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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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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离开局长办公室时已经是凌晨,灯火通明的过道里不时有警员经过,还能听见从办公室飘出的说话声,从他们的声音和表情不难看出,这起毫无头绪的连环凶杀案带给他们多大压力。
钱彦淮叹了口气,刚要说话,孙绍毅做了个噤声动作,手往身后一指:“隔墙有耳,回我办公室说。”
作为队长,孙绍毅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和刑警队大办公室仅一墙之隔。除了写报告和与队员谈话时孙绍毅会回自己的办公室,其他时间他都在大办公室和队员们一起办公,队员也不太往和审讯室氛围差不多的这间办公室跑,因此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钱彦淮经过打着哈欠的勘察员,从错开的门缝里看到办公室内状况:“都还忙着呢。”
“陈局刚发了那么大脾气,谁敢休息?”孙绍毅走到队长办公室门口拧门一推,招呼钱彦淮进屋,“”
和局长办公室不同,孙绍毅的办公室面积要小上许多,家具陈设也极为简单,除了一张办公桌和围绕两侧的四把椅子,及占据一面墙的档案柜,就只有一个挂着各色提袋的大衣架。
钱彦淮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见孙绍毅走到桌后,手伸进立于档案堆之上的提袋,从中拿出一个贴有粉色便签的餐盒:“先吃饭,吃完再说。”
钱彦淮习以为常地将桌上资料挪到椅子上,接过孙绍毅递来的餐盒:“嫂子刚来了?”
“开会时来的。”孙绍毅从抽屉里拿出便携餐具盒,掀开盒盖开始吃,“赶紧吃,一会凉了。”
饭盒沉甸甸的,挤在盒内的米饭上面托着烧茄子和炖排骨,一颗钱彦淮爱吃的卤蛋被几片生菜托在最上面,钱彦淮发自肺腑道:“嫂子手艺真好。”
作为刑警队里唯一已婚人士的配偶,奚虹清可谓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她不仅拥有国内某名校的心理学硕士学位,在黎城拥有一件私人诊所,还是黎城三所省级院校的客座讲师及警局的心理顾问。除了事业有成外,奚虹清还是个好太太,孙绍毅每天吃的都是她当天早晨做的爱妻便当,如若赶上孙绍毅加班不能按时回家,她还会下班后做好晚饭送到警局,拥有如此能干又贤惠还温柔可人的老婆,孙绍毅为此招致全队人的羡慕嫉妒,奚虹清为此还成为队员们找对象的“模板”。
孙绍毅咽下口中饭菜:“家常菜,比不上饭馆。”
“可比饭馆好吃多了。”饭盒还带着温热,显然送来的时间不长,钱彦淮一手托着餐盒,另一只手戳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不给嫂子来一电?”
“这个点她应该睡了,”孙绍毅放下已经见底的餐盒,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喝掉,“等天亮再说。”
和孙绍毅雷厉风行的吃饭风格不同,钱彦淮向来细嚼慢咽,因此进度比孙绍毅要慢上许多。他夹起卤蛋咬了一口:“你觉得那人写信给禹顾问,真是为了帮咱们破案?”
孙绍毅走到钱彦淮身后的饮水机弯腰接了半杯热水:“我不这么想。”
“挑拨离间,挑衅警察,他和那名凶手没什么差别。”
卤蛋再香,也驱不散刚才在办公室谈论的沉重话题。钱彦淮放下餐盒:“孙哥,陈局说让咱们查‘内鬼’……”
“你真觉得咱们队里有‘内鬼’”孙绍毅走回办公桌后,把茶杯放在餐盒旁,眼睛在卷宗堆里扫荡,“张铮?任帅?小赵?你认为‘内鬼’会是谁?”
钱彦淮摇头:“不知道,这可不好说。”
“‘内鬼’愿意给凶手送信无外乎四大诉求:钱、权、情、仇。钱和权我觉得可以排除,队里孩子们的家境都不错,长辈还都有些权力在手,应该不会为这两个铤而走险。仇么我觉得也不可以排除,毕竟干咱们这行的知道的比一般人多,要想报仇有的是办法,没必要借他人之手,还弄得这么麻烦。至于情……”他抬眼撞上孙绍毅的视线,“这范围可就大了。”
“电视剧看的还是少,尤其是反腐类型的电视剧。”孙绍毅从卷宗堆里抽出文件袋,“要是多和雷焕逸聊聊,兴许你会改变主意。”
钱彦淮将桌上餐盒收进提袋,放到脚边:“不是钱权情仇,那还有什么?”
孙绍毅摇了摇头,将手中资料递给钱彦淮:“这是秦淮的背调,昨晚案情会前送来的,你看看吧。
按照正规流程,只要队里进新人,正副队长都会在新队员报道前一到两天接到通知并收到以背调为主的相关资料,但秦淮却打破惯例,在空降当天才有人通知孙钱二人,且相关资料比人晚了四天才到,这让钱彦淮很纳闷:“这次资料怎么会这么……”
“镇江福利院?”资料表上的一行小字引起钱彦淮的注意,他快速翻动着资料,直至找到收养登记证,“秦淮14岁前一直生活在镇江福利院?”
