
　　“不饿？”我正专心数着桌子上到底有多少道菜，萧从璟突然放下筷子来了这么一句。
　　“饿！”
　　“那就坐下一起吃吧。”
　　“既然徐公子盛情邀请，那谢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觉着人在江湖走，即便心中十分愿意，客套话也是要来上那么一两句的。
　　萧从璟很是鄙夷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执起筷子夹了一片炙肉送入口中。
　　我在他对面落了座，毫不客气的拿起筷子，伸手就将垂涎已久的烧鸡的腿给扯下来一只，放到嘴边撕咬了一大口，果然外酥里嫩，满齿留香。
　　我早就饥肠辘辘，坐下来便一顿狼吞虎咽，待到肚子填得七八分饱时才抬起头来看了对面的人一眼。萧从璟坐在桌前不紧不慢的嚼咽，那副姿态恍若清风自来，显露出世家子弟独有的清贵之态。
　　只不过他这万般优雅的样子衬得我是要多粗鲁有多粗鲁，我索性一黑到底，放下了手中吃了一半的大闸蟹，十分有眼色的将另一只鸡腿也扯到了自己碗里，吃完之后算是彻底撑到了，于是也斯斯文文的拿出一块方巾细细擦了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后往对面一瞧，便见萧从璟意味不明的盯着我看。
　　我摸了摸脸，纳闷道：“莫非我脸上有东西？”
　　萧从璟目光灼灼，徐徐开了口：“玉儿，这两年你去了哪里？”不知是不是我耳朵出了问题，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心酸。
　　我有些不明所以，同时心中一咯噔，原来他已将我认了出来。我敛了神色，正色道：“当年多谢世子出手相救，世子大恩，阿榆没齿难忘，若有机会必将竭力相报。”当年不告而别着实理亏，这次的道谢是真心实意的。
　　“本想着看你还要装到何时，现下终于肯承认了？”
　　我弯了弯嘴角，道：“之前一直没有仔细辨认，竟没认出世子，还请世子见谅，不知世子何时认出我的？”
　　萧从璟淡笑道：“在沁茗居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
　　仿佛万里晴空一道惊雷从天而降，亏我之前还绞尽脑汁和他斡旋，原来他一直在拿我当猴耍！
　　我忍了忍心头喷涌的火气，道：“世子何时竟沦落到改姓氏了？”
　　他不答反问：“你叫谢欢榆？”
　　我哼了一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哦？那玉儿又是谁？”
　　太久没有人提过，我倒忘了当初在槿语风华用的化名，嘿嘿笑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巧舌如簧。”他顿了顿，眉毛一挑，笑道：“方才你说要报答我的恩情，如今机会来了。”
　　我看了看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心里着实有些不安，皱了皱眉头道：“世子需要我做何事？”
　　只见萧从璟朝身边站着的人瞟了一眼，沈蔚便立即开口道：“世子奉皇命暗中查探朝中官员贩卖私盐一案，有件事姑娘刚好能帮得上忙……”
　　月上中天，栖息在枝头的雀鸟也入了眠，沈蔚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此番同我讲了好一大通话，也着实难得。
　　盐业乃富国之本，强国之基，本朝实行榷盐法，规定凡产盐之地，均设盐官。盐户制盐立户籍，称亭户，朝廷免去亭户的徭役，所产之盐均由官府收购，不准私卖，否则处以重罪。官府加盐税卖与商人，商人自由卖与百姓，则天下百姓无论贫贱富贵，皆已输钱于官矣。但若是官商勾结，贩卖私盐，则可获得巨额暴利，因此不管朝廷如何严打，古往今来贩卖私盐者屡禁不止。
　　皇帝早就怀疑朝中官员与柳州知府孙时衍暗中勾结，贩卖私盐，明里暗里派过好几波人前来查探，奈何孙时衍实在过于狡猾，皆查无所获。朝廷此番从各地盐商入手，终于查出柳州知府孙时衍与青州盐商徐知明一直暗中往来。
　　柳州临海，当地盐业发达，制盐的亭户更是不计其数，徐知明略过官府，直接从亭户那里收盐再高价卖出，以此赚取暴利。柳州与青州相距千里，若要将这些偷盐运出去十分不容易，这中间行方便的便是柳州知府孙时衍。朝廷本可以将孙时衍直接拿下，只是如此一来便抓不到朝堂上的勾结之人。
　　徐知明与孙时衍从未见过面，此前的交易都是徐府管家一手操办，此次恰逢孙时衍五十大寿，徐知明差人给孙时衍送信，决定亲自前来贺寿，却在出发当日被朝廷暗中拿下，萧从璟则以徐知明的身份来柳州办案。
　　“世子需要我做什么？”听了半天，我仍是不知道此事与我有何干系。
　　沈蔚像是噎了一下，有些难为情道：“徐知明有龙阳之好，为了不让孙时衍怀疑，所以需要谢姑娘掩人耳目。”
　　原来如此！怪不得今日那位刘师爷见我与萧从璟抱在一起时，没有半分惊异。
　　我扬了扬眉，笑得很是欢畅：“世子若是需要男人，大可上柳州城出了名的南春楼，据说那里的小倌清一色的秀气可人，保管您满意。”
　　萧从璟霎时蹙了眉，脸色也阴沉了几分：“莫非你去过？”
　　见他那副像是要吃人的表情，我一时噎住：“自然是…没有去过。”话才刚落，便见到他蹙着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那些腌臜之物怎配待在本世子身边。”
　　我转头瞧了瞧沈蔚，突然发现他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可惜明珠蒙尘，幸好有我慧眼识珠，不禁由衷感叹：“沈侍卫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与世子站在一起堪称绝配！”
　　沈蔚一听，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裂痕，忙道：“世子对我另有安排，沈蔚实在分身乏术。”
　　“那为何非我不可？”
　　不等沈蔚开口，萧从璟淡淡道：“去外面找个人得花上不少银子，况且你还欠着我三千两银子，本世子自然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一别两年，此人还是如此的小肚鸡肠，我心中哀叹，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
　　因着这座宅子有孙时衍派来的人，夜里我不得不与萧从璟同室而眠。
　　今日恰逢十六，银月如盘，清辉满地，我却始终没有睡意，不知是月光过于清亮还是我择床的缘故，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怎么躺都不舒服。
　　床与榻只有几步之遥，我一侧身便能见到萧从璟，曾经离开淮城，本以为那里的一切此生都不复相见，却不想竟还会遇到他。
　　“睡不着？”不知为何萧从璟也是醒着的。
　　我“嗯”了一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就罢了，偏偏连床都没的睡，只能窝在又小又窄的榻上，能睡着才怪！
　　“离开宣平侯府之后，你去了哪里？”
　　“先是去了临州城，之后一路南下，一年前至柳州城，便一直待在了此处。”
　　“世子这两年过得可好？”这本是客套话，才说完我便后悔了，堂堂宣平侯府世子过的自然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哪里需要我来操心？
　　半晌无声，在我以为他懒得搭理我，已然睡着的时候，他缓缓开了口：“不好。”
　　竟是这两个字，我不免有些意外，翻了个身朝他看去，却不料在月光下恰好四目相对，我问了一声：“为何？”
　　他叹了口气：“我丢了三千两银子，刚开始觉得无关紧要，过了一两天便觉心中酸涩难耐，再后来，每每想起总觉得心上空了一块。”
　　竟是如此缘故，我心中万分鄙夷，宣平侯府家财万贯，不过丢了些银子，怎么就让堂堂世子爷日日挂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月落柳梢，万籁俱寂，我的思绪渐渐抽离，迷迷糊糊间似是听到有人在耳畔轻声呢喃：“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作者有话说

　　《寄人》 张泌〔唐代〕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