孙绍毅不语,垂眸看向那张登记证,钱彦淮边看上面的信息,边掏出手机查地图:“我记得那家福利院在山沟里,位置较偏,周围只有一所乡村小学,因此只会收留孩子到12岁,12岁后必须将孩子转到其他周围有初高中的福利院。秦淮怎么可能在那呆到14岁?他放弃上初中了么?”
他复又翻回到前面的学历部分,仔细阅读起之前被他粗略看过的初高中履历:“有了,初中是……秦省一中?三年全勤?从镇江福利院到秦省一中至少得二百公里吧?福利院不仅没给他转院,还派车每天接送他上下学?”
孙绍毅:“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秦省一中是省重点,也许是福利院为了声誉将他留下,并派车接送他上下学呢?”
“不可能,我了解镇江福利院,那是家靠社会捐款建起的福利院,经费一直挺紧张的,都没钱给孩子添新衣服,怎么可能会做这种烧钱的事?”见孙绍毅投来疑惑的目光,钱彦淮解释道,“我有个朋友曾在镇江福利院生活过一段时间,他总给我讲他在福利院期间的见闻,因此我有所了解。”
“像秦省一中这样的学校应该不会造假的,只可能是福利院隐瞒了些什么,或者秦淮自己在资料上造假。”钱彦淮合上资料,“但就算他在资料上造假,审核一查也能查出来,公安系统是不会收资料造假的人的。除非……”
钱彦淮和孙绍毅隔空对视,双方都想到一种可能。
除非他是有人安排进来的。
孙绍毅揉着眉心:“还记得昨晚在车里他说的话么?”
“你是说凶器的事?”那个猜测太过离奇,钱彦淮当然记忆犹新,“当时我还想他怎么从密闭容器联想到‘鞋刑具’的,如果他是凶手那边的‘内鬼’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见孙绍毅面色凝重,钱彦淮探出上身,把手中资料扣放在桌上:“在找到他是‘内鬼’的证据前,要不先把他调去文职那边吧,回头我联系下内勤把他警号的权限锁定,让他查……”
“防着他有什么用?”孙绍毅打断他,“如果真有人把他安插进来,他想知道什么,咱们还防得住?”
钱彦淮一筹莫展:“那怎么办啊?”
“照陈局说的,先把队员们都查一遍,重点查秦淮,”孙绍毅拉开抽屉,从中拿出封信扔在桌上,“还有他。”
钱彦淮一推门,盘踞在办公室上空的烟雾总算找到出口,一窝蜂地撞着人往外冲,撞得他顿时呛咳起来:“咳咳,这是抽了多少……张铮,怎么不开窗户?”
烟雾散去,露出屋里疲态尽露的众人,有的顶着熊猫眼正一帧帧查监控视频,有的埋首在资料堆里打哈欠边翻找线索,还有的累得实在扛不住,手撑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和他们相比,张铮精神自在多了,他叼着根烟窝在椅子里,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往前走,别回头……唉,怎么突然不走了!”
坐在他对面的秦淮手忙脚乱地按着手机,显然还不熟悉操作。钱彦淮走到他身后低头一看:“呦呵,打得不错啊,不是第一次玩?”
“钱副队!”秦淮忙从椅子上窜起,有些拘谨地缩脖搭手,“我,我……”
钱彦淮把他按回座位:“干嘛这么见外,喊钱哥就行——这么晚了,怎么不睡会?”
秦淮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闻言含蓄地一摆头:“大伙都在忙,我去睡觉不合适。”
钱彦淮很难将面前这个耷拉着脑袋的年轻人和昨晚神采奕奕地讲述凶器的人结合到一起,他略弓起身,低头对比他矮上一拳的秦淮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的任务是走访案发地周围群众,现在他们都在睡觉,你为什么不能睡?”
“我刚怎么说来着?”张铮咧开嘴角,被烟雾熏得眯起的眼睛对钱彦淮眨了眨,“钱哥人最好了。”
“好好好,好你个头!”钱彦淮伸手拽掉张铮叼在嘴里的烟,回身捻在烟灰缸里,“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抽烟要开窗,你这是打算带着大伙一块得肺癌?”
“这才多点烟,开两回门就散了,要不了人命。”张铮从资料堆里摸出烟盒,又往嘴里塞了一根,朝贴满照片的白板努嘴,“那个才要命啊!”
钱彦淮深深地叹了口气,确如张铮所言,这案件可比得肺癌要命多了。他的视线巡过屋内队员,最终落在靠打游戏打发时间的二人身上:“休息室还空着两张床,要不你们去哪睡会?”
打火机刚擦出火花就被钱彦淮一把夺走,张铮抗议道:“钱哥,睡不着还不能让人抽根烟了?”
“再抽更睡不着了。”钱彦淮把打火机塞进裤口袋,随手拾起地上的垃圾桶,“现在不睡,一会哪有精神去走访?”
“睡觉哪有打游戏有意思啊!”张铮呼噜两下毛茸茸的头顶,从椅子上蹦起,蹿到往垃圾桶里倒烟头的钱彦淮身旁,“钱哥,陈局刚才找你们,没说什么好事吧?”
钱彦淮拿起摞得比资料堆还高的泡面桶:“对,说你总在办公室打游戏,让我们管管你。”
张铮瞬间蹦起:“靠!刚才那是为了提神,谁说我总在办公室打游戏了?!告诉我是谁打的小报告,我打不死他的!”
“嘘”钱彦淮瞥了眼身后睡得正香的队员,示意张铮小点声,张铮恍然醒悟,右手在空中挥舞一番,却没敢往钱彦淮身上招呼:“钱哥你又忽悠我!”
钱彦淮浅浅地一笑,弯腰将垃圾袋拢起系好:“操那么多心干嘛,会长白头发的。”
“长就长了,大不了剃光!”张铮凑了过来,“钱哥,陈局到底跟你俩说什么了?”
钱彦淮抬眸对上张铮的视线,刚要说些什么时余光瞥见后面困得睁不开眼的秦淮。他把垃圾袋往张铮手里一塞,走到秦淮身边微微一笑:“困了就别硬撑着,休息室在出门左手边过道尽头的右侧倒数第二间,门没锁,直接推门进就行。”
秦淮推了把快要滑落的镜框,半睡半醒地点了点头,从工位晃荡到门口推门离开。门刚合上,钱彦淮便收敛笑容,沉着脸往工位上走:“张铮,扔完垃圾过来找我一趟。”
钱彦淮的工位独占办公室的一角,各种文件和杂物从办公桌一直蔓延到地上,将桌椅藏得严严实实。钱彦淮跨过两摞档案盒,将放在椅子后的快递推到一旁,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的红色信封和提袋上:“嗯?这是谁的东西?”
“这俩是李师傅拿进来的,说是给你的。”张铮越过重重“障碍”走到办公桌前,“刚才你不在,我就替你收了。”
李师傅是局里的门卫,和另一个师傅轮流担当黎城分局的来访接待、收发快递、及邮寄物品检查的工作。东西既然是李师傅送来的,自然是不会含危险品的。
钱彦淮拎起提袋左右打量:“确定是给我的?”
“确定,”张铮指着信封,“这上写着你的名字呢。”
提袋是开遍全国的某连锁甜品店的纸袋,街上随处可见,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什么重量,里面放着甜品店放蛋糕用的纸盒。钱彦淮晃了晃没听见什么动静,就放下提袋拿起信封。
信封纸很厚重,红得有些晃眼,正面什么都没写,背面的右下角用楷书写着“钱彦淮亲启”五个字,字迹非常陌生。
钱彦淮神色凝重:“我不认识能写出这种字的人。”
信封里放着的是和外包装相同的红色卡片,封面空空如也,内里写有娟秀的两行字和一个金色LOGO:秦淮到底是不是“内鬼”,还要靠钱副队一探究竟。PS: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博钱副队一笑。
一条金龙张牙舞爪地盘在两行字下,龙首高昂龙嘴大张,龙身扭成“S”型,支起的前爪和龙尾各指向三个不同方向,从简略的线条推断是某种象征性图案。
张铮头探过来:“秦淮?‘内鬼’?”
“别动!”张铮手伸向提袋时钱彦淮呵斥道,他从抽屉里翻出副白手套戴好,这才小心翼翼地一手拎起提袋,一手探进提袋内,“往后退,别靠这么近!”
张铮半信半疑地看向钱彦淮,在看到对方严肃的神情时乖乖照做了。钱彦淮屏住呼吸,从提袋内掏出纸盒,眯眼看向盒上用透明塑料纸做出的小窗户。
纸盒上用蜡笔描绘出各种糖果,将纸盒绘成上白下红的糖果屋,小窗户在纸盒侧面,能看见里面的白色不明物体和一个细长筒状物,看起来像棉花和口红。
钱彦淮打开纸盒,确认没有东西弹出后才探头看向里面。托在上面的口红是某奢侈品牌的彩妆线产品,黎城的高端商场就有专柜,这款口红的广告一直挂在那家商场最醒目的位置,因此钱彦淮有些印象。而棉花没什么特别的,似乎只为当口红的衬垫。钱彦淮喊道:“张铮,去喊技术的人过来!”
张铮不明所以,正打算问时就见钱彦淮从纸盒里拿出口红后脸色一变:“还有喊孙哥、雷队和禹顾问过来,要快!”
办公室内所有人都被这声喊吸引来,离得近的队员已经冲到钱彦淮身旁,在看见钱彦淮托着的纸盒里放着的东西后倒吸一口凉气:“艹,赶紧叫技术来!”
雪白的棉衬托着一张并不秀气的脸,高扬的眉峰和凌厉眼神让她显得有些凶,鬓发被挽到耳后,露出有些宽的脸颊和一双被血染红的耳朵,血迹呈圆弧状向下延伸,最终和嘴衔接在一起,形成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大大的笑脸。
藏在棉花下的,是一张染血的身份证